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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杀死一只猫的春天 一边是婚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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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杜远明在梦里叫了一个女人的名字。
于桐婉眼皮微微颤动,终是什么也没做,翻过身睡去。
外面的雨下得有些大。
第二天起床,雨已经停了,于桐婉很早便起来打扫院子。大雨将枯枝残叶一扫而下,满院狼藉。
院子是结婚那年她和杜远明一起布置的。
杜远明是于桐婉大学学长,第一眼,杜远明就被于桐婉身上淡淡的温柔气质所吸引——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杜远明说于桐婉自带梅花的温柔与高洁,让他只敢远观。
最终他还是以这两句有名的赏梅手笔抱得美人归。
大学毕业后,于桐婉随同杜远明回到了他的家乡,一个三线的海滨城市。杜远明的父母做着建筑沙石的生意,不算大买卖,但是由于做的早,家境尚且过得去。本来于桐婉计划着两人毕业后留在杭州打拼,大城市的机会相对多一些,她学的是陶艺专业,小地方很难施展的开。
可是杜远明父母年纪太大了,40岁才得来的独子。说什么也不肯让他们毕业后留在杭州奋斗。
于桐婉虽然委屈,但是为了心爱的人,最后不得已还是妥协了。
远明,我可以和你回老家,但是我要一个可以种花做陶的院子。
好。
# 二、
毕业后第二年,他们结了婚。杜远明也兑现了承诺,亲手打造于桐婉心心念念的小院。
很快,于桐婉就将□□扫了出来,这是一条鹅卵石小路。当年杜远明光着胳膊,头顶烈日,自己搅拌水泥砂浆,把这些鹅卵石一块一块嵌进去,偶尔回头冲长廊下的于桐婉傻乐。
想到这,于桐婉不禁莞尔。一晃已经十年了,如今小院俨然花团锦簇,大花绣球开的热烈,鼠尾草和薰衣草深浅交叠,不远处的木香也爬满了花架,遥看似雪。
刚开始,于桐婉真心觉得快乐,杜远明将她照顾的地无微不至,虽然是远嫁,但是却让于桐婉无比安心,她在杜远明的庇佑下幸福地生活着,她只需要负责好自己的情绪。生活琐事,赚钱养家之类杜远明打理地有条不紊,不需要她过问。好长一段时间,于桐婉乐于做一个小女人。
“桐婉!汤好了!你先进来趁热喝。”突然于桐婉的婆婆站在廊外叫着,声音高亢,夹杂着些许的不耐烦,猛一听,犹如近树上的蝉…
于桐婉手中的扫把一顿,握住扫把的手不自觉的加重了力道,她合上眼皮,微微皱着眉头,牙齿含力咬了一下嘴唇,再睁开眼睛时,眼底尽是不安和委屈。
婆婆熬的不是什么普通的汤,是她给于桐婉求来的送子药。
这几年,每天早上,雷打不动。
快进来啊!婆婆又喊道。于桐婉无奈,转身进屋。
“自己什么身体不知道?下雨后的早晨多冷啊看着,你也不想想自己都多大了,总这样折腾,什么时候能给远明生个一儿半女?”
“这些年,老杜家不欠你于桐婉什么吧…你刚到我们家时候就喜欢皱个眉,一会嫌弃我们这地方冬天阴冷,一会嫌弃傍晚的海腥味太重。
我是受不了你的娇妙气的。”
“可是远明喜欢你,我们做父母的也不得不认。吃的喝的都紧着你的喜好来的吧?钱也没短过你对不对?……”
婆婆的嘴利索的不得了,咬字也格外清晰,不像普通六七十的老太太那般羸弱。她的每一句话都像琉璃弹珠,咣当咣当地砸进于桐婉的心里,眉头,眼底。
于桐婉看着盛满中药的茶碗,心中隐约泛起苦涩。
婆婆不喜欢她,一开始她就知道。
“于桐婉,人要讲良心,我们就远明一个儿子,就指着他传宗接代呢!你要是就这么一直怀不上,别怪妈我把丑话说在前头…”
“妈,什么丑话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杜远明已经起床,并且来到了于桐婉的身后。感受到杜远明搭在双肩上的手,于桐婉稍稍松了一口气。
“妈,我再说一次,有没有孩子,我都要和桐婉过一辈子的!”
“桐婉,这药你想喝就喝,不想喝谁也不能逼你。”
说罢,杜远明将于桐婉牵进卧室,留下老太太一个人在大厅愤愤难平:
“没用的东西,护着一个不能生养的女人,简直大不孝!!”
“桐婉,我妈年纪大,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杜远明柔声哄她,这声音和昨晚在梦里唤那个女人名字时,别无二致。
# 三、
应该是结婚第二年的夏天,公公给门市找了年轻的伙计帮忙,婆婆便由门市搬到了小院,和于桐婉一起生活。
北方的夏天,阳光毒辣。尤其是海边的城镇,午后的空气里总弥漫着鱼贝虾蟹的腥臭味,连风都像拿盐巴调过一样,迎面拂过,粗糙厚重。
于桐婉实在喜欢不起来。
北方的女人,胜过千倍这里的阳光,空气和风。
婆婆是这样,叔辈姑嫂是这样。她们热烈的像草原上的马,每次扬蹄,都伴着尖亢的嘶鸣和漫天的黄尘。
于桐婉在这里几乎没有亲近的人,她一开腔就是错的。
她声音细软的像一只猫,像轻拍湖堤的杨柳,也像自顾呢喃的婴儿。
左右的姑嫂都爱拿她夹气的声音打趣,偶尔也学她走路的身段。每每众人哈哈大笑,于桐婉却羞愧难当。看到她脸红,妇女们边笑边扒拉她,告诉她都是说笑,脸皮不能太薄。
于桐婉不觉得好笑,有一种被凌迟般冒犯的感觉。她知道,她不讨这里人喜欢。
这是杜远明的家乡,不是她的。
于桐婉生出一种暗暗的倔强,她要在这里扎出根来,为了杜远明,为了当初不顾一切的爱情,为了骄傲的自己。
那个初夏,她学着妈妈的样子下厨做了三丝敲鱼,她细心的将黄鱼去皮剔骨,时不时被坚硬的鱼骨刺破手指…忙活了许久,才把鲜美的羹汤呈上桌。
那天,婆婆的筷子在白色的汤碗里扒拉许久,“就这?我当什么好东西哩。鱼嘛,够辣就好吃,敲敲打打的,还费那些功夫事。”
于桐婉收起期待的面容,将受伤的手指往衣袖里藏了藏。
那盘三丝敲鱼,第一次扯下婚姻甜美的外衣,让于桐婉猝不及防。那时候她方明白,远嫁并不会被无条件的善待,无论你为了这段婚姻放弃了什么,努力过什么,在一些人看来,都理所应当的很。你虔诚着你的虔诚,他们挑剔着他们的挑剔。
好像也是从那天起,她觉得杜远明也没有那么好了。
# 四、
那次做饭裹挟的委屈,于桐婉并没有告诉杜远明。让她感到委屈的事情太多了,今天拿出一条,明天拿出一条,时间久了,她自己都会感到厌恶。
杜远明越来越忙碌,他有太多的交际应酬,同事的,客户的,同学的。单单同学这一项,就还有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高中同学要细分。
一开始,同学间的聚会,杜远明都会带上于桐婉。只是于桐婉性子太过于安静,往往都是兀自坐在一边,不参与任何话题。久了,于桐婉便拒绝了这样的场合,免得两厢尴尬。
结婚五年后,于桐婉大多的时间就是打理小院。要想四季都有花可赏,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按照花期要提前准备好种苗,优良的种苗并不多见。于桐婉一直想在院里种活一排三角梅,试了三四年,也没有成功。
三角梅过于喜热怕寒。
她和杜远明提过这件事,三角梅是她家乡最常见的花,春日的街头巷角,偶遇一场三角梅瀑布,于桐婉总要停下拍照,感受花海的浪漫。
杜远明说:种一株桃花吧,容易活。
一年,两年,三年…于桐婉的心也和三角梅的苗株一样,在一次次希望和失望中慢慢沉寂在泥土中。
最后再种一次。
于桐婉耗尽全部力气对自己说。
她四处打听最耐寒的苗株,终于淘到一株五年的老桩,看着枝干遒劲,颇有生机。
初夏时节,于桐婉无比虔诚的将这一颗三角梅种下,回土的时候她丢进去一个锦袋,嘴里念念有词的祈愿:
一生无所愿,只念如初见。
日日,这株花苗都被悉心地照拂着。立秋过后,于桐婉便迅速着手布置温室,只是这一年,只有她一个人在忙…
即便于桐婉有了多年经验,也做了万足的准备,11月初,三角梅的叶子还是有了萎缩的迹象,枝干也枯裂起来。
最后一次了。
# 五、
杜远明傍晚回家,于桐婉不在院子里,也不在卧室,杜远明想不出来这个点她能去哪里。
家里格外整洁,显得刻意。杜远明突然止不住的心慌。他再次将家里里里外外找了个遍,只在院子的石桌上,发现了已经被夜色浸润的一封信:
杜远明,我好像生病了。
22岁的我第一次来到你的家乡时,你热情地介绍着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你对这里的一切无比热爱,如数家珍。只不过,相比较你的开心,我更多的是忐忑,你回家了,而我的冒险才刚刚开始。
直到现在,我才敢断定,我的冒险失败了。
这不是我想要的婚姻啊…
我知道你爱我,可是你的爱是我的妥协成全的。
杜远明,如果我不是这般懦弱的样子,你还会爱我吗?
如果当初我非要你留在杭州呢?不留就逼你分手,你留还是不留?
如果当初我强硬拒绝让你妈搬来同住,你同意还是不同意?
你知道,我不会逼你,我也没有那么强硬。
求子药很难喝,那些亲戚的玩笑也不好笑,你的应酬我从来不喜欢,海的腥气一直令我作呕。
这些委屈零碎却尖锐,他们像藏在棉衣的针,每当你感到温暖时,总会时不时刺痛你一下。
从来没有人告诉我,原来婚姻有可能是这个样子。它会让人丧失斗志,害怕生活。
纵然你爱我,可是你也没有真正帮助过我。
我不能做陶,没有工作,你说你养我。诚然,起初我也沉醉于你给与的舒适。
只是时光漫长,日复一日的煎熬中我才明白,我要的不是你养我,是我们能够一起成长,在更远的将来能够彼此扶持,彼此成就。
杜远明,你每次睡梦里都在叫着—疏影。我猜想你很想念她吧?我也一样,也在暗自想念。那个20岁的姑娘,温柔,勇敢,可爱。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你用这两句诗带走了我的十年,今天我还给你,你把我还给疏影好吗?
杜远明,你曾经的宝贝也不仅仅是清冷缥缈的暗香,她也是红杉,是冬青,是白杨。
愿安好。
——桐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