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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雀儿 金粟玉粒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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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路上,宋华胜惴惴不安,她悄悄掀了眼帘去瞥他,见沈云锦冷敛了容色,阖目不语,几番欲寻话头打破这沉寂,却都寻不到合适的时机。
她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且这气性还不小。
她实在怕自己一开口又是错的,反倒叫他心底更加不痛快。于是又乖乖地合上了唇,把脸别向窗外。
这些日子,宋华胜早把那股子尖锐的性子磨得圆润了,哪里还敢像从前那般明面上跟他不对付。
马车过处,街衢渐熟,不觉已入禁宫。她方才抬手,轻拭眼角,不觉眸中已噙着热泪。
这日子委实清苦,日日熬磨,像是用慢火苦煎一味中药,一口下去,苦涩直抵肺腑,连心尖都跟着发颤,哪怕日日浸着药罐,却终不见起色。
明月侍立车隅,敛容静候。见宋华胜掀帷,遂亟趋上前,徐徐相扶,仪态恭谨。
“今早贵妃来了兴庆宫,遣人传谕,邀娘子晤面。”
此番来意昭然,绝非善召。
宋华胜抬眸看向沈云锦,只见他神色冷然,只对身旁的陈松寥寥交待了几句,便转身径自转进了宣政殿的门,半分注意也未分予她。
他政事繁冗,不仅要稽核各州年底的赋税,还要擘画来年征兵与剿匪的方略,耽搁了半日政事,怕是群臣必生非议。
宋华胜抛开脑中纷乱如麻的思绪,他生气与否,她不关心,与其困在无谓的争执中消磨心力,不如思虑如何脱身。
她回身,面无表情,淡淡道:“明月,走。”
宣政殿的廊隅,藏着一扇极窄的便窗,极不起眼。窗纸微蒙,沈云锦立在窗畔,目光凝远,清楚地落在那条长长的甬道上。待那道背影彻底没入雪色,他才缓缓阖上眼帘,转过身来。
若他有心深究,那宗祠之中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无半分隐讳,皆能明明白白落入他的耳中。
他隐忍久等,等她心生偏倚之意,可结果终究是落了空,为了宋家,她不惜弃他如敝履,划清界限,泾渭分明。
至于心中,究竟是失望,还是别的,他也说不清。只觉这岁暮天寒,比往年愈加凛冽漫长。
先帝留下的烂摊子着实不少。边陲之地,西北蛮夷跃跃欲试,环伺左右,中原各州流民日多,为了生计,这些穷途之人,纷纷投靠盗匪,落草为寇,专门截掠京城派出的车马,搅得四方不宁。
满堂臣僚喧嚷良久,争得面红耳赤,但提到“派兵剿匪”一事,所有人竟都异口同声地缄默下去,纷纷缩紧脖子,装成了安分的鹌鹑。
他们埋首经籍,浸淫笔墨诗卷,寒窗数十载,一朝立身文臣,难不成要凭口舌笔墨,去与乱寇悍匪空谈道义、论辩是非吗?
巍巍朝堂之中,大半皆是文臣儒士,久居太平,耽于安逸,骨血早已消磨于繁文缛节之间。若真兵戈临境,怕不是都直接软了骨子,屈膝献媚,俯首降之。
秦珩眉头微蹙,缓缓开口:“苏州的赋税积欠已久,先前派去巡查的官员音信杳无,这般状况,往年实所罕见。”
众人面面相觑,心底同时浮出一个不详的揣测,官匪勾结,古来并非未有,可若那叛党余孽,真的逃入那处,与当地恶徒合流,那局势便真的要乱上加乱了。
有人道:“苏州乃是江南财赋腹心,乃朝廷立国根基。若它一旦脱离管束、祸乱丛生,国库大半粮饷税银便会凭空折损,国本必受动摇。”
至于人选,无人率先应承,究竟遣谁赴任平乱查弊,仍尚无定论。
待到百官尽数退去,殿内寂然,秦珩方低声开口道:“有贼。”
四方州府密折章疏,递不到御前,必为奸人中途截扣。
朝堂之中,定有逆党阴相勾连,内外策应。
沈云锦淡淡一应:“待孤离京之后,朝中但凡有异动、敢生异心之人,都杀了罢。”
朝中残余势力,他不以为意。眼下首要之事,便是赶赴苏州,翦灭不臣之徒。
秦珩迟疑了片刻:“带她走,你不怕她伺机逃跑吗?”
“跑一次,”沈云锦唇边掠起冷意,似笑非笑道,“就知道了。”
他不由想起幼时锦衣玉食养过的一只雀儿,每日金粟玉粒供着,丝笼锦幔围着,极尽优渥。那雀儿偏不安分,一日挣出笼去,被人用利箭伤了翅膀,羽折血濡,末了扑扑棱棱寻回来,乖乖卧在他掌心里,再不敢扑腾了。
世道凶险,唯有他身边得以保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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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庆深宫之内,四隅清寂。宋华胜凝着玉瓷茶盏里缓缓浮起的细碎茶沫,神色淡远。
深冬天寒,眼前女子虽着厚衣,却未失了仪态,颈间裹着柔软的狐肷围脖,素白纤指轻擎茶瓯,浅抿清茶,眉目安然柔和。
侍婢云岫低首会意,缓步退了出去,阖扉静守。
祝婉轻置茶瓯,“宋美人,宋家蒙赦,容我先道一声恭贺。只是我来时匆促,一时疏忽,竟忘备下贺礼,未免失了礼数。”
她口中刻意唤的,是旧日宋姓,而非如今的裴氏。
宋华胜怎会不懂祝婉这番用意,自她以裴氏之名入宫,阖宫下人皆心明分寸,从此避讳她原先姓氏。
大周典律森严,法纲肃然,罪臣遗裔,不得近御承侍,此乃铁规,无可僭越。
她半晌才开口:“想来贵妃娘娘在前头碰了钉子,便来寻我这块软处下手。”
祝婉默然,腹中原先备下的说辞,顷刻壅塞,一时没了用处。
念及裴徽琮,心底不由漫起几分郁绪。那般冷硬寡和、不近人情之人,俨如一块巉岩寒石,生生硌得人牙疼。
不过身为名门世家精心教养的嫡女,骨子里自有刻入骨髓的高傲与宁折不弯的气节,这般刻意刁难女子、失了体面的行径,于她而言,是打心底里不屑为之、不愿沾染的。
只是她立身世家,一举一动,皆牵祝氏兴衰、门楣荣辱。进退不能徇己私念,举步言谈,必权衡宗族颜面,思量门第盛衰。她纵是对沈云锦无意,然而祝氏一门,终究须借宫闱恩宠为屏藩,赖椒房贵眷以固门阀之势,庇佑族人。
“是我一时失言,错唤了旧姓,裴妹妹切莫怪罪。”祝婉柔声道,带着几分亲昵歉意。
“妹妹心思通透,我也不必再迂回遮掩。你我皆是身不由己,只是妹妹可想过,陛下当真愿宽宥宋家吗?”
宋华胜无须思忖,心知断然不会。
那段下狱的日子,犹如一场缠骨难散的梦魇,日日扼着咽喉,彼时她受尽旁人冷眼鄙薄,一日三餐,唯有粗粝陈粟勉强果腹,米粒糙硬硌喉,难以下咽。每每入夜,她便脘腹绞缠,辗转难眠。方阖眸浅眠,便被劣炭漫起的浊烟呛喉咳醒。
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此番牢狱苦寒,百般摧折,于她身,直如苛虐一般。恍惚间,想起幼时的沈云锦,心底不由生出几分真切的感同身受。
若一朝得势,助她挣出泥沼,是万万不肯重罹旧难的。唯有攥死权柄,不死不休。
宋华胜冷笑道:“放过如何,不放过又如何,以此要挟我的法子罢了,于他而言,无谓什么下作,有用就行。除非朝局变乱,旁人谋逆篡权,不然我实在想不出,他怎会轻易放过我。”
祝婉叹了一声,“你且猜,三皇子何故得释?你素来比我了解他的心性,倘若三皇子当真存有威胁,以帝王城府,岂会容他久留,早除之后快了。”
宋华胜听罢,唇间冷哂渐收,眉目微垂,眸底骤然沉凝着几分思量。
先帝在世时,虽存裁抑三皇子之心,屡加掣肘,然三皇子党羽盘结,根基蟠固,本是夺嫡大敌。这般心患留于左右,如眼中之沙砾,岂能长久容忍?
除非他坐不得那皇位。
血缘。
扶立一位无血脉亲缘的皇子承继大统,这般行径,本就是一步死棋。
换言之,那厮怕不是已高枕无忧了。
见宋华胜面色惊疑不定,祝婉浅笑,“想来妹妹心中已有思量,只是这事,我也拿不准,其中原委,唯有令兄方知实情。”
她起身,悄然将一张字条递入宋华胜掌心,补道:“令兄目光卓远,不曾深陷宋家浊流纷争,反倒借机立下功绩,顺势自立门户,你携母亲前去投靠,有令兄庇护周全,自然没人敢拿你怎样。”
指骨骤然收紧,宋华胜眼底泛起酸涩,低声道:“你若回身将我出卖,他也不会杀了我。”
祝婉闻言微微一怔,须臾只觉可笑。这般阴私卑劣的行径,她还不屑为之。
“你且宽心,头一位皇子,必须从我腹中出生,我没理由出卖你。”
她缓缓数过殿中最后一声更漏敲落,斜眸遥睇牖外几道伏影,不免冷笑,陛下倒是将人看得紧,是生怕她做什么吗。
寒暄揖别过后,祝婉敛了心绪,缓步踏出殿门,脚步方落,却陡然凝身顿住。
廊下宫人垂首而立,声音恭谨平缓,呵腰而道:“贵妃娘娘,陛下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