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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头痛得像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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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痛得像是被塞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老式拖拉机里,突突突,震得脑浆子都要沸腾了。眼皮沉得仿佛黏了强力胶,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掀开一条缝。视线先是模糊的,白花花一片,刺得人眼睛生疼。空气里那股消毒水混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儿,霸道地往鼻子里钻,熟悉得让人心头发梗。
“醒了醒了!媛佳醒了!”一个拔高了八度的女声在耳边炸开,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夸张喜悦。
光线渐渐聚焦,几张被过度关切挤得有点变形的脸凑了过来,悬在我正上方。班主任老张那颗标志性的、在日光灯下油光发亮的地中海脑袋,我妈那双肿得像核桃、眼线糊成一片的眼睛,还有我爸那件洗得发白、领口都磨出毛边的旧夹克……一切都清晰得过分,也荒谬得过分。
等等?高二?我用力眨眨眼,试图把这诡异的幻觉驱散。视线越过他们焦虑的脸,定格在病房墙壁挂着的电子日历上。那串鲜红的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我的视网膜——2021年,3月15日。
嗡的一声,脑海里那台拖拉机彻底爆缸了。
天塌下来?不,天塌下来正好压死我算了!我一个已经光荣晋升为大学俄语系摸鱼混子、距离大四只有一步之遥的“准社会人”,怎么一睁眼,就被塞回了这弥漫着试卷油墨味和青春荷尔蒙酸臭的高二修罗场?!
“媛佳?媛佳?你说句话呀,别吓妈妈!”我妈带着哭腔的声音把我从崩溃的边缘硬生生拽回来一点。
喉咙干得发紧,我费力地咽了口唾沫,挤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水。”
一杯温水被小心翼翼地递到嘴边,温度刚好。我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稍浇灭了脑子里那点混乱的火焰。记忆碎片却不受控制地汹涌回潮,带着尖锐的棱角,狠狠扎进神经末梢。
那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暑假午后,蝉鸣声嘶力竭。高考结束的兴奋余温还没散尽,我揣着刚买的奶茶,脚步轻快地抄近路穿过老城区的梧桐巷。然后,脚步就钉死在了巷口。
巷子深处,高大繁茂的梧桐树投下浓密的绿荫。树影斑驳里,那个穿着干净白T恤、身影挺拔得像小白杨的男生,正微微低着头。他怀里拥着另一个纤细的身影。女孩海藻般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侧脸,但我怎么可能认错?杜蔻。我们年级公认的、毫无争议的校花,在同龄人最灰头土脸的时候穿着最合身最漂亮的裙子,在我们还在被二模折磨到疯掉的时候她拿到了三大院的合格证,前途一片光明,现在我在被不上不下的高考成绩快逼疯时她拿到了我男神的心。。。。。。。
而那个男生是谈卓林。我高中三年的斜后座,兼。。。。。。我的暗恋对象。。。。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碎裂地洒在他们身上,那画面美好得像青春电影海报的取景。而我,不过是镜头外一个狼狈的、不合时宜的闯入者,手里那杯加了双倍糖的奶茶,瞬间甜腻得发齁,一路苦到了心底。
“啧,宋媛佳,醒醒吧。”心底有个声音凉飕飕地响起,“就算不是杜蔻也会有李蔻、王蔻,你只是他的同学,碰巧当了三年前后桌的同学,而已。”
奶茶杯被我捏得变了形,冰凉的液体渗出来,沾湿了手指。我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回到家,把自己摔进床里,摸出手机,指尖在“谈卓林”那个名字上悬停了很久。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你好,我是你群聊高一五班师生群的宋媛佳。”“谈卓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酸又胀,还带着点被现实狠狠扇了一巴掌的火辣辣。
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决绝,重重落下。删除联系人,确认。红色的小圆圈像一滴凝固的血。屏幕暗下去,映出我那张苍白又茫然的脸。行,谈卓林,杜蔻这破青春剧,老娘不奉陪了!江湖路远,再也不见!我自以为潇洒的结束了我的初恋。
后来,是真的“再也不见”了。我刻意屏蔽了所有可能听到他消息的渠道,一头扎进我那所普通大学俄语系的怀抱,努力在卷舌音和变格变位里寻找新的人生意义,试图把那点酸涩的、名为“谈卓林”的印记彻底格式化。直到……那个沉闷的、窗外下着淅淅沥沥小雨的下午。
大三,一节枯燥得要命的俄语语法课。讲台上教授的声音像催眠曲,我撑着沉重的眼皮,手指百无聊赖地在手机边缘划拉。突然,屏幕顶端毫无征兆地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标题的几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我所有的睡意和屏障——
【本市突发!XX大学一男生于今日凌晨在校内服大量安眠药身亡,身份确认为……】
后面跟着的清晰无比的:S市21年理科高考状元
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教授的声音、窗外的雨声、旁边同学的翻书声……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被拉远、扭曲,变成一片嗡嗡作响的白噪音。视线死死钉在手机屏幕上那短短几行字上,每一个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成了无法理解的恐怖符号。
S市?22年理科状元?谈卓林?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迟来的、灭顶的恐慌感瞬间攫住了我。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我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椅子腿在寂静的教室里刮出刺耳的锐响。教授惊愕的目光,同学们诧异的眼神,统统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尖叫:出去!离开这里!透口气!
我跌跌撞撞地冲出教室,走廊里冰冷潮湿的空气也没能让我清醒半分。眼前全是晃动的人影和刺目的光斑,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教学楼外,雨丝冰冷地打在脸上,校门口那条车流不息的马路就在眼前。红灯刺眼地亮着,像一只巨大的、充满警告的眼睛。
可我什么都看不见了。脑子里只剩下新闻推送里那冰冷的几个字,还有梧桐树下那两个拥抱的身影,反复交织、切割。脚步虚浮地往前迈……
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刹车声!
刺眼灼目的白光!
身体被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狠狠撞飞!
紧接着,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坠落感……
“嘶——”回忆带来的尖锐痛楚让我倒抽一口冷气,手里的水杯差点脱手。我妈赶紧接过去,一脸担忧:“慢点慢点!还有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喉咙堵得发不出声音。不舒服?岂止是不舒服。这哪是重生?这分明是阎王爷看我上辈子死得太利索,觉得不过瘾,一脚把我踹回地狱副本重新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