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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赦免 “我回来了 ...

  •   是夜,狱室幽暗,唯壁上一灯如豆。

      石阶之上,裙裾窸窣,伴着足音橐橐,自外仓促而入。

      暗狱幽邃,光线昏昧,映得嘉宁公主面色愈显苍白。她垂眸,缓缓将掌心摊开。

      一旁的狱卒屏息敛眉,余光瞥见那枚玉圭,神色间愈发恭敬。他不敢多看,只沉默着躬下身,双手沉沉一推,那扇阴冷的铁门应声而开。

      忽有一道目光袭来,黏腻腻地贴在身上,恍若暗处蜷伏着一条蛇,正丝丝地吐着信子。

      墙高处开着一个尺见方的窗洞,漏进些灰扑扑的光。

      嘉宁借着光看去,男人倚在墙角的草荐上,正阴沉沉地望着她。

      眼珠子一动不动,凝着一点墨似的黑,浓得化不开。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干得像陈年的柴,却透着点松快的意味。

      那门首的铁链响动时,他便知是谁来了。

      只要他不死,她还能插翅飞了不成。

      脚步渐近,细细的,碎碎的,直到停在跟前。

      嘉宁蹙着细眉俯视端详。

      面前的男人,仅隔数日光景,便从绫罗华服,落得一身腌臜。

      “你把柄在掌,自然没人让你死。”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沈君恂,你尽做些损人不利己的阴事。你死不了,亦不肯让我好活。”

      话音落下去,半晌没有声息。

      墙根处有湿痕漫漫地往下淌,积在青砖缝里,生出些白腻的霉斑,像男人身上大块溃烂的皮肉,无声无息地烂着,不见好,也不见坏。

      她不欲多言,转而问道:“传位诏书在哪?”

      他低垂着头,看不清面色。

      “你靠过来,我告诉你。”

      嘉宁扯着裙袂蹲下,侧首去听。

      男人声音低低沉沉的,含混得像从嗓子眼里碾出来,她听不真切,只得又凑近些。

      鬓角几乎贴着他的唇角。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好骗,这么些年,竟一点长进也无。”

      倏然之间,一只手猝然伸来,狠狠扼住她颈项。

      指骨瘦削,原是极清贵的手,从未沾半点粗活。如今那指缝里却嵌着灰,手背上有几道新结的血痂,红殷殷的,恰如残雪之中落了几瓣寒梅,艳得刺目。

      此刻,那手背上却是青筋暴起。

      恨不得置她于死地。

      “这般近,”他凑到她耳畔,嗓子暗哑,低得如梦呓,“方听得清。”

      嘉宁却看清了,沈君恂眸子里熬了多日的、淬了毒的恨。

      “你费尽心力逼我前来,是为杀了我?”她挣扎着,字字从喉咙间挣出。

      “自然不是。”
      他忽的松了手掌,低低一笑。

      “我不过想亲口告诉你——”
      “我回来了,沈相宜。”

      嘉宁捂着脖颈,咳得凄楚。

      而他一眼便瞧清了,她眸中那几欲碎裂的惊惶失措。

      不枉他与沈云锦做了这番交易。

      翌日传出消息,举国哗然。

      官家于大庆殿当庭宣诏,已经寻回失踪的三皇子。

      殿外天光正好,斜照檐角鸱吻,镀了一层淡金。宋华胜缓缓抬首,眯着眼觑那一轮白日,只觉灼灼,甚是刺眼。

      诏书随后颁下,新帝大赦天下,准宋氏阖府返京,□□徙之刑。论罪,宋家满门当流放岭南,永不为官。

      可官家金口,只道押送回府,听候再审。

      庙堂之上无人置喙,汴京闾巷却已流言四起。

      也不知自何日起,市井坊间,便有人低声私议,只道官家像是中了邪祟,被妖物惑了心窍,才这般颠三倒四,连宋家那样的逆臣,也敢轻易赦免了。

      新君继位未久,根基尚浅,人心未附,如今反被后宫妖媚蛊惑心志,无怪民间怨声载道,窃窃私议。

      世人皆议,如今边境扰攘,寇盗频发。倘若新帝昏庸好色、怠于政事,则天下再无宁日。

      朝中余孽未清,更有贼人打着为三皇子复仇的旗号,暗地里蓄养死士,招兵秣马。如今闻得三皇子平安无恙,更是四下煽动,造势愈凶。

      坊间暗流涌动,风波不息,朝堂之上却依旧清风朗月,一派雍容安然。直至此事写成折子,递至御前,沈云锦也只漠然将折子搁置一旁,淡淡一句:“由他们议论便是,人言藉藉,难道我还能都禁了不成?”

      阶下众臣俱是悬心吊胆,谁也不曾当真以为新帝宽仁。即位之初,凡有异议者,尽遭屠戮,朝堂内外一番清肃。今立于殿上,再无人再敢非议半字。

      散朝后,薛玦摸了摸脑袋,确认存在时,长吁一口气。

      旁有同僚问道:“怎不见李大人?”

      薛玦压着声答道:“连夜被调任苏州去了。”

      自无李鹤清在殿上辩驳争执,他反倒觉出几分不习惯。如今朝中诸事,众人唯唯诺诺,再无半分异论,不过依例走过场罢了。

      那新任大理寺卿,更是一味圆滑周全,凡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图稳妥,半点儿把柄也不肯落给别人。

      同僚又问:“秦大人呢?”

      薛玦只斜睨他一眼:“汴京城里早已闹得天翻地覆,你倒好似浑然不知?”

      同僚蹙眉,越发不解,道:“我何曾晓得,到底出了何事?”

      “官家放他三日沐假,他劫亲去了,那叶家姐儿,原是他旧日的学生。”

      “清白被毁,婚约自然也不作数了。叶家哪里肯认她,只道她有辱门楣。”薛玦轻叹一声,又道,“只是叶家这头定下的亲事,原是叫她去给人做填房继室,这般委屈,便是寻常女儿家也断断不肯受的。”

      薛玦说罢,拱手便去了。
      想当年一同入仕的,死的死,散的散,如今竟只剩他一人。
      他还是提着脑袋安分守己,做个小官瞧些热闹罢。那等掉脑袋的勾当,他是万万不敢沾的。

      -

      宋氏一门,随先祖从龙开国,敕封异姓王爵,世代承袭。自此簪缨世胄,代代相继,荫庇后人,子嗣绵延不绝。

      今至第三代,大房嫡长一脉,长子宋弘承袭祖荫,娶国戚秦氏为妻,诞下一子二女。

      二房三子宋盛,所娶乃皇商柳家次女。这柳氏过门之后,育有一子一女。

      只是如今偌大一座府邸,日用排场、一应开销,竟有大半仰仗柳氏陪送的妆奁私产撑持;便是宫中太后,亦常讨要些银子去。若非这位二奶奶暗地里拿私房银子填补亏空,这宋府上下,早已拮据窘迫、缩衣节食,哪里还能维持这般体面排场?

      至于旁支庶脉,当年祖父在世时便早已分家析产,各自营生。如今倒成了保全之计,未曾被主家牵累,得以安然度日。

      这边柳氏刚返了府邸,便闹得沸反盈天,口口声声只说要分家另过。可她若一去,府中家私便去了十之七八,莫说排场,便是寻常生计也难以为继。

      秦氏只在旁淡淡斜睨了一眼,双手一摊,冷笑道:“要分家,也须回明了老太太,看老太太应不应呢。”

      柳蓁听罢,登时怒目圆睁,啐了一口尖利骂道:“好你个秦文茵,以为我不知道呢?老太太的心早偏到你们大房去了!”

      这府里上下,谁不晓得老太太偏心偏得没边儿了?打小把个大房嫡子,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

      她曾费尽心力、倾了多少银子,才找来那一套孤版古籍,原是满心要留给自己亲儿的。

      可到头来如何?

      老太太连眼皮也未曾抬一抬,竟生生从她手中夺了去,转手便赐了宋嘉行。

      “我们嘉行,乃是将来承继祖业、光耀门楣、撑持门户之人。”

      老太太那日这话,一字一句,尖利如刀,如今想来,犹自剜心割肺,疼得她喘不过气。

      秦氏也不恼,唇角噙着一抹淡笑,不咸不淡,看着便叫人齿冷。

      “门外重兵监守,当真以为自己项上的脑袋保住了?”

      柳氏闻言鄙夷,冷笑一声:“说到底,还不是拜你那好女儿所赐?若非当初好心救回一头豺狼虎豹,咱们何至于落到今日,被那畜生反咬一口?”

      “你也未必强过我去。”秦氏淡淡反唇相讥,“你当真不知,太后取了你那些体己银两,究竟作何用去了?”

      柳氏面色煞白,一时无语凝噎。

      太后对她许下重诺,言明必助她孩儿登临帝位。

      她方咬碎银牙,将压箱底的银票一张张点清,又将陪嫁的田契、祖传的首饰,一并换了真金白银,一箱箱抬进那深不见底的后殿。

      柳氏含泪恨恨说道:“我为我儿前程铺路,何尝有错?”

      “且等明日一早,老太太醒了,你再过去也不迟。”秦氏不欲口舌,回身道。

      “只是事到如今,你我谁也摘不干净了。”

      说罢,她忙掩去眸底一片倦色,喉间一哽,险些哽咽出声,又强自硬生生咽了回去。

      想她这一生,何其凄惨。

      她的嫡子大哥儿,早已失踪,下落不明。

      两个亲生姐儿,一个含恨自绝,一个深陷宫闱,形同幽禁。

      如今夫君又新丧未久,无人收尸。

      二房纵有风波,到底保全阖家骨肉,团圆安稳。

      唯有她这一房,落得个家破人亡、支离破碎,只剩她一人,在这冷宅深院之中,苟延残喘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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