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八章 心病 怎的她偏偏 ...
-
夜深将寝,宋华胜胸中愤气仍未平歇,口中嗔骂不休,分明是恼到了极处。
这般斥言诟语,沈云锦自始至终未曾放在心上。他少时投营,军营之中,粗鄙恶语、秽言荤谈早已听惯,比这难听得多。更有那仗势之人,意图侵犯他,被他搓骨成泥,和入羹汤之中,逼着一众不长眼的啖尽。
他握住她的足腕,缓缓褪去罗袜,眉梢微挑。“若不肯睡,孤自有法子,教你睡。”
见男人眸底晦暗难掩,宋华胜心知这绝不是什么能尝试的好法子,她慌忙拢紧软被,将自己从头裹得严实,闷闷道:“我睡了,你莫说话,扰我。”
沈云锦伸手掀开被褥,神色散漫,唇角微勾,暗含几分戏谑:“别给自己闷死了。”
许是连日劳累,身心俱疲,宋华胜眼皮沉沉,没有回应。
深宫长夜,铜壶滴漏一声声轻响,内寝暖炉燃着沉沉果木炭,女子沾枕不过半刻,绵长的呼吸便匀净安稳下来。
沈云锦静坐榻边檀木软凳上,替她细细擦拭额发间沁出的热汗,俯身将被褥四角一一掖好,这才起身退出内寝。
守在殿外的内侍早已得了缄口的吩咐,垂首屏息,连眼皮也不敢抬一下。
穿过两道回廊,便是深宫密议的东偏殿,殿内烛火高悬,亮如白昼,众臣早已肃立静候多时。
见沈云锦进来,秦珩便摇着一柄素骨折扇,率先迎上,含着几分佯作埋怨的调侃,长吁短叹道:“陛下沉溺温软香玉,倒教臣好生苦等。”
秦珩看不惯这厮已久,每每在某人那处吃瘪受气,便转头迁怒他们,想着招数法子为难,手段阴私龌龊,令人不齿。
芝芝斥责他们蛇鼠一窝,白日里他无端受着怪罪,入夜还要再受冷言冷色,满腹委屈无处可诉。
所以一旦逮住半分由头,秦珩总要一番阴阳怪气,含嘲带讽。
沈云锦淡淡瞥了他一眼,“隆冬时节,竟还随身携着折扇,你身子骨虚,也不怕将自己扇风寒了。”
秦珩脸色一变,“你说谁体虚,给我三千骑兵,我立马去端了叛臣贼窝。”
一旁枢密使赵衡出言劝道:“秦大人非武将出身,还是莫要逞能,陛下心中自有人选。”
“你且说说,咱们之中,又有谁是正经武将出身?”秦珩话音倏然顿住,眸光陡然一转,不由看向沈云锦。
他没忘,去年新科及第之时,他明拒了沈云锦的招揽归顺,彼时那人面上不动声色,心胸却狭隘如针。他方下朝,便被人暗下套了麻袋,结结实实挨了一顿闷打,至今想来仍觉憋屈。
他不甘受辱,又自恃才学,执意要与对方比试文章,谁知几番相较,策论、辞赋,竟是场场落败,半点颜面无存。
比文说不过,比武打不过,几番挫败之下,秦珩心中纵有不甘,也只得折服。
沈云锦徐徐呷过一口清茶,气定神闲,唇边漫上一抹恬澹笑意,见着温和无害,秦珩却知这厮定是憋着坏。
“难不成有何制胜的法子?”
一旁的周延泽笑眯眯,语带揶揄:“为人处世,还是当多行善积德,秦大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秦珩闻言,面色一凛,“我自然行的端,坐的正。”
周延泽只淡淡颔首,应了一声,而后慢悠悠补了一句:“如此甚好,那你的孩儿,想来必然是你的。”
“你是说先帝当年豢养他人子嗣的旧事?”秦珩眉梢微蹙,面露不解,“可若是找到了血脉正统,扶持上位呢?”
叛军破宫之日,除被俘的三皇子,皇裔宗亲尽皆殉国。于尸骸狼藉间,沈云锦令人逐一检骨辨痕,宋太后与其所扶持的七皇子,皆不在其中。
三皇子血脉本就存疑,叛军欲正国统,除非找到七皇子,可七皇子尚幼,细细算来,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
周延泽避而不答,只眸光浅浅一挑,眉间含笑,悠悠反问:“你抬眼仔细着看我,可像他?”
“我可没有龙阳之好,离我远些。”秦珩心头一悚,惊得后退几步,面上登时浮起几分嫌恶惊惶,“你这般模样,能像谁……”
声音越压越低,心头骤然掠过一丝惊悸。良久,秦珩低低迸出一句粗口。
“恁地。”
他仔细着瞧,愈瞧愈是心惊,此人的眉眼、神韵,竟神似陛下。
秦珩环睇殿中,只见满朝诸臣各个神色如常,唯有他自己像个呆子。
周延泽缓缓抚过眼睫,往日最嫌憎这胎里带来的眼疾,此刻反倒觉着几分合心。
“这何尝不为一桩冤孽诅咒呢……”他低低一笑,“为非作歹之人,终落得众叛亲离。”
-
时值子时,风雪席卷,宫墙夹道已深三尺。
明月冻得唇色青白,只得怀中抱着暖炉,原地跺着脚来取些暖意。她不时探头盼着风雪深处,目光焦灼,见绛红人影,神色松快开来,提着裙裾碎步上前,“陛下,娘子今夜咳得厉害,怕是得了风寒。”
男人步履微顿,落雪沾染他清隽的眉梢,目光沉沉落向紧闭的内室,只听见孱弱断续的咳声隐隐传来。“咳疾发了几个时辰了?”
明月忙回应:“回陛下,大约一个多时辰。”
沈云锦即刻侧首,声色利落:“陈松,去唤太医。”
明月见他没入风雪的身影,忧心忡忡地抿了抿唇,终是一咬牙,端着备好的热汤和巾帕进入内室。
内室之中,榻间浸着浓重的病气。女子蜷卧厚褥深处,面颊两侧浮着病态的酡红,长睫蹙起,咳得簌簌颤动,一看便是睡得极不安稳。
明月挽起袖口,“陛下,还是让奴婢来吧。”
“不用,你在一旁候着。”
指腹小心翼翼地覆上女子额间,指尖甫一相触,便感到一片滚烫灼人的温度,沈云锦心头不由得骤然一沉,他取过一旁洁净巾帕,浸入温热的汤水中,动作极轻极细,一下下缓缓擦拭着女子滚烫面颊。
宋华胜迷蒙着勉强睁开眼,入目恍惚,只见一只清瘦的手掌,正替她细细拢紧散落的被褥,带着凉意的指尖掠过,带起窸窣碎响。她视线定了定,方看清男人眸中隐着忧戚。
“我这是梦魇了吗?”她呢喃,“陛下怎会忧心我呢,我还以为我死了干净呢。”
沈云锦声音冷戾:“你不会死,你会长命百岁陪着孤。”
女子气息微弱缱绻,带着病中难纾的悒郁,“是嘛……可我为何心中难过……难过得像是濒死般……好像与平日没什么不同……”
话音未落,便被沈云锦冷声打断,他眉宇间凝着几分不悦与愠色,“好了,你只是小病,太医马上来了。”
夜半更深,李太医正酣眠好梦,门外却传来阵阵急促执拗的叩门声,他骂骂咧咧地披衣起身,匆匆拎起药箱,顶着漫天风雪,连夜赶来。
李太医资历深久,医术卓绝,素来在宫中备受敬重,便是王公贵胄,亦要待之以礼。此刻他踏雪入内,连沈云锦见状,亦即刻整衣起身,神色郑重,恭谨唤道:“李太医。”
李太医面色不豫,重重冷哼一声:“你二人的纠葛恩怨,尽折腾老夫这把老骨头。”他抬眸扫过殿内情形,一瞬便洞悉内里情由,皆是过来人,又哪里有看不明白的道理。
李太医取过一方洁净丝帕覆在女子腕间,隔着绢帛凝神搭脉,神情专注肃穆,细辨脉象。
片刻后,他接过沈云锦递来的纸笔,俯身伏案,将药方、煎服法度细细誊写分明,细细嘱咐道:“不过是寻常风寒,无碍性命。只是日后娘子身子要仔细地养,否则咳疾极易反复难愈,难以断根。”
“再者……”话锋一转,李太医抬眸看向沈云锦,神色沉肃,笔尖微微一顿,“人身之疾易治,心上之结难医,老夫能治身疾,可这郁结于心的症结,老夫便无能为力了,心病终须心药解,还需陛下自行斟酌。”
“深夜劳烦太医奔波。”沈云锦接过药方,转手吩咐明月即刻去煎药,而后敛了神色,拱手向李太医谢道,“李太医辛苦,我送您出去。”
李太医一边收拾药箱,一边絮絮叨叨地叹道:“老夫还记得那女娃小时候,也是临近元日的寒天夜里,连夜赶来敲老夫的门,手里捧着攒下的碎银子,红着眼说你那时烧得都快糊涂了,苦苦求老夫登门诊治。彼时无皇命相召,老夫本不愿深夜冒雪出诊,可这女娃愣是在漫天风雪里,硬生生哀求了老夫整整三个时辰。”
沈云锦闻言怔然,半晌没回过神来。彼时他方入军营,少年心性,一身傲骨,事事不肯落人下风。白日里操练严苛,枪棒往来皆是真章,常被打得皮开肉绽,衣衫都黏在血肉上,夜里便发起了高热,烧得人昏沉恍惚。
他那时性子极硬,咬牙不肯吭气一声,以为是自己硬生生熬了过去。
却没料到……
李太医摇首微叹,言语间尽是唏嘘不解:“你说你们这又是何苦?好好一座皇宫,反倒被你们二人折腾成爱恨痴缠、悲喜不休的局面。年少时的情意最为纯粹难得,如今陛下已是坐拥山河四海,普天之下,何物不能予她,怎的她偏偏解不开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