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青梅》嬴洲子

97、虚白

　　青丝未至心，春走百花落。

　　立夏日，凉国公主寿辰。

　　这一日，长安北地，李家子孙，王公贵族，各家寿礼纷纷涌至观音禅寺……

　　这一年，太极宫成倍预备贺礼，皇帝亲览，李家天子亲做使臣。

　　黄昏渐落，月上柳梢，昏君轻车简从赶至观音禅寺。

　　小寒之后，李天子只穿天子衣，陛下再不着道袍，皇帝不再尊道问道。

　　昭阳多病，公主常随其母借住观音禅寺，每隔几日，我与华阳、安阳总去探望。

　　凉国公主独身孤寂，李媁媁李姩姩为奴陪侍，我亦追随跟从。

　　姫姫，凉国公主爱之惜之，姫姫夭亡，观音寺大恸，凉国公主疼之怜之。

　　宫中血流不尽，皇庭雪又太冷。

　　凉国公主厌倦宫廷政变，在少时便出家为尼。

　　李家，不论谁坐明堂，不论谁坐皇位，不论谁为天子，凉国公主皆不在意。

　　即便朝代更迭，即使皇家易姓，凉国不俱不怕，公主不管不顾。

　　天家，不论谁登基称帝，不论谁稳坐江山，谁做这万民之主，皆要尊主侍主，以彰文德以显仁德。

　　凉国一人，无君无郎，且无子孙后代，故不惧天子，更毋需讨好天子，亦不赠皇帝陛下好面色。

　　“皇帝，不是仁善之君。太极宫，不是好归处。鹤奴，是冷心寡义之人，永乐殿，更不是好去处。”

　　凉国公主再三告诫，字字句句，我镌刻在心。

　　我弑君谋逆，公主只说了一句，“皇帝无法无天，你不过是心疼妹妹。”

　　凉国公主愿违逆君意，她愿庇护我。

　　“天子，不是个好君王，也不是个好君郎。”

　　昭阳夭亡，谏官有谏言，公主亦有怨言。

　　鹤奴，从不是仁善之君。

　　当今天子的贤明仁孝，不过是他之一派佞臣闭目吹捧。

　　我避祸观音禅寺，自我入寺，昏君数次亲至。

　　帝至，公主不许其登门入庙。

　　一日一日，直至祖宗生辰这日，公主方才准许天子入寺。

　　公主迎请，天子亲临。

　　李家祖宗训斥后代子孙，我人在当场。

　　“自从东宫做了天子，老身的观音寺，总不见新君……”

　　凉国公主出言笑讽。

　　“公主教诲，朕深记在心，从今后必当日日亲拜公主。”

　　“朕以公主之命侍从。”

　　皇帝“幡然悔改”，公主冷笑置之。

　　“你贵为天子，天下政事，军国大事，那才是重中之重，皇帝的心思，不该放在我这垂垂老矣的观音寺……”

　　凉国公主起身赶客，我跟从。

　　天子不言，皇帝下跪，拜了又拜。

　　昏君双眼哭红，瞧着分外可怜，我不看他，我侧首瞧向公主，我恐公主动容。

　　他看着我，只说了一句。

　　“朕……绝……不……从……命……”

　　话，我没听见。

　　他一字一字慢慢说，我一字一字慢慢看。

　　天子疏狂。

　　这……昏君绝不肯饶恕放过我，纵我心痛难忍，转了身，照旧拽回衣裙，不予理会。

　　凉国公主长叹一声。

　　她不容情，她不心软，她绝不偏帮天子，她在为我长叹。

　　她恐天子伏低跪拜，她怕我忘恨倾倒。

　　那时，天已透着星光，长安城门已闭，祝公公为天子请求，他们请求留宿观音禅寺。

　　“城外有行宫，去！”

　　凉国公主下令逐客，天子不得不去。

　　入夏之后，昏君常住城外行宫，天子不治天下，皇帝不理皇庭。

　　君上荒唐无度，文武百官尚未罢朝，天子日日不上朝。

　　他撇下文武百官，他抛下江山社稷。

　　就如天子所言，为彰显仁孝之名，他风雨无阻，昏君日日朝拜观音禅寺。

　　好在，凉国公主绝不容许天子，踏足她的观音禅寺。

　　我记得，那是六月的第一日。

　　那一日午后，公主在休憩，我缠着公主送的佛珠，枕着看不懂的佛经，我伏在案上混混入睡。

　　“昏君！”

　　我在梦中哭骂。

　　那一日，我午后梦醒，泣声大骂昏君。

　　摸着佛珠，卷起佛经……转额抬头，梦中惊醒，醒后再惊。

　　那一日，那一刻，李家天子，我梦中大骂的昏君，他就在我房中，他看着我，他错愕惊异地看着我。

　　他错愕惊异，我惊吓大怒。

　　很快，天子收起他的惊异错愕，只一瞬，我依旧漠然视之。

　　凉国公主人在睡梦中，观音禅寺无人敢阻拦天子，皇帝入我房中，他并非无声无息，是我不闻不见。

　　我的案上，放着一筐杏。

　　“行宫夏杏熟，朕喜之爱之，送汝先尝。”

　　锦帕上，写着这几个字，是天子所书。

　　我拿起一枚杏，这黄澄澄的杏果，它本是我的。

　　昏君，他抢了我的杏林，颜家林成了李家林，我的成了他的，他摘了我林中的杏，再当作礼物送给我。

　　我怒而视之。

　　他却在笑，他咧着天子的脸无赖一般寻衅大笑，不加掩饰地笑。

　　我颤抖起身，愤怒着打翻这一筐杏。

　　因这一枚小小的杏，我心脉大损，我气急攻心，吐出一口鲜血。

　　他挑衅轻狂，他故意为之，他刻意为之，他在报复我。

　　他笑，他依旧在笑，他笑得喘不过气。

　　凉国公主赶到时，天子大笑差一线没了性命，他差一点儿被我活活掐死。

　　我气得喘不上气，我的血止不住，一口又一口，染红了散落一地的杏。

　　君王长盛，薄情不老。

　　公主将天子赶出观音禅寺。

　　汤药，一口又一口强灌入我心肺，我这才得以保全性命。

　　那日之后，不分黑白，我袖里藏刀，等他再闯，我势必要他流血偿还。

　　中元鬼节，那一日，陛下来寺不入，又返。

　　天子走后，天慢慢生暗。

　　我在房中，点着灯，一灯又一灯，一盏又一盏。

　　房门被推开，风吹进来，是人，不是鬼，是带着血气的人，毛手毛脚，慌慌张张。

　　京兆之中，满天下，唯有那昏君敢……

　　放下灯盏，我未曾转身，我知道此人不是当今天子。

　　不论是谁，胆敢擅闯观音禅寺，我必取他性命。

　　他靠近时，我摸出袖中宝刀，转身一刀刺入他的肚腹。

　　我抬头一看，来人是……魏王。

　　魏王倒地。

　　“五郎……”

　　我接住了他，魏王落地，我跪在地上。

　　魏王，浑身都是血，他全身有多处箭伤，箭箭不致命，并非射者箭术不精……伤他的箭是天子羽箭，射伤魏王之人，是当朝天子。

　　天色澄黄，夏日死寂。

　　风吹灯火，血漫此地。

　　残余的天光，倾袭而来的风，被皇帝陛下的身躯遮挡。

　　天半昏半暗，火左右摇摆，我看着鹤奴，鹤奴看着我，全都不顾将死不死的李五郎。

　　圣人玉冠束发，弯弓执剑，携带一丝笑意，他漫步着，追杀魏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