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焉授羽》琳狄

2、灰羽初翔 空第一次用

　　冰冷的金属触感从大腿根部传来，每一次细微的神经信号传递都在提醒空——那条左腿，连同它曾经感受过的奔跑、跳跃、甚至仅仅是站立于大地的踏实感，都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覆盖着能量微光、连接着锋利高跟鞋的机械假肢。它完美、高效，却寂静得令人心悸。背后的巨翼——那对燃烧着炽烈橙与深邃黑的庞然之物，正无意识地微微翕动，搅动着图书馆废墟中沉闷而污浊的空气，托举着她悬浮在离地几厘米的虚空中。飞行，这曾是人类古老的梦想，如今却成了她新生的本能，带着一种失重的茫然和……失控的恐慌。
　　指尖萦绕着奇异的波动，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其上，轻轻一勾就能扯动空间的经纬。空间的玄奥感，像冰冷又滚烫的溪流在她意识中横冲直撞，难以驾驭。而飞行的渴望，则如同身体里多了一套陌生的、过于强大的引擎，轰鸣着，却不知油门和方向在哪里。她甚至能感觉到翅膀根部连接背脊的地方，传来一阵阵陌生的肌肉酸痛，那是从未使用过的肌群在抗议。
　　她深吸一口带着霉味和尘埃的空气，努力集中精神，试图驯服指尖那股躁动的力量。想象着面前的空气像柔软的丝绸般折叠起来——
　　嗡！
　　一声突兀而尖锐的震颤！她面前半米处的空气猛地扭曲、撕裂，一道边缘闪烁着狂暴橙黑色电弧的、极不稳定的裂隙瞬间张开！它只有碗口大小，内部光影混乱地翻滚，透过它，能看到图书馆另一侧模糊变形的景象，仿佛隔着沸腾的水。成功了？空的念头刚起，那道裂隙就像被无形巨手狠狠揉捏，内部能量剧烈冲突，“啵”地一声炸开！狂暴的气流裹挟着灼热的气息和细小的能量碎片扑面而来！空只来得及偏过头，脸颊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几缕卷曲的发梢被瞬间灼焦，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呃！”精神力如同被狠狠抽了一鞭子，剧烈的头痛让她眼前发黑，金星乱冒，闷哼一声几乎窒息。悬浮的姿态瞬间土崩瓦解，背后的巨翼本能地疯狂扑扇试图稳住身体，巨大的力量却带起一股混乱的涡流，让她像个被狂风卷起的破布娃娃般在空中失控地旋转、翻滚！视野天旋地转，书架的残影、破碎的穹顶、灰黄的天空在眼前疯狂交替。机械假肢的高跟鞋在混乱中“铿！铿！铿！”地接连磕撞在翻倒的铁皮书架和断裂的石柱上，发出刺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和石屑崩飞的声响！每一次撞击都让左腿假肢的连接处传来钻心的、仿佛神经被强行撕扯的幻痛。
　　这巨大的噪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间在死寂的图书馆废墟中炸开，层层回荡！
　　“吼——！！！”
　　一声饱含暴戾与纯粹饥渴的嘶吼猛地从阅览区深处爆发！紧接着是沉重的、如同破鼓风机般的喘息，拖拽重物的摩擦声变得急促，伴随着金属桌腿疯狂刮擦地面的刺耳噪音，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那声音里充满了被惊扰的狂怒和对新鲜血肉的急不可耐！
　　“空”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刚刚勉强止住翻滚，头晕目眩地悬停在一片狼藉的上空，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就猛地扭头！锐利却带着新生力量特有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一个身影粗暴地撞开半塌的书架，裹挟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如同失控的卡车般冲了出来！破烂的保安制服几乎成了布条，挂在青灰色肿胀、多处流着黄脓的躯体上。一只手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垂落，随着奔跑无力地甩动。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颅——半边脸的皮肉完全剥落，露出森白的颧骨和几颗摇摇欲坠的黄牙，牙龈是恶心的黑紫色。仅存的一只浑浊黄眼，瞳孔扩散成诡异的灰白，此刻正燃烧着狂热的凶光，死死锁定了空！它手中拖着的，是一根断裂的、沾满黑红污秽和可疑碎肉的沉重金属桌腿，刮擦地面时火星四溅！
　　恐惧如冰锥刺穿心脏，瞬间冻结了思考。跑！飞走！立刻！
　　意念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催动背后的翅膀！飞起来！快！离开这里！
　　轰！！！
　　巨翼似乎感应到了主人濒死的恐惧，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向下猛扇！狂暴的气流如同实质般炸开，卷起漫天纸屑、灰尘、甚至细小的碎石，形成一股小型的龙卷！她的身体确实如出膛的炮弹般向后上方弹射出去，速度快得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残影！
　　但方向完全失控了！力量过载！
　　她像一颗被胡乱击飞的炮弹，不是预期的直线后退，而是带着恐怖的加速度和巨大的旋转力量，打着旋狠狠撞向后方那面布满蛛网和巨大裂纹的高大落地窗！布满历史尘埃的彩色玻璃在撞击下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纹如同闪电般瞬间蔓延开来！
　　“啊——！”“空”惊骇欲绝地尖叫，在最后千钧一发之际，几乎是本能地将残余的所有精神力灌注到背后的翅膀上，拼命收拢、蜷缩，用那坚韧的翎羽和骨架护住头脸和要害！同时，左腿的机械假肢爆发出微光，试图提供一丝微不足道的支撑和缓冲。
　　砰——哐啷！！！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彻底一黑，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背后传来一阵令人窒息的钝痛和翎羽断裂的细微声响！万幸，玻璃没有完全碎裂坍塌，但巨大的撞击力让她靠着翅膀的缓冲和假肢的微弱支撑，像断线的风筝般沿着布满裂纹的玻璃表面狼狈地滑落下来，最终单膝重重砸在满是玻璃碎渣和灰尘的地面上！机械高跟鞋踩在尖锐的碎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和摩擦火花。左腿假肢的连接处传来一阵强烈到几乎让她晕厥的、仿佛整条神经被生生扯断的剧烈幻痛！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
　　而下方，那保安丧尸已经凭借惊人的爆发力攀爬上了摇摇欲坠的书堆顶端，离她刚才的悬浮点只有咫尺之遥！它那只恐怖的独眼死死盯着滑落下来、狼狈不堪的空，腐烂的喉咙里发出兴奋到极点的“嗬嗬”嘶鸣，如同野兽发现了唾手可得的猎物。它高高举起了手中沾满污秽的金属桌腿，腐烂的肌肉绷紧，作势就要朝着立足未稳的空猛扑下来！那狰狞的姿态，带着毁灭一切的狂乱！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来不及调整！武器！需要武器！立刻！马上！
　　“空”的视线如同受惊的飞鸟，在弥漫的灰尘和狼藉的地面疯狂扫视，肾上腺素飙升让她的感官在剧痛中强行聚焦！瞬间，她的目光如同磁石般死死锁定在保安丧尸身后不远处——一把斜倚在倒塌服务台旁的消防斧！红漆的木柄，寒光凛冽的斧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致命的诱惑！
　　“`空’！抓住它！现在！”像抓住深渊边缘唯一的藤蔓！
　　她几乎是嘶吼着，带着绝望的孤注一掷和求生的疯狂，朝着消防斧的方向猛地伸出右手，五指痉挛般张开！意念不再是精细的操控，而是最原始、最粗暴的意志宣泄——“给我过来！！！”
　　嗡——嗤啦！！！
　　这一次，空间裂隙张开的瞬间就爆发出一种撕裂布帛般的刺耳尖啸！裂隙边缘的电光不再是闪烁，而是狂乱地跳跃、炸裂，范围极不稳定地勉强包裹住斧头的轮廓。精神力如同被强行抽干的井水，疯狂地、不计代价地涌出！“空”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恶心和太阳穴如同被铁锤重击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开始模糊。
　　沉重的消防斧剧烈震动，被一股蛮横到不讲理的空间力量猛地拖拽，瞬间消失在剧烈波动的裂隙中！
　　几乎在斧头消失的同一刹那，在保安丧尸头顶正上方不足一米处，一个同样狂躁、边缘电光乱窜、极不稳定的空间裂隙猛地洞开！仿佛空间本身都在痛苦地呻吟！
　　“呼——！！！”
　　消防斧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如同失控脱轨的列车头，从裂隙中狂暴地喷射而出！它的轨迹并非预期中的垂直审判，而是带着一个明显的、失控的斜角，裹挟着狂暴的空间乱流，以毁灭性的姿态砸落！
　　“吼？！”保安丧尸惊觉头顶传来的致命威胁和恐怖风压，那只灰白的独眼惊恐地向上翻去，腐烂的嘴巴大张，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
　　噗嗤——咔嚓！！！
　　锋利的斧刃没有如预期般劈中头颅中央，而是带着可怕的动能和失控的角度，狠狠劈进了丧尸的左肩胛骨与颈部的连接处！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碎裂声，沉重的斧头深深嵌入腐肉和断骨之中！巨大的冲击力并非垂直向下，而是带着斜向的冲量，将保安丧尸如同破麻袋般狠狠掼飞出去！
　　砰——哗啦！丧尸沉重的残躯撞翻了另一堆本就摇摇欲坠的书架，书籍和杂物如同雪崩般倾泻而下，瞬间将它大半个身体掩埋！黑红粘稠的污血如同开了闸的污水般从书堆缝隙里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散落的书页。它被掩埋的下半身剧烈地抽搐着，仅存的、还能活动的右臂和头颅在书堆外疯狂地、徒劳地挣扎挥舞，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充满了痛苦和未尽的狂暴。那把沉重的消防斧，还牢牢地、狰狞地嵌在它肩颈的致命伤口里，随着它的挣扎微微晃动。
　　“空”喘着粗气，如同离水的鱼，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和肺部的灼痛。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浸透了鬓角，顺着下颌滴落。额头上全是冰冷的汗珠，身体因为剧烈的精神透支和恐惧而剧烈颤抖，几乎无法支撑自己保持跪姿。她看着下方那片狼藉——疯狂挣扎却一时未死的怪物，喷溅得到处都是的污血，倒塌的书山，嵌入骨肉的凶器……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发紧，一股强烈的酸意直冲上来，她猛地捂住嘴，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无尽的冰冷和虚弱。成功了？失败了？这力量……如此狂暴，如此难以预测，如此……危险！她甚至无法精确地让它落在该落的地方，反而差点把自己先撞死！刚才那失控的飞行和撞击，现在想起来仍然后怕不已。
　　精神力彻底透支的疲惫感如同冰冷刺骨的潮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头痛得仿佛被无数钢针攒刺，要炸裂开来。背后的翅膀沉重得像灌满了铅块，每一次细微的翕动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那对燃烧着橙黑光芒的巨翼此刻光芒黯淡，甚至有几处翎羽凌乱折断，传来阵阵隐痛。她再也无法维持任何姿势，机械假肢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无力地向后瘫倒，重重地靠坐在冰冷的石柱根部。她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如同破旧的风箱般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音。身体因为极度的脱力、后怕、第一次杀戮尽管不完美带来的巨大冲击，以及对体内这股陌生而恐怖力量的深深无力感与恐惧而剧烈颤抖着，无法停止。
　　左腿假肢的冰冷存在感从未如此清晰，连接处的幻肢痛如同跗骨之蛆。而体内那股力量，在短暂的狂暴宣泄后，此刻却像蛰伏的凶兽，潜伏在虚弱躯壳的深处，带着沉重的负担和未知的危险。下方，丧尸保安的挣扎终于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书堆缝隙里偶尔的抽搐和污血缓慢流淌的粘稠声响。那把消防斧，如同一个残酷的墓碑，矗立在它的残躯之上。
　　图书馆重归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她自己粗重、颤抖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废墟中孤独地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和脆弱。远处，阴影的更深处，似乎又传来了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和低沉的拖拽声，如同死神的低语，提醒着她喘息的时间是何等奢侈和短暂。
　　“驯服它！掌握它！否则，下一次失控，死的就是自己！”她闭上眼，汗湿的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石柱，试图汲取一丝凉意。指尖无意识地抠进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近乎麻木的痛感，勉强维持着即将被疲惫和恐惧吞噬的清醒。这双用腿换来的、沉重而危险的翅膀，这把撕裂空间、却可能先伤己再伤人的双刃剑……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而生存的课程，第一课便是鲜血淋漓的失控与代价......

作者有话说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