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虚白 ...

  •   我挨着风雪跌跌撞撞赶往永乐殿。

      永乐殿外,常公公告诉我,圣人不在他的寝宫。

      不在寝宫,是在仙居殿,还是承香殿?

      我只当这是陛下不愿见我的说辞,我逗留永乐殿外不肯离去。

      那天那夜,我走投无路,只能在此。

      含霜履雪,鹤骨松姿,圣人带着雪从风里归来,常公公没有骗我,陛下当真不在永乐殿。

      他冷着脸打着雪,并不瞧我。

      才丢开雪,圣人就要进殿……我急忙跪下,我拽着天子的衣角,死也不肯放手。

      “求……陛下饶童宥生一命。”

      我恳求君王。

      “请……陛下容他安稳活到春日。”

      我恳请陛下。

      “奴愿以死谢罪。”

      我真心求死。

      天雪越降越大,寒夜越来越冷。

      陛下冷声一笑。

      “死?”

      他仿佛气息不顺,更似是听不得这一个不好听的字。

      “你自以为,你的命很贵重?”

      陛下不屑一问。

      “想要一死了之,早升极乐,你倒是会躲清闲,寻自在。”

      陛下折下身子,就在我耳边。

      “朕告诉你,你休要再说半个死字,莫说死,你便是再有半点伤,童氏一族,积善宫上下,你的华阳安阳昭阳,朕绝不能容。”

      他呵斥我。

      皇贵太妃,是陛下的庶母。

      华阳,安阳,昭阳,三位长公主,同是陛下的妹妹。

      杀庶母,杀亲妹,陛下无有不敢,我无有不信。

      皇太孙尸身喂犬,齐王头守通化,平王身死黔州。

      安乐王,宁王,荣王死,武安王废,一局终了,三死一废。

      要说一石三鸟,尚且差他半招。

      积善宫,不过是庶母庶妹,主上想杀便杀,座上狂君,他有何不敢?

      皇帝不容我痛快一死,也不许我舒服地活。

      他要我痛苦的活,他要舒服地折磨我。

      南风不竞,引商刻羽。

      我无计可施,兵败无疑,那一夜,我只能束手认罪。

      “四千四百四十四。”

      圣人在我耳边说话,他说起这个数目。

      我人心一冷,身子一愣。

      鹤奴看着我,他在笑,他在嘲笑我。

      四千四百四十四……

      这不是我对三郎说的最后一句话,也不是李君泽辱骂我的次数。

      去岁中秋,我在陛下的生辰夜,骂了李君清一夜昏君。

      四千四百四十四。

      杂种恰与昏君同数目。

      像。

      一墙之隔,相差无几,一模一样,同生同在。

      恶也像,坏也像,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

      我与圣人,过去往后从来都是一样的人。

      不,是一模一样的厉鬼。

      我毁了他的中秋,他毁了我的小寒。

      前有冤,后有报。

      “陛下,奴知错。”

      我磕着头,我说知错。

      “陛下,奴认错。”

      我跪着膝,我说认错。

      知错认错,才是那年冬天下的第一场雪!

      同样,也是我的第一场雪。

      “不,你不知你的错处,你也不认你的错处。”

      陛下,说出我心中真正所想。

      “你只是心不够狠……割舍不下积善宫。”

      他说得不错,可我愿为积善宫知错认错,万死不悔。

      那一天,鹤奴就是这太极宫真正的主人。

      他命百官休沐,他令六宫不出,他与我撕破脸,他拿童氏一族的性命要挟。

      “奴知错,奴认错……奴知错,奴认错,千真万确,千错万错皆是奴一人之错……”

      我真心知错,我真心认错,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皇兄……童太妃的身子……阿兄……再禁不得半点风雪……”

      耳里渗出血,我不得其他,我呐喊着。

      夜越来越深,雪越下越大,陛下不给我一眼好眼色。

      “四千四百四十四遍,只能多不能少,就让今夜的雪,洗干净你的傲气,让这冬夜的风,吹败你的力气……”

      圣人拂着我发上的雪,他在我耳边命令。

      天子,推开我求饶的手,他独入永乐殿。

      那一夜,陛下绝不赦罪,他铁石心肠绝不心软。

      “陛下,奴知错……”

      一遍。

      “陛下,奴认错……”

      两遍。

      “陛下,奴知错……”

      三遍。

      “陛下,奴认错……”

      我认着错,我磕着头。

      祝不休在旁无休止地数着。

      数不清认错多少遍,许是无数遍,许是千万遍。

      我只记得那夜的雪,一时大一时小。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无数次。

      我只记得那夜的血,从我的头顶落下,从我的胸口慢慢涌出……

      我为我的胆大妄为还血,我为我的恣意妄为还泪,我为我的不甘为奴还雪。

      我折服于皇权君权。

      求了又求,叹了又叹。

      若有利,我便是太极宫亲子,若无利,我便是太极宫弃子。

      那一夜,太极宫的雪终究淋到了我。

      那一夜,终究是轮到我因这太极宫流血。

      既是弃子,淋雪流血,皆不心疼。

      求饶声字字泣血。

      沫说干了,还有血,泪哭干了,还有血。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乐阳长公主不顾太极宫禁令,闯入永乐殿。

      “够了……六宫都听见了……早就够了……”

      “不够,远远不够……今夜,朕要绝了她的心思……”

      殿内,李家兄妹在争吵,我仍在殿外磕头认错。

      “皇兄,你适可而止……再闹下去,母后也帮不了你……”

      公主高声呐喊。

      巴掌声打着宫内殿外,长公主金枝玉叶,为我求情,挨了打。

      “滚出去……滚……”

      李阿姜走出永乐殿,长公主陪着我淋雪。

      童宥生,生死未知。

      童太妃,贵体抱恙。

      雪白无瑕,一声又一声。

      我看见冯太后身边的董公公入了永乐殿,转瞬就又出来,他期期艾艾,回了兴庆宫。

      雪一片一片堆在阶上,满地的雪,不忍长公主受寒,圣人,终于走出了他的宫殿。

      “朕可以放了童宥生,阿颜,你拿什么来换?”

      陛下问我。

      “但凭君意,至死无悔。”

      一字一字,我求之不得,无怨无悔。

      “好。”

      圣人笑着,我甘心俯首,他自然快意。

      “奴愚钝,请君明示!”

      我请求君上。

      “从此时起,死也不休,生生世世没有休止的那一天,日日夜夜做这太极宫的奴,永永远远做我李家的奴……”

      我的所有魂灵磕在永乐殿的阶下。

      我心甘情愿成为太极宫的阶下囚。

      我死心塌地愿入掖庭宫为奴为婢。

      “永不离开太极宫,永不离开李家,永做这座宫殿的奴婢。”

      我看着圣人的两眸,不假思索。

      圣人的手如血如雪,滑着我的面上的疤。

      “这究竟是朕所为,还是你所为?”

      陛下质问我。

      我认罪,我认错。

      这道疤痕是我所为,是我构陷圣人,我开口就要认罪。

      “姐姐……”

      昭阳长公主哭着扑到我怀里。

      昭阳面色惨白,那一夜天很冷,而她满脸都是汗。

      “阿娘说她累了……”

      昭阳长公主哭着告诉我。

      太极宫的娘娘怎么会累?

      童太妃不是累了。

      “你胡说什么?”

      昏君抓住昭阳。

      “医官明明说,童太妃……最快也得到明年,怎么会……你竟敢欺君?”

      昏君自说自话,天子雷霆之怒,那一夜,全倾倒在一个孩子身上。

      我将啼哭的李姫姫楼入怀中,我捂住了她的耳朵。

      她吓坏了。

      “昭阳身子弱,陛下莫要惊吓她。”

      我与圣人说话,那一刻,很平静。

      随昭阳长公主一同而来的,还有唐宫正。

      唐宫正跪地,她告诉那位昏君。

      “皇贵太妃,只剩今夜……”

      昏君被雪绊住了脚,他摔倒在地。

      “不……不……不……”

      他似是忽而生出几分愧疚,可惜,为时已晚。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可真完了……”

      祝贵人急得团团转,他不停地念着完了……

      完了,的确完了。

      我这一生,早在二十岁那一夜,便完了。

      祝公公大哭一场。

      “朕即刻放了童宥生。”

      童太妃命不久矣。

      我是死是活,有什么要紧,童宥生,是死是活,又有什么要紧?

      我起身,用干净的白雪擦净了我的满脸红血。

      乐阳长公主神色凝重,她泣泪劝我。

      “姐姐,哥哥他不是有心的……”

      这话,公主只说了一遍,至于昏君当真有心无心,公主也不敢再说第二遍……

      空旷寂寥,空茫一片。

      那一夜的太极宫,我输得干干净净,这还只是此一夜之始。

      而皇帝陛下,他似这一夜的雪,赢得漂漂亮亮。

      童太妃危在旦夕,命不久矣。

      永乐殿再没了能捆绑我的人质,我又何必在这李家的太极宫里为奴为婢?

      雪降有声,雪落有声。

      我不再认错认罪,我本就不知错认错。

      “李君清,今夜起,你我义绝。”

      生冷的天,我说着平淡的话语。

      “阿颜,朕知错,朕认错,我知错,我认错。”

      他的眼泪摔了七八瓣,他说的话晕头转向。

      昏君,把人逼死,又来后悔,巧言令色,阴谋诡计,人死灯灭,他竟还想要留一世美名?

      我视而不见,置之不理。

      “你方才应下的重诺,你明明已经许了我,难道都不做数了?”

      昏君拽着我的衣袍不肯放手。

      “嗯,不做数了,都不做数了……”

      我心无其他,淡然说着。

      我甩开地上的昏君。

      那夜雪色苍苍,离开永乐殿,我与昭阳回了积善宫。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