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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昨日死譬如今日生 万人嫌重生 ...

  •   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像一把钝锯,来回切割着稀薄冰凉的病房空气。胥阑第三次口腔鼻腔无意识溢出鲜血时,听见年轻护士的惊叫混着主治医生的咒骂,有人把冰凉的气管塞进他的鼻腔。胃部大出血,胥阑躺在病床上的时候耳边很吵。有护士、医生抢救的急呼,有把他匆忙推进急诊时路过病人家属的叫喊,很多人在哭,有人将冰凉的液体推进他的血管,有人在记录他的名字。这些人应当是他生命里呼啸而过的过客。

      "血压60/40!准备灌注,纠正休克。"

      金属托盘翻倒的声音里,胥阑忽然想起十五岁那个雨夜。他攥着竞赛金牌回家,外面雨声冷淡,屋内一片暖意。玄关处静静躺着的是胥祺限量的新款手办——以及胥阑被主办方寄到家中,此刻却被雨水泡发的获奖证书并排放在一处。

      稍显讽刺。

      记忆里的餐厅传来父亲的笑声,和胥祺用餐刀划开牛排的响动,比此刻切开他静脉的手术刀更清晰。

      “哥哥怎么淋成这样?”胥祺的声音带着刻意而恶意的天真,“哦,今天雨大。哥哥的奖状都湿透了呢。”本该接他回家的司机被胥祺先一步叫走。胥阑已经忘记了那时的自己如何回应,总归不过是麻木的点头

      他感觉到,此刻自己的生命伴随着失血而变得轻飘飘。胥阑有点想笑,但是已经牵不起嘴角。

      胥阑听见有人在念他的名字。“胥阑,男,29岁,急性胃穿孔伴多器官衰竭...”这宣告声在胥阑的耳朵里逐渐失真扭曲,让他想起他的全奖证书被胥祺母亲冷淡丢进碎纸机的下午。

      纸屑落进垃圾桶的簌簌声,和忽远忽近的心电图那逐渐趋于平直的嘀声一般,冷漠而单调。碾得他唇白如纸,力气一点点流逝。

      麻药的效力终于完全覆盖了疼痛。胥阑想,原来死亡是这样的感觉——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只剩下一张轻飘飘的皮囊。他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像是有人把音量键一格一格往下调。

      在意识逐渐模糊的间隙,胥阑忽然想起他人生或许唯一轻快的瞬间。应该就是网游里他那个半道子结缘的情缘相处的日子。只可惜,他越来越忙,再也没有上线。胥阑心想,他竟然还不知道此生唯一一个无缘无故对他好的人的名字。

      恍惚间,他看见十五岁的自己站在雨里,手里攥着那块被雨水浸湿的金牌。少年抬起头,隔着雨幕与他对视。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深深的疲倦。

      “就这样吧。”胥阑想。他太累了。

      心电监护仪发出长鸣时,胥阑最后的念头是,如果有下辈子,不要再这么累了。

      ……

      师大附中高二教学楼内人声鼎沸,新开学的高二生忙着穿梭在走廊和教室里处理自己的桌子和做班级大扫除。到处都有“诶,让一下、借过”的声音。

      十六岁的胥阑坐在一片热闹里,支着头半天没发出动静。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九点四十五分。距离他重回高中时代已经整整过去了二十四个小时。胥阑在此时才算真真正正接受了自己回到高中这件事。

      重生这件事在他的印象里只常见于小说,胥阑没想到有一天这样的馅饼也能砸在自己头上。他低头趴进自己的臂弯,长睫微颤,感受到自己心脏处猛烈的、年轻的跳动。

      昨天上午从惨白一片的病房梦境里挣脱出来,胥阑看着镜中自己尚处在少年时代的身体,怔忡不已。他从小的运气水平,大概就是游戏里所有抽奖都只有大保底。至于生活里的运气?胥阑只觉得可以用愁云惨淡来形容。

      倒霉惯了的倒霉蛋忍住了自己内心里的震动,他默默拿起手机,看向日期里那行写着8月15日的小字。于是,他和自己约定下二十四小时的时限来验证。

      此刻,他终于确定,自己已经从那具刚满29岁就已残破不堪的身体中走了出来。

      十六岁的胥阑个子刚开始抽条,身形清瘦。过长的刘海几乎完全遮住了那双睫长目黑的凤眼。老老实实的大黑镜框又占住胥阑余地不多的半张脸的轮廓,气质平淡到几乎隐形。除了光荣榜上几乎找不到胥阑存在的痕迹。

      胥阑默默地在心底叹了口气。是的,这就是他的十六岁。

      好在,他终于有机会重新来过了。

      教室和走廊里吵吵嚷嚷的声音大有愈闹愈烈的架势,刚放假回来的高二生正是如同野马归笼的年纪。整座校园里只有他们开学。高三放假晚,回校也比他们晚一天。

      按照附中的惯例,高二回来要先把整个校园扫一遍。也是附中历年习俗,高二生俗称家里的顶梁柱,学校里的苦劳力。正是上有金贵高三,下有懵懂新生的好年纪。嘿,谁也别想逃。

      开始新生的第一件事是干什么呢?胥阑想了一会儿。

      那就去剪头吧。新头帘新气象,他笑了一下。

      胥阑高中的时候在班里几乎算个透明人,不爱和人打交道,头发又长。透明人的好处就是桌椅放在后面靠墙角,班里给他排值日活也是排无关紧要的擦墙擦柜。

      刚好时间还早,今天是周日,附中的班主任们习惯了下午才到。此时正是溜号的好机会。

      胥阑说走就走,校服塞进早已自行擦干净了的课桌桌斗。一身白t白裤,兀自推开教室后门走了出去。

      尽管这会儿学校大门是只能进不能出,但是胥阑自有办法。

      走到学校常年不开的后西门,围栏前是野蛮生长的绿化,附中后半个校园园区有一大片荒地,据传是未来要盖羽毛球场。实际上这块地已经不知道荒了多少年。平时学校里搞大扫除也没人来清理过。

      任由荒地野蛮生长的后果就是这块土坡土包草长到人小腿高。

      这地方就成了学生谈恋爱幽会的好去处。不过此时,更重要的是,这地方紧靠着后西门的围墙,和不远处的办公楼形成斜角,摄像头刚好被卡了视野,是个翻出学校的好地方。

      胥阑蹬地发力,拽住栏杆,轻松越过附中不算高的墙头。

      哎,年轻的身体真好。

      落地的轻盈感让胥阑不禁发出感叹。他从前为了谈生意做项目天天熬夜,还疏于锻炼,酒桌多的时候甚至要一天喝三场。没两年就把身体搞坏了。再加上心病难医,整个人活的实在是不像人样。

      到了快想开终于想放手的时候,人吊着的那口气彻底垮掉了。生机流逝的更快,前面几次进急诊开刀没恢复好,更是伤了元气。等到最后那次胃出血被送进急诊,才真正是神仙难救。胥阑自己感觉得到,他的身体那时已经达到了强弩之弓的境地。

      他拍了拍手上沾到的墙灰,凭着为数不多的记忆走进学校后街。他记得这边有家老理发店,是个婆婆开的,手巧人还话不多,收费也实在。附中的学生都爱来这边推头。

      当然,胥阑并不在爱来到这理发的学生之列。他高中的时候几乎一心扑在学习考试和竞赛上。头发更是为了有安全感蓄的比普通学生要长。这会儿高中男生流行的锡纸烫、梨花烫、斜分盖,他更是一个没体验过。

      刚开学,婆婆店里几乎没人。他掀开门口颇有年代感的塑料挡风帘,被老式柜机空调吹了一脸凉风。

      婆婆看了他一眼,“剪头?”

      胥阑嗯了声,摘了厚重的黑色框架眼镜,收进手里,主动走到洗头的躺椅旁边躺下。老皮面海绵躺椅发出皮面摩擦的细碎吱声,婆婆开了温水给他冲头发。

      温水冲过头皮 ,婆婆用水捋起胥阑过长的刘海,胥阑紧绷的神经终于在此刻得到了些许放松。两遍起泡一遍柔顺,洗发水的香气漫满了小小的一屋。

      洗好了头婆婆示意他起来坐到镜子前。胥阑看着自己终于完全显露出来的眉眼,打量了几秒。

      说实话,他几乎对自己高中的长相没什么印象。一直到胥阑步入社会前,他都不太关注自己的相貌,在他的印象里。不过也确实,留着长刘海带着大框架眼镜的长相,也没什么好观察的。

      实际上,胥阑生得非常不错。遗传自母亲的漂亮凤眼,轮廓精致秀气。睫长唇润,鼻背高直。

      端详着婆婆先开了口,“小孩模样长得这么好,怎么留了个那么闷厚的刘海儿?聪明气儿全盖住了。”

      胥阑笑了下,“麻烦您给我剪短打薄就行,透透气儿。”抛了句接话的俏皮话出去。婆婆也笑着嗯了一声。

      婆婆手上动作麻利,很快就给胥阑剪出了个模样。原先的长刘海被剪短打碎分成了斜分,露出来少年人饱满净白的额头和漂亮眉眼。后脑勺下方也被剪成了干净利落的模样。

      胥阑照完镜子也满意,虽然不爱打扮,但胥阑审美倒是一直在线。结账付钱时利索极了,走的时候和婆婆道谢也不忘夸,“您手艺真是好,怪不得附中学生都爱来这块儿。”

      伴着婆婆回的那句常来,胥阑掀开塑料大帘子走出了理发店。

      站在后街门口吹了会儿风,胥阑的思绪也跟着飘了起来

      胥阑的名字由来其实也很简单,凭阑处通“栏”的那个阑。或许胥阑该感谢他妈闵女士,起名字的时候没真把他起成一个门栏。或许,是孕期已经感受到所嫁非人,所以闵女士留下的手书里,留下了很多细细密密用诗寄以的愁思。

      闵女士短暂的一生,都如同那些未曾严明的愁思一样隐晦。或许也是如此,铸就了胥阑沉郁的性格。

      胥阑的意识逐渐变得昏沉,他仔细回忆自己这一生,尤其擅长争名夺利,永远汲汲营营。他幻想着自己获得更多成就,就会有人来多看他一眼。那时的学校里,他的名字永远写在光荣榜的第一位,耳边却听到的永远是同学的窃窃议论,“那个胥阑,整天阴沉着脸,看起来好可怕。”父亲对他发来的成绩单总是轻飘飘的瞥过一眼,而后在饭桌上永远是继弟撒娇的声音。

      胥阑不曾得到的笑容,轻而易举的出现在父亲和继母,或许,也是胥太太对着胥祺时的脸上。

      受过的冷眼和嘲讽,只让胥阑坚定了要往上爬的决心。但是,后来呢?哪怕他拿下全奖,一路保送。把项目设计送进父亲手里,站在镁光灯下、父亲身边一同出席项目剪彩的人也仍然不是他胥阑。

      父亲让他毕业后一路从项目经理做起,他就老实拉投资,做项目。二十九年人生走马灯般流转。他在实验室熬过的近千个小时,为父亲公司一手做出的项目架构,透支了胥阑的身体的脉搏,此刻变成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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