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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虚白 ...

  •   黔州的官员不认血衣,一个个只认皇帝陛下的圣旨。

      逆王已死,其子女亲眷仍囚于下州,生计何来?

      依我看,性命堪忧。

      不放逆王子女亲眷,那便是太后不仁,陛下不义。

      我,阿湘,袁小,我们三人带着如荻,小长安,连夜逃回长安。

      一刻不停,一刻不歇,黔州的一切全然抛弃,全都丢弃,我们不要命地逃出黔州,向长安进发。

      逃亡路上,忙忙乱乱,诸多事我也记不清了,只记得一面打马逃跑,一面和小长安说着长安的好,我和如荻日也说,夜也说,靠在一起说,睡在一处说。

      我说长安的日,如荻说长安的月,阿湘说长安的繁,袁小说长安的华。

      我们逃出黔地,李君洺骑马追上时,他的面色一如红日,我忍着不语,我忍笑不说。

      那时,我们一行人已在施州,路行至此,大王只能放任她们母女随我们回长安。

      我记得那一日,我们在施州的官道,如荻靠着我的肩,我们劫后余生,总有说不完的话。

      “长安没了李姓,冯家又入了罪,我只怕京兆长安不容李家长安,咱们自小吃的苦,长安也得受着?”

      我摸着长安无不忧心,如荻告诉我,“不怕,我不怕,你也不要怕,我会好好活着,我会护着她,小长安会长大成人……”

      是啊,有亲娘在身边,长安会好好长大。

      话音刚落,我们身后,追来一行人,马嘶声声,尘土飞扬,一行三骑。

      是从澧州方向来的。

      来人自报家门说是澧州刺史杜廷方,本是京兆人士,我一听名号,立即让袁小停住车马。

      澧州刺史,就是那位被我“赶出”长安的大理寺少卿——杜廷方。

      他“因”我入狱,我“救”他出狱。

      他打听到我人在施州,骑马追了一天一夜。

      见了我,杜少卿不多言,我也不提长安之事。

      我与之素未谋面,倒像是久别重逢的故人。

      跑马一天一夜,他追过来,只为赠我两坛杜康。

      他赠我杜康,我请他喝酒。

      我们在官道上正欲痛饮一杯,可惜,酒被广成王两鞭子打翻在地。

      坛碎酒撒,一滴不剩。

      李王无礼,杜少卿只说来得匆忙,应当多备几坛。

      “天饮地饮,便是我饮了,此是美酒,妾谢郎君美意。”

      我笑着说。

      “他年若有相逢日,再请娘子饮酒。”

      他也笑着说。

      都不理会无礼的广成王。

      我动身回长安,他赶马去澧州。

      一左一右,都说珍重,天南地北,都说再会……

      杜少卿走后,如荻偷着问我,“可是喜欢他?”

      “我与杜少卿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可惜,有缘无份……”我笑着叹气。

      “你不心悦他。”如荻笑着说。

      我无奈叹气,无礼的广成王随即冷哼,他竟大骂我不守妇道。

      我摸着冠子,与他展示道袍。

      女冠郑重其事地告诉广成王,“妾一早入了道,是要为道祖守妇道?”

      “你这个坏女人……”

      广成王直愣愣骂我。

      “分明是个坏女人,李家儿郎怎么各个都喜欢你?”

      “我们宗室儿郎全都毁于你手!”

      “你就是我们李家男人的克星……”

      “齐王,安乐王,平王,宁王,魏王,舒王,衡王,除了这些,还有谁?”

      广成王气急了,他随口一问。

      “还有很多。”我如实说。

      大王气得说不出话,只知扬鞭打马。

      “那你说说哪个对你最好?”他问我。

      “李家儿郎除了先帝。”我想了又想,“是李君泓。”

      我照实说。

      先太孙李君泓。

      广成王无话可说。

      他座下的马儿一跃,他打着马,骂了一句,“早晚将人气死,你才心甘!”

      我们离开长安时是夏日,再回来已是秋日。

      到家的那一日,长安城外,荻花盛放,分外好看。

      望着故土,游子积攒的思乡之情,落拓在长安的日月里,聚集在长安的烟云里。

      如荻泪如荻花,纷纷白白。

      她带着女儿长安跪拜母亲长安。

      那天日暮,我与如荻在城门下抱头痛哭,广成王竟也随我们流泪。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他竟不是个只知舞刀弄剑的胡人。

      哭够了哭完了,我们回到长安。

      那一天,恰巧是圣人的生辰,中秋之夜,长安夜无宵禁。

      此一新历,一年一年,已成旧历。

      如荻抱着长安,看着长安满街灯火,她要入坊不敢夜犯,只为躲避金吾的缉拿。

      我流着泪说,如荻,你走得太远,你走得太久,远到久到已然忘了本朝的中秋,夜不宵禁了……

      中秋那夜,李君洺抱着小长安,阿湘扶着如荻,我厚颜无耻,再一次敲响了印月宫的宫门。

      那一次,宜阳公主没有将我和阿湘赶出印月宫,她竟也让袁小入了宫门。

      次日,我领着如荻母女入皇宫,上呈血衣,蒙骗圣人太后。

      只是那一次,董公公前来接人,他奉冯太后将我拦在宫门外。

      如荻带着长安和血衣入宫,太后容她们母女回归长安,并赐下居所与钱财,等到长安出嫁,宫中会恢复她的县主封号。

      至于仍在黔州的三郎,皇太后不管不问。

      冯太后不见冯王妃,是有隐情。

      太后不见我,这其中必然有我不便知晓的缘由。

      我隐约大感不妙,却不知露从何处来,霜从哪处降。

      难道是太后知晓了三郎为我所杀,难道是知道我和圣人合谋设局杀了安乐王,还是知道我暗中挑拨太极宫母子,难道是杨延吉……

      作恶太多回,坏事叠成山,就连我自己也数不清。

      就如广成王所骂,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坏女人。

      回到兴宁坊,我问我的亲友,我问我的亲党——华阳、安阳两位长公主。

      李媁媁说,“夏日里,圣人病了,宫里的医官也说不明那究竟是个什么病……”

      “圣人病着,我们姐妹轮番入宫侍疾,圣人在病中,他在睡梦中,仍念着要迁都……大哥哥心在洛阳,母后拗不过,他纵是说不出诸多益处,皇太后也只能同意迁都。”李姩姩说。

      “带着北地迁去东都,冯太后已经同意。可咱们那位圣人不论睡着或是醒着,嘴里时不时还念着洛阳。上头说要迁都,三省六部全无动作,到今日,说出来的话,竟又没了影儿。本宫想着,那年,平卢起兵,圣人曾去洛阳,也许,怕是有什么要紧的儿郎、娘子身在东都,这才叫太极宫的鹤奴念而不忘。”

      华阳长公主揣摩上意,诉说帝王本色,我连着点头,心觉极对。

      那年秋冬,我腰间的小玉符成了太极宫的禁行令。

      同一时段,长安洛阳,天下各州,世家大族,一波又一波女子,住进太极宫,成了太后的养女。

      宫里宫外,众说纷纭。

      一说是冯太后养着各家娘子给圣人充实后宫,一说是冯太后要废杨皇后另立新后。

      听闻那段时日,日日有人进宫,日日有人出宫。

      我也只知这些。

      那年秋冬,童太妃病重,世间事,我皆无暇顾及。

      即便是太极宫母子争斗,我亦无心再去挑拨。

      皇贵太妃请旨出太极宫,移居华阳公主府,华阳,安阳,昭阳我们四人日日陪着母妃。

      太妃的病,药石无医。

      医官说,恐难见次年春天。

      万般不舍,终是天命。

      我心知肚明,只能背着母妃啼哭,哭得病耳越发不好。

      纵是我朝圣人,难料依旧生死。

      太妃知天命,她叫我们姐妹相爱,一同照顾病弱的小妹妹昭阳,我们一同跪拜,一同哭着应下。

      立冬那日,我离开公主府,去了长安城外,我去送我的弟弟罗皎。

      他请旨,调离出京,离京外任。

      圣人准许。

      那日城外,相送罗皎,除了罗然,颜麒颜麟,萧尚书,萧朴朴,沁阳县主,颜须晴……竟然还有皇帝陛下。

      圣人亲送天子门生,他二人君君臣臣,臣臣君君,从前针锋相对,那日君臣和睦,浑如一党一派,我看不明白。

      萧朴朴,颜须晴,沁阳县主喜欢罗皎,罗维则喜欢寿阳公主李姣姣。

      寿阳长公主稚子心性,维则则比我这个姐姐更似大人。

      大郎行事,一是一,二是二,果断却无成算。

      他知晓本心,自证心意,亮明心意。

      没几日,他与公主禀白求婚,公主不喜大郎,罗家家世单薄,公主不愿屈尊,当场拒婚。

      男女之事,岂可一方强求?

      况寿阳公主还是李家,极有权极得宠的娘子。

      公主从前日日缠着罗家大郎,自那日后,公主再不肯见维则。

      寿阳素爱游戏,罗皎错把玩闹当真情,罗皎素来守礼,公主错把真情当恭敬。

      双方都会错了意。

      踢破了窗户纸,公主不肯见罗皎,更不愿再出门,信王为爱女找到罗家大郎,为了公主,因为歉疚,迫于信王,大郎自请外放离京,就此离开京兆长安。

      那一日,在长安城外,罗皎长久回望长安,最终也没有等到李姣姣。

      外放是真,离京是真,试探也是真,希冀也是真。

      “早知今日,我就不该多嘴,我若闷着不说,便能与她日日相见,弟心中有悔,悔不当初。”

      罗维则竟也为情爱后悔,这很罕见。

      “多年前郭贵妃当道,公主自小随信王囚于王宅,王府之中,加上她父母、生母、姐姐,拢共还不到十人,八岁前,公主从未见过生人,因郭贵妃迫害,寿阳的心性至多不过八岁,先帝宠着,信王爱着,圣人纵着,宫里宫外全都护着让着,既然是孩子心性,又怎会喜欢大人?”

      我劝罗皎不要为难公主,我劝他早日放下。

      不说倒好,我一说竟给罗皎寻了借口,“郭氏残害天下,迫害我们外祖一家,竟还害得公主如此,我不该怪她,也不该怨她,姐姐放心,我的事,弟自有分寸。”

      “大郎有何分寸?”我问阿弟。

      他道:“她既是稚子心性,再过十年八年,总还得需大人护着,弟仔细做官,在长安外慢慢等着,左右不妨碍公主出门就是了……”

      又是一个颜相,又是一个花鸟使。

      我凝噎不语。

      大郎伤心出走,最后只说了一句,“弟与圣人情同,姐姐也该珍重一二。”

      阿弟望着阿兄,我望着罗皎。

      “阿姐自会珍重。”我答应阿弟。

      那年冬至,母妃和昭阳从公主府回到太极宫,童太妃想在太极宫过完最后一冬。

      母亲意愿,儿女不可拦阻。

      小寒那天,冯太后忽而诏我入宫。

      我猜是为我的生辰。

      那天我本该同华阳、安阳同去城外李家皇陵,我们姐妹要盯着工部和山陵使,以防他们偷工减料。

      就是在那一日,在我二十岁生辰那天,一日之间,一夜之间,我失去了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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