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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危琰耸听·其九 “先生倒是 ...

  •   青州城不宜久留。
      在从赵旭辉口中得知军械的下落后,楚琰和宋惊野便带着所有人骑马往京城赶去。
      楚琰背上的伤口在连夜疾驰中再次崩裂,每一次颠簸都像钝刀刮骨,冷汗浸透内衫。宋惊野瞥见他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嗤笑一声,将一包油纸裹着的肉干粗鲁地扔进他怀里:“悠着点,靖安君,别还没回到京城,就先去见了阎王。”

      楚琰没说话,撕开肉干慢慢嚼着。肉香味儿在口腔蔓延开来。他望着天际泛起的鱼肚白,心却沉在更深的暗处。瑞祥记的暗流、落云山的军械……每一桩都指向京城那座巍峨宫阙深处,指向那个把玩玉佩、笑里藏刀的五皇子萧季钰。这盘棋,他已从棋子的位置,摸到了棋盘边缘。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铁熊!”宋惊野低喝。铁塔般的汉子立刻凑近,瓮声道:“头儿!” “你带十个兄弟,走东边的野狼谷,把动静闹大点,越大越好!让那些盯梢的野狗都跟着你跑!” 铁熊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头儿放心,保管让他们追得裤子都提不上!” 宋惊野转向楚琰,眼神锐利:“楚琰,我们走西边的一线天。路难走,但够快,也够隐蔽。萧季钰的人不是傻子,很快会发现铁熊是幌子。黑风涧,是他们截杀的最后机会。”

      楚琰点头,将最后一点肉干咽下:“好。” 他没问宋惊野为何如此笃定萧季钰会动手,彼此都心知肚明——截留军械、私蓄武装的滔天罪证,足以让五皇子不惜一切代价让他们永远闭嘴。宋惊野此举,既是掩护,亦是试探,试探他楚琰是否值得托付这条命,也试探这归途的凶险到底多深。

      一线天,果然名不虚传。两侧峭壁如刀劈斧凿,夹着一条仅容一匹马的狭窄山道,露出一条细细的天空。涧底乱石嶙峋,湍急的涧水撞击石壁,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掩盖了马蹄踏在碎石上的脆响。光线被高耸的崖壁切割得支离破碎,更显得幽暗阴森,寒气刺骨。

      楚琰在前,宋惊野紧随其后。身后则是宋惊野精心挑选的八个沉默剽悍的心腹。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视着上方峭壁的每一处阴影。

      “快到出口了。”楚琰忽然勒马,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涧水声吞没。
      闻言,所有人都紧张起来——一线天之后,便是黑风涧!

      几乎在马蹄踏出一线天的瞬间,破空之声撕裂沉闷的空气。数十支弩箭,自两侧的阴影中激射而出,覆盖了他们头顶每一寸空间!

      “散开!找掩体!”宋惊野暴喝,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向旁边一块凸起的巨岩。楚琰反应同样迅疾,身体紧贴马背,匕首瞬间出鞘,格开一支射向面门的弩箭,同时控马紧随宋惊野。

      “噗嗤!”“呃啊!”惨叫声接连响起,动作稍慢的两名山匪已被数支弩箭洞穿,从马上栽落。其余人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悍勇,纷纷找到岩石或凹陷处躲避,弩箭钉在石壁上,箭尾仍然微微发颤。

      箭雨稍歇,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呼哨。听到哨声,宋惊野脸色一变,“是天下第一的杀手组织‘千机’!萧季钰为了除掉我们还真是下了血本!”紧接着,十名身着黑衣、脸蒙黑巾的杀手如同鬼魅般,抓着绳索自旁边滑降而下!他们动作迅捷无声,落地瞬间便三人一组,呈品字形向楚琰和宋惊野藏身的巨岩包抄过来!刀光在幽暗的涧底闪烁着致命的寒芒。

      宋惊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笑,“兄弟们,一个不留!”

      山匪们怒吼着从掩体后冲出,与黑衣杀手绞杀在一起。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瞬间压过了涧水轰鸣。山匪悍勇,招招搏命,但“千机”配合默契,刀法刁钻狠辣,一时间竟杀得难解难分。

      楚琰背靠巨岩,呼吸因剧痛而急促。他强忍着眩晕,目光扫过战场。转眼之间,三个“千机”已突破山匪的纠缠,目标明确地向他扑来!三柄长刀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空间!

      楚琰眼神一凝,在刀锋靠近的刹那,弯腰向后撞去,杀手闷哼一声,刀势顿止。楚琰这才险之又险地避开两刀。他毫不停留,拧身旋踢,狠狠踹中另一名杀手的膝弯,将其踹倒在地。第三刀已至头顶!楚琰力竭,眼看刀锋落下——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横空出世,稳稳架住了那致命一刀!持剑的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

      楚琰猛地抬头,撞入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谢危楼!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衣袍,却丝毫不见风尘仆仆,仿佛只是信步闲庭时偶遇了这场厮杀。长剑在他手中轻灵一转,如同流云拂过山岗,不带一丝烟火气,却将那名杀手的刀锋荡开。随即剑光一闪,快得令人眼花,杀手咽喉处已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软软倒下。

      “殿下,”谢危楼的声音依旧清雅,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这修罗场中显得格格不入,“几日不见,竟然把自己弄的如此狼狈。”

      楚琰瞳孔微缩,心头剧震。谢危楼!从京城到青州城不眠不休地策马赶路也需要两天时间,他怎会在此?难道说……他一直如影随形地跟着我?

      谢危楼的出现扭转了战局。他游走在刀光剑影之中,玄色衣袍竟不染纤尘,闲适得如同在自家后院赏花。他剑尖晃动,每一剑都干净利落地解决一人。

      宋惊野一刀劈翻眼前的杀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惊疑不定地看向谢危楼。这个权倾朝野的宰相,身手竟如此深不可测。

      战斗很快结束。残余的“千机”见势不妙,纷纷咬破嘴里的毒囊自尽。

      宋惊野的手下喘息着聚拢过来,看向谢危楼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忌惮。

      谢危楼收剑入鞘,指尖在光洁的剑柄上轻轻拂过,仿佛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他这才转向楚琰,目光落在他因失血而愈发苍白的脸上,眼底那点笑意淡去,染上几分难以言喻的情绪:“殿下的马,脚程比预计慢了半日。”

      楚琰强撑着站直身体,迎上谢危楼的目光,声音因虚弱而微哑,却字字清晰:“先生倒是料事如神,千里驰援。” 他心中疑虑重重:谢危楼为何能精准地出现在这最危急的时刻?他到底知道多少?是保护,还是另一种更深的监视?

      谢危楼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幽涧中显得有些飘渺。他目光转向宋惊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兴味,“这位想必就是名震落云山的宋大当家了?果然少年英豪。”

      宋惊野被那双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梗着脖子,硬邦邦地道:“大人谬赞!草寇而已,比不得您位高权重!” 他心中警铃大作,这个谢危楼,给他的感觉比萧季钰的杀手还要危险百倍。

      “此地不宜久留。”谢危楼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殿下伤得不轻,随我回京。至于宋大当家……” 他顿了顿,“京城波谲云诡,大当家初来乍到,不妨先在谢某京郊的别院暂歇,待风头稍过,再图大计。如何?”

      宋惊野看向楚琰。楚琰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眼下情形,谢危楼的安排无疑是最稳妥的。他需要时间处理伤口,更需要时间理清,这趟水里,到底有几个人在搅和。

      一行人离开血腥弥漫的黑风涧,向着京城方向疾驰。楚琰骑在马背上,感受着谢危楼投来的若有若无的目光,如芒刺背。他闭上眼,谢危楼挡下致命一刀的身影与那深不可测的眼眸在脑中反复交织。

      这盘棋,他摸到了棋盘边缘,却感觉落入了更深的迷雾。而谢危楼,究竟是迷雾中的引路人,还是迷雾本身?
      在驿站,宋惊野被谢危楼的亲随引往京郊别院“暂歇”。而谢危楼给楚琰找来一辆马车。俩伙人便分道扬镳。
      马车驶入京城巍峨的城门时,已是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朱雀大街上人流如织,喧嚣扑面而来,却冲不散楚琰眉宇间的沉郁。

      “殿下,”车帘外传来谢危楼清冷的声音,“受伤需静养,府邸已备好医官。”

      “多谢先生。”楚琰的声音透过帘布,听不出情绪,“只是尚有要事未了,需去凌烟阁一趟。”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谢危楼骑在马上,侧身俯视着车内,看不清眼底是什么情绪。“哦?”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了几分玩味,“殿下伤重至此,莫非凌烟阁的温柔乡……比命还重要?”

      楚琰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先生多虑。不过有些话需当面问清。”他迎上谢危楼的目光,指尖在袖中匕首繁复的纹路上划过,“关乎生死,不得不去。”

      谢危楼凝视他片刻,那目光如有实质,仿佛要穿透他平静的表象,直抵内里翻腾的疑虑与算计。最终,他收回视线,放下车帘。“既如此,”声音隔着帘布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凉意,“殿下好自为之。只是莫忘了当日学堂的那句话——带伤的千里马,跑不远。”马蹄声再次响起,玄色身影融入街市灯火,渐行渐远。

      楚琰紧绷的神经并未松懈。谢危楼的态度太微妙了。他允了,却又用那句“带伤的千里马”敲打他。就像是……默许他去,但又提醒他别玩脱了线。

      “去凌烟阁后巷。”楚琰对车夫低声道,随即闭目调息。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需要保持清醒。苏鹤云是埋在京城最深的暗桩之一,她那双异瞳,看透的东西远比寻常人多。赵旭辉临死前吐露的“瑞祥记”与“萧五”,宋惊野证实的军械案,还有谢危楼这深不可测的变数……这些碎片,需要苏鹤云这面镜子来映照。

      凌烟阁的后巷弥漫着脂粉香。隐约的靡靡之音诉说着这块土地上的荒唐。楚琰用风帽遮住大半面容,避开前门喧嚣,从侧边一道不起眼的角门闪入。守门的老头显然认得他,浑浊的眼睛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默不作声地侧身让路。

      “鹤云姑娘在‘听雨轩’。”老头低语一句,便佝偻着背消失在阴影里。

      听雨轩位于凌烟阁最僻静的西侧小院,窗外一丛修竹,隔绝了前楼的喧嚣。楚琰推门而入时,苏鹤云正对镜梳妆。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难掩艳色的脸,左蓝右红的异瞳在烛光下流转着光彩。她身上只松松披着一件素白寝衣,露出颈侧一道新鲜的、尚未完全结痂的抓痕。

      “殿下终于舍得来了?”苏鹤云并未回头,指尖蘸了点胭脂,细细涂抹在苍白的唇上,动作慢条斯理。“我还以为,殿下在青州城被哪个山大王扣下当压寨夫君了呢。”

      楚琰反手关上门,倚在门框上,目光扫过她颈侧的伤:“看来鹤云姑娘的日子,也不太平。”

      苏鹤云指尖一顿,从镜中瞥了他一眼,笑意未达眼底:“风月场里,哪有什么太平日子?不过是些恩客酒醉失态罢了。”她放下胭脂盒,转过身,异瞳直视楚琰,“倒是殿下,带着一身血腥气和谢相的‘护送’回来,想必是搅动了不得了的浑水?”

      楚琰走到她对面的矮榻坐下,开门见山:“落云山的军械,指向萧季钰。‘瑞祥记’钱庄,是洗钱的渠道。”

      苏鹤云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随即恢复如常,提起小泥炉上的紫砂壶,为楚琰斟了一杯热茶。“五皇子?”她将茶盏推到楚琰面前,指尖在杯沿轻轻划过,“胃口不小,胆子更大。截留军械,私蓄武装……他想干什么?逼宫?”

      “恐怕不止。”楚琰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赵旭辉死前,提到‘时机’。给谁用?用在何处?瑞祥记的账目,能查吗?”

      “瑞祥记是块硬骨头。”苏鹤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语气带着几分凝重,“背景深得很,东家是皇商出身,背后站着不止一位皇子。账目滴水不漏,明面上的户头都是干净的壳子。想从账上抓到萧季钰的把柄,难如登天。”

      “总有缝隙。”楚琰啜了口茶,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稍稍压下了伤口的灼痛,“宋惊野截过两条线,其中一个户头化名‘萧五’,排行第五。这是死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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