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发完 BG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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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落花流水（ Eason）
今天凌晨，他去世了。
早晨起床，打开手机，发现竟有一条信息来自于他。“吾父傅诞已于2096年10月23日离世……”震惊在所难免，悲伤不必渲染，更多回荡在心里的是怀念。在这婆娑世界里走一遭，不免沾染泥泞，离开——何必带走些什么，失去的本不曾拥有，拥有的何谈失去。谨以此篇，遗念傅诞。
我与他相识于16岁的秋天，雁阵惊寒，一切的相遇都是顺其自然。虽不在一个班，但曾同在物理竟赛班，结下这段剪而未断、理而无绪的缘分。第一次知道他，是在看运动会报名表时扫到他的名字觉得奇怪“谁会起这样的名字？”，后来某次考试，同学告诉我那个穿着风衣的瘦高男生就是他，当时的他架骜不驯，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双手插兜，流露出的“社会气息”不禁让我撇嘴：就这还和我在第一考场？第二次听到他的名字，是在物理竞赛，当时我在重点班，他在普通班，一个普通班的学生拿下物理满分，也算是一件大事。当竟赛教练表扬他时，我才注意到坐在我身后的就是他，或许是我脸盲的厉害，考场的匆匆一瞥并未留下多少印象，但这次，那张有些黑的、硬朗的脸从此刻在了我的思念深处。
何时喜欢上他的已经忘记，是见面时不约而同得为对方准备小零食，是安慰他不要生气时他说“有你安慰怎么会生气呢”，是集会时人头攒动你我相视一笑，是疫情封校时留下的口罩和解闷儿的小说，仿佛自始至终我也只是他的一粒尘埃，而他却落成了我的楼兰。北风疾驰而过的校园，走在他身后，像是找到了避风港，哈出的白气如云朵包裹，回想不起也不曾有过的亲密举动，不过是挑去他发间的羽毛，又或是从他掌中接过纸巾时，指失划过手心，一切像梦境实现。
当然啦，梦境就是梦境，不是现实也不会变成现实。他有自己的幸福，这让我在意识到倾心于他时有多么捶胸顿足、恨铁不成钢。不该一一这两个字贯穿在我们相遇、相识、相知，的确并非没有想过趁虚而入，可每当深夜降临，道德的压力同黑夜将我吞噬，让我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索性一一或是无奈将这段感情封存，若是它偷偷冒头，则又狠下心、拉下脸自讨苦吃，试图寻找一个足以令自己抹去一起关于他的回忆的理由，可次次都没了下文。
高考临近，他的幸福却因稀疏得像教导主任的禿顶一般的回家机会，没收的手机，多年的异地而飞出这小小的校园，没了踪影。周围人紛紛鼓励我再多走一步，但我却从这段朦胧的梦里突然惊醒，那些往日不切实际的幻想，如今踮踮脚就可以够到时，又没了开口的勇气，当初时常吟唱“但愿在我看不到的天际，你张开了双翼，遇见你的注定，她会有多幸运”来安慰自己的放弃，可幻想在现实面前如此不堪一击，升学的压力、摆脱过去的渴望和冲向未来的迫不及待，让我无暇拾起过去的感情，也不愿捡起零碎的火星，只盼这令人肝肠寸断的感情能插上翅膀让我与他相忘于江湖。
可事情的发展总是不尽人意。朋友的生日宴上，前往赛场的绿皮火车上，酒精的催化、肾上腺素的积累，多少次“你喜欢我吗？”快要脱口而出，理智将其篡改为“你有喜欢过我一点吗？”，但最后浮动在空气中的，只有一句“这么冷，还不快把拉链拉上”。在“是”与“不是”的A、B选项中，我没有勇气面对任何一个结果，只能再设置一个无关痛痒的C项，安放不为人知的胆小和怯懦，就像性别调查中选择“沃尔玛购物袋”一样，可笑又可悲。那些若有若无的拉扯，似真似幻的关心，如同久不下雪的城，冬日里空气中也始终弥散着渺小的雪晶，却始终不肯施舍一点雪花抚平渴望初雪的恋人。意难平一一说来真是个可悲的词汇，现在想起这段往事，也不免有些怀疑是否当真动情，是否只是为压力山大的学习寻一个情诸的出口，是否只是因为“习惯”喜欢他，而“一直”喜欢他？谁会知道答案？我不知，他更不知，有些问题找不到答案便放弃，或许本不该存在这样的问题。
毕业那天，我向他郑重其事地道了“再见”，而非平日分别时的“拜拜”，他好像不明所以我突然的一本正经，咧开嘴角，露出他特有的十颗牙的微笑，略带调侃地说了声“拜拜”，事实上，这两个字像是从他唇间蹦出来的，有一丝神秘，有一丝玩弄，我的心再一次荡开悲伤的涟漪。本就在生活中并无交集的两人，在迈入大学后天各一方，或许以前也常常是我主动找他搭话，如今少了我的主动，我和他的聊天界面多了年份。
生活逐渐步入正轨，仿佛曾经的紧张、激动亦或是惶惶不安都随南京的梧桐、秋落的叶，一同扫进城市不起眼的垃圾场。高中到大学，聊天也从QQ转战到微信，而他不爱发朋友圈，共同好友又少得可怜，无法从他人的朋友圈下窥出他生活的一边一角，他的人生进行到哪一步竟成了谜，一个并不重要却时常好奇的谜，一个只有我想解开的谜。
有时我感慨自己当真是个预言家，那句郑重其事的再见为我和他十年的断联埋下伏笔。再次见到他，已是二十八岁那年，某个秋日我回小城接父母去旅游，“华青灵？”一个熟悉中夹杂些许烟味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像一本线装牛皮纸的古书，咧咧地剖开发黄的内页。我花费十年精心修复的城堡随着一个瘦削的男人，有些黑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脸映在我的瞳孔上而轰然崩塌。他变了很多一一不，他没变，当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的那一秒，当他特有的笑容在我的眼前勾起的那一刻，我便确定是他，即使他穿着不合身的肥大西装，领带打成红领巾，踩着皱紧眉头的皮鞋，提着脫线的公文包。我还是同十年前一样擅长在他面前摆出一副云谈风轻的模样当住在我内心的小人一片片拾起那断壁残垣时，我已换去惊讶和喜出望外的目光，戴上镇定自若的面具，表现出一副久别重逢的单纯的激动。“傅诞？居然是你！好久不见。”当我的嘴唇一字一句吐出电影里的桥段，不知是为了当一次破镜重圆文的女主，还是《装腔启示录》看多了的缘故，但我心里很清楚，HE的大结局从始至终都不会降临在我身上，正如十年前我故作大方地问出：“傅诞，我们还会再见吗？”这样心知肚明的问题，却仍期待收到他斩钉截铁的回答：“一定啊。”他果然没能遂了我的意，而是以他独有的幽默回答了我小资式的问候，“朋友圈见过算吗？”随即浮出几尾游鱼在眼尾，几只虾米在嘴角。多年的失联哑了我的嗓子，即使重逢的尴尬或伤感都被他笑声中的“鹅”挤进脚下的砖缝，我试图发出两声笑掩饰我嗓音丧失的词穷，却如鲠在喉，又试图瘪瘪嘴，装出一副好气又好笑的表情，仿佛十年前谈笑风生的模样。五官挣扎许久，还是我先安了协，“算算算，那我这是单方面的好久不见咯？”，依然没能改掉对他说话带语气词的习惯，话一出口，才发觉有些不安，语气词的亲密在我们十年的分离间显得刻意，就像学校拿出“辅导竞赛”的理由召我们返校。罢了，料他也不若我这班敏感。我放慢脚步，等他跟上来，秋落的梧桐叶在地上打旋成篝火的火舌，将行李箱吸入时间的漩涡，手揣进风衣宽大的口袋，摩挲滑腻的夹层，思考着如何进行接下来的对话，既然回忆已在合照的夹层里落了灰，近況顺理成章地成了我们重逢时的调味剂。走走停停，他告诉我他在考公，已经两年了，我有些惊讶于他的选择，记忆里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如今“自愿”走进制度的桎梏，“加油！”这句有些敷衍的鼓励是我能想到最真诚的回应，“亲爱的，走过那个绿灯，还是要自己疯一下要紧。马路、戏院、商店天空海阔任你行”，其实当时也想告诉他，希望他能为自己活着，开心地做自己，只是这句话被九月的秋风拉扯，最终消失在路的拐角。走走停停，回忆占了上风，在过去里遨游，那些聊天的字句像是从眼前游过的鱼，未能起到提醒我该上岸的作用。时间走在我们前面，临别，他指着我左手上的指环，被风吹乱的头靠近我，压低声音，嬉皮笑脸地问我：“要结婚了？”我不自觉地将脖子后缩，大脑短路几秒，努力浮出水面，磕磕巴巴地说：“啊…啊？你没结婚吗？”显然，出水了但没完全出，是我的错觉吧，当他狡點的笑容在听到我的回答的那一刻掉落了几秒，取而代之的是一瞬间的不知所措和欲言又止。“嘶…新婚快乐。加油幸福哦！”他脑子也短路了吗？这样的病句清新脱俗得只有从他嘴里说出才不显得那样突兀。终于喘上气来，看着只是装饰的戒指，我忽然不愿解释，故意逗他，一半打趣，一半嘲弄他现在的语文水平还是一如既往得“好”。
其实如今写下这句话，我才读懂“加油幸福”的含义，“幸福”是一个动词，它需要人去主动追求而非守株待兔，可它又不同于前途、命运、财富这样让人命悬一线的词汇，面包店的面包师可以是幸福的，地铁站拉小提琴的青年可以是幸福的，卖气球的商贩可以是幸福的，“无论你过成什么样，我看不到，但我希望你能幸福”。我花费一生加油幸福，幸福却从未随一串数字存入账户，或许是因为“加油幸福”是一句祝福，所以才会像世界上绝大多数祝福一样，只能讨个彩头，却不能降临在某人身上我亦如此。
从青年，到中年，再步入老年，幸福没有寻到几分，白发倒是多了不少。孩子远走高飞父母阴阳两隔，老伴离开人世，四十多年，我又成了一个人，他留下的烙印似乎已经淡去，上万天的人生里想起他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过几个夜晚，年少时因他的一句话、一个表情而辗转反侧的夜晚，长大后多半成了伏案工作的灯火通明。
周围人相继离去，我还是在我七十二岁那年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好在一同长大的闺蜜还都健在，我在她们家中轮流小住，也算有个照应，不至于一命呜呼时连个知道的人也没有。今年我与他同样七十六岁，虽说回到家乡的那一刻不是没有想过与他的重逢，毕竟这样小的城，这样少的人，总会见一面的吧。可正如年轻时一样，二十八岁的匆匆一别，我与他又各自踏上自己的道路，梨水三千，人生总是缺乏性戏剧性的相逢，我甚至开始怀疑他的杳无音信是因他已是黄泉之下。直至今年校庆。
我和他的高中正值150岁华诞，如今已位列省重点的母校借此机会组织了一场盛况空前的校庆仪式，我曾捐出一笔钱用于修缮学校基础设施，故有幸在十月初受邀作为优秀毕业生在校庆上发言，当然，我的名字也理所当然地出现在学校公众号关于校庆的邀请函的“嘉宾”一栏。心中并无多少波澜，站上发言台，眼前人头攒动，目光所至有且仅有一群人的青春，考试即将来临的焦虑和刚出成绩的悲伤即使被少有的活动冲淡，也会化作手里攥着3500昭示兴奋下浮动的悲伤。回到台下坐定，正对着台上孩子们的合神望得出神，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肩一一哦，他们唱得正是我毕业时在KTV边唱边哭的《小幸运》，颇有感慨，但比起今昔重合的同情，对学校同意这个节目的震惊略胜一筹。我诧异地转过头，一群人面无表情地盯着台上，只有一个眼窝凹陷，双颊松垮，瘦得有些脱相，看着比我还大个十岁的老人，睁着空洞的眼睛努力挤出一丝笑意，我原以为是某位失联的老师，但转念一想，身旁应是同一届的校友。我努力在他盘根错节的脸上，试图分离出一丝丝原始土地，但都以失败告终，直到他吞吞吐吐地吐出：“你好，华青灵”，故意压低的声音立马唤起我对他沉睡的记忆，如此的说话习惯，年过七旬竟也不曾改变。
犹如春寒料峭时山雀落在技头，一颤，雪排山倒海地倒下。我一怔，随即一笑“是你？！”我们换了位置，坐在一起聊天，只是少了年轻时的仗剑天涯，多了对岁月蹉跎的长吁短叹，家长里短聊了不少，却唯独少了自己，成年后的世界永远都在以他人为中心，自己倒成了他人的陪衬。往事随风，少了许激动，多了些平和。分别时，我轻轻抱了抱他，他犹豫着，喃喃道：“你身体弱的，别把病气过给了你。”眼眶一热，眼泪一路融化风中的脸颊，滴在尘封的心上，这一次的重逢能与年少初识首尾眼呼应，人生也真圆满。本想之后联系他，但时间又一次走在了我们的前面。
时间冲刷着世间的万物，命运的转折总是让人始料未及，回忆中的往事宛如江上细小的泥沙，总是被裹挟而去，却又从未离开，曾经山盟海誓、红尘旧爱，如今看来不过论海一粟，浮生一点，痛苦已化作春泥，伤口处又长出新的皮肉；遗憾开作春梅，在人生的冬天里孤独地坚宇，有时想起，只嗅幽香，不见梅林。
这个世界慌慌张张，生与死的音符在造物主的指尖弹奏，哭与笑的丝线在人间旁梭。离开一也不必带去什么，那些过去的、遗忘的、失去的、错过的种种，且将秋风吹去，带走生死离到，带来久别重逢，如此，也得三壶浊酒，凭吊死去的青春。
2090/6/12 09:36
后记：
四十多年的失联，是刻意为之，却又是命运捉弄。是的，命运总是打你一个巴掌又送你一颗糖，可当那颗糖落在罹患糖尿病的你的手中，哭笑不已地想起年轻时低血糖的自己，它是馈赠吗？我只当它是命运的调侃。本不是同一世界的人们，理性告诉他们“你该往东，你该往西”，可感性却让她不顾一切地爱上了他，她是幸运的，她没有被感性打败，她携着这份不该有的感情走上了她该走的路；她也是不幸的，她甚至连曾经拥有这份幸福的可能都为零，“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今是吗？昨非吗？她不知道。
“再勇敢一点，我会不顾一切牵着你手往前冲.如果在路尽头，能给你一个拥抱…”我会告诉他：“我们能不能不错过？”17岁的她这样听着，也这样想着。
——华青灵
P.s.歌曲索引；
《小幸运》“她会有多幸运”
《任我行》“…天空海阔任你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发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