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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危琰耸听·其一 我要的,不 ...

  •   夜色黑的像化不开的浓墨。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天空,将“文渊阁”的匾额照亮。密集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噼里啪啦的,掩盖了阁内的所有声响。

      宫墙下巡逻的禁军们步履匆匆地避向廊檐。
      “这雨什么时候是个头?”为首一位禁军抱怨道,“尤其这鬼地方!一个存放前朝故纸、连耗子都不乐意钻的破阁子,有什么值得巡的?”

      与此同时,楚琰正贴着冰凉的石柱行走,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文渊阁的侧门。大雨已经将他整个人淋透——单薄的旧衫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劲瘦的腰背线条。楚琰苍白的面容如同冷玉,左颊那道尚未全消的旧鞭痕格外刺眼。

      许是因为大雨,楚琰一路上都没遇到几个禁军。侧门上别的那把看似沉重的铜锁,锁芯老旧得几乎不用费力就能捅开。

      楚琰推开门进了阁。阁内漆黑一片,一点烛光都没有。淡淡的墨香和下雨天泥土的腥味儿混合在一起,莫名有一种腐朽的味道。
      他在前厅高耸的书架里穿梭,摸到通往二层的木梯。脚下木梯年久失修,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咯吱”声。楚琰心脏猛地一缩,定在原地,侧耳倾听了足有十息,确认外面只有雨声和隐隐约约的人声,才再次抬起脚,一点一点向上挪动。
      到了二楼,楚琰摸黑走到深处。当注意走廊尽头有一个紧闭雕花木门,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楚琰心头砰砰直跳——他要找的东西,一定在那里!楚琰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前,然后猛地伸手,推向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吱呀——”
      门轴转动,里面的光景却超出楚琰的预想——房间正中央摆放着一张书案。案上,烛火将这一方空间照亮的同时,也将案后那个端坐的身影轮廓清晰地勾勒出来,格外引人注意的是搭在书案上的那只养尊处优,骨节分明的手。
      他僵在门口,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行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外面瓢泼的雨声,甚至是楚琰自己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一切声响都消失了。只有那点摇曳的烛火,在死寂中噼啪一声。明明是极其微弱的声音,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那人缓缓抬起脸。烛光瞬间照亮他的脸——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正一瞬不停地注视着楚琰。那目光如同实质,在他湿漉漉的头发和湿透的衣服上扫过。
      “殿下深夜来此,若是因淋雨染了风寒,倒显得我朝怠慢贵客了。”谢危楼温声道。
      可这人越是摆出这样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楚琰越是觉得毛骨悚然。他浑身僵硬,湿冷的衣衫贴在皮肤上,寒意却远不及心底涌上的刺骨冰冷。当朝权臣谢危楼!他怎么会在这里?守株待兔?还是……他早已洞察了自己的意图?

      楚琰额前的碎发黏在脸上,更衬得他脸色苍白。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被送到胤朝当人质的楚国太子……这个身份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的处境。“谢相,”楚琰的声音有些沙哑,“雨夜难眠,起身透气,不料迷了路径,惊扰大人清静,还请恕罪。”他微微垂下眼睫,避开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审视目光,姿态放得极低,却并非全然驯服,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谢危楼轻轻放下手中的书卷——楚琰这才看清,他刚才似乎在翻阅一本史书。烛火跳跃,映着他俊美却带着几分慵懒疏离的侧脸,唇角永远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笑意从未真正抵达眼底深处。

      “哦?迷路?”谢危楼轻笑一声,指尖在纸张上缓缓划过,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能精准地从质子府‘迷’进文渊阁,又一路‘迷’到这里……殿下的方向感,倒是颇为奇特。”他的话语依旧温和,甚至带了点调侃。

      楚琰知道对方根本不会信自己的托词,他笑道:“倒是谢相……深夜仍出现在这文渊阁,这颗向学之心,晚辈自愧不如。”

      “向学之心?”谢危楼唇角微勾,“殿下过誉了。不过是翻阅一些陈年旧事,权当打发这漫漫长夜。”他的指尖依旧在那本书封面上轻轻摩挲,动作优雅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只是没想到,殿下对这纸堆也有兴趣?”

      “谢相既然坐镇于此,”楚琰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平静,“想必心中已有答案。何必再问?”

      谢危楼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无生机的死寂。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几乎将门口的楚琰笼罩其中。他一步步绕过书案,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下,”谢危楼在距离楚琰仅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目光扫过楚琰脸上那道未消的鞭痕,最终定格在他那双强作镇定的眼睛里,“那谢某就直接说了,好奇害死猫——有些东西,殿下还是不要知道为好。毕竟,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楚琰无声地捏紧了拳头。他知道这事很危险,但他不能退缩。因为这关乎他辗转难眠、不惜以身犯险也要追寻的那个答案——关于卫国的那场颠覆一切的巨变背后的真相。

      “谢相此言,是在警告?”楚琰抬起眼,他强迫自己迎向谢危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他清晰地看到谢危楼眼底深处毫无波动的死寂,那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纯粹的、居高临下的漠然。

      “不,”谢危楼唇角扬起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声音依旧低沉悦耳,“是忠告。殿下身在胤朝,当知何为明哲保身。有些旧事,早已盖棺定论,化作尘埃,何必再翻搅起来,徒惹一身腥臊?”他向前又踏了一步,烛光被他的身形遮挡大半,投下的阴影将楚琰彻底笼罩。楚琰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和墨香。

      “尘埃?”楚琰的喉咙干涩发紧,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谢相口中的尘埃,是卫国王室三百年的基业,是卫国全国上下的性命!”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左颊那道鞭痕在烛光下显得愈发狰狞,“卫国一夜倾覆,宗庙焚毁,卫王自缢于太庙,连幼子都未能幸免于难……这些,在谢相眼中,便只是‘尘埃’?一句‘盖棺定论’,便能抹杀所有冤屈与疑点?”

      他的质问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烛火摇曳得更厉害了。

      谢危楼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楚琰说完,他才缓缓抬起那只骨节分明、养尊处优的手,指尖近乎随意地指向楚琰的左颊——那道显眼的旧鞭痕。

      “殿下脸上的伤,想必吃了不少苦头。”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身处异邦,身为质子,既知处境艰难,就该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安稳。前尘旧怨,执着何益?”他的指尖并未触碰到楚琰的皮肤,但那无形的指向却比鞭子抽打更令楚琰感到屈辱。这伤痕,是他身为质子在胤朝所受折辱的烙印,此刻却被谢危楼轻描淡写地拿出来,当作他“不知好歹”、“不懂感恩”的佐证!

      怒火瞬间席卷全身。楚琰猛地后退一步,鞋跟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后背紧贴着冰凉的门板。
      闪电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映出谢危楼面无表情的脸和楚琰苍白如纸的面容。
      “看来……”谢危楼的声音低沉下去,分辨不出喜怒,“殿下是不肯听劝了?”
      谢危楼话音刚落,窗外惊雷乍响,震得脚下的地板都在微微颤抖。
      楚琰硬扯出一个笑:“谢相言重了,忍气吞声固然可活,”他的声音在雷声中显得异常清晰,“却愧对那些死不瞑目的冤魂!”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胸膛剧烈地起伏。

      谢危楼静静地看着他,脸上那点惯常的、如同面具般的虚假笑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沉寂。他向前又逼近半步,距离近到楚琰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药香与墨香的独特气息所带来的压迫感,那不是暖意,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冰冷。

      “冤魂?”谢危楼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淹没在窗外再次响起的雨幕轰鸣中,但每一个字又清晰地敲在楚琰的心上,“殿下年纪不大,倒颇有些悲天悯人的情怀。只是……”他微微倾身,烛光在他身后投下巨大的阴影,将楚琰整个人牢牢钉在阴影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直视着楚琰强自镇定的瞳孔,“这世上的冤魂,何止卫国一处?殿下与其怜悯那些早已化为枯骨的亡魂,不如多想想自己。”

      “质子府的日子,想必殿下也尝过滋味了。”谢危楼的语气平淡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鞭痕未消,便忘了疼么?今夜擅闯文渊阁,无论殿下找到与否,都是授人以柄。若此消息传开,殿下猜,”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那些时刻盯着殿下的眼睛,会如何向陛下回禀?一个不安分、意图刺探胤朝机密的楚国太子……”

      楚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知道谢危楼绝非是在危言耸听。自己这质子的身份,本就是悬在头顶的利刃。胤帝的猜忌,朝中某些敌视楚国大臣的虎视眈眈……任何一点“不安分”的举动,都可能成为他被打压甚至被抹除的借口。权贵们甚至无需亲自动手,只需稍稍暗示或袖手旁观,自有人会替他们将麻烦“料理”干净。
      “谢相这是在……威胁我?”楚琰问道。

      “殿下又说错了。”谢危楼理了一下衣袖,“谢某只是在提醒殿下,何为现实。好奇心,需要代价。而殿下你,”他的目光扫过楚琰湿透的衣衫,“付得起这个代价么?”

      谢危楼侧身摆出一个送客的姿势:“雨势太大,殿下衣衫尽湿,再耽搁下去,恐真要染上风寒了。请回吧。今夜之事,殿下只当是梦游了一场,切莫再提。至于这文渊阁里的‘历史’……”他转过身,缓步踱回书案后,重新拿起那卷史书,“就让它安安稳稳地待着吧。殿下,莫误了明日国子监的课。”

      他不再看楚琰,仿佛门口那个狼狈的楚国质子已经不存在,注意力重新落回泛黄的书页上,神态专注而平静。

      楚琰僵立在门口。他知道谢危楼说得对,他付不起这个代价。为了那渺茫的真相,赌上自己的性命,甚至可能牵连远在楚国的亲人……值得吗?在这胤朝的深宫中,他这条命,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谢相……”楚琰的声音低下去,“教诲,楚琰……记住了。”

      他猛地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被窗外愈发狂暴的雨声彻底淹没。

      房间里恢复了原来的死寂,只余烛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谢危楼依旧维持着看书的姿势,目光却并未停留在书页上。他修长的手指在书页的边缘无意识地、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谢危楼微微抬眸,视线投向楚琰消失的方向,心中第一次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涟漪。他轻轻叹息:“琰儿,你不应该来趟这趟浑水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危琰耸听·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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