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青梅》嬴洲子

76、虚白

　　丝竹不断，歌舞不停，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酒倾洒，盏寥落。

　　洛阳的王，砸了洛阳侯的酒。

　　长安的长公主，岂能容他？

　　华阳长公主收起笑意，扶着她的驸马，缓缓站起身。

　　“安乐王，本宫面前……”

　　她大醉，华贵更胜以往。

　　“你少学圣人……蛮横……无道……”

　　李媁媁定定瞧着“安乐王”，四目一对，圣人的冷意，醉里浇灭了公主突生的怒意。

　　“狸奴……怎会给……安乐王……奉酒……”

　　李媁媁声音越来越小。

　　公主说得不错，我怎会将酒奉与安乐王？

　　“只有……鹤奴……才敢砸狸奴的……酒……”

　　李媁媁气势越来越矮。

　　长公主说得不错，我的酒盏唯有圣人敢砸。

　　圣驾到临平康坊。

　　不单是我，李媁媁不敢信，沈玉律不愿信，李姩姩不想信。

　　到这时，公主这才认出了她的君兄。

　　杯酒滚落，李姩姩一同起身，她面色与我一般，声儿小得我听不见，观她唇齿，大抵是在喊着大哥哥……

　　华阳身子抖擞，安阳低头不语，驸马起身再不敢饮。

　　我本该下拜，圣人驾临登楼的第一面，我就该率先下拜。

　　两腿却是不随心意，一早醉得不听我言，口也张不开，话也说不出，险些害了两位公主。

　　我畏惧圣人，安阳公主惧怕圣人，华阳公主更是恐惧惊惧。

　　从小到大，自生到死，自来如此。

　　“醉了，醉了，本宫醉了……”

　　公主东倒西歪，华阳珠翠摇曳。

　　“鲤儿，安儿，你们也醉了……”

　　庄重不在，独剩胡言。

　　“驸马也醉了……不能吃酒了，再不能吃了，不能再听曲儿观舞了……回宅子去……咱们回去……”

　　沈家富比一州，就如宝玳所言，比得是天下最富的一州。

　　沈家在长安北地，各处各坊都有宅子。

　　李君清君威之下，李媁媁装醉逃命，两位公主带着驸马都尉弃酒逃走。

　　我本悄悄跟随，无奈不能悄悄。

　　李媁媁走了，李姩姩走了，沈玉律走了……

　　我没有被他们丢下，而是被圣人扯衣拦住。

　　亲疏内外，酒醉不分。

　　公主酒醉不识君王，胡言乱语声吓圣人，这是大逆不道的重罪。

　　李家的娘子不识李家的儿郎，圣人不便训斥公主亲妹，公主有错，挨骂挨罚的，自然还是我。

　　当众挨骂，颜面扫地，我已习以为常。

　　那一夜的那一刻，在平康坊的酒楼里。

　　我如杀人放火，鹤奴是三司会审，我像偷人养汉，鹤奴似捉奸在床。

　　圣人死死掐着我的手，他在我耳边说话，他说我，“喜欢乐人，喜欢伶人，偏就不喜欢圣人……”

　　是啊，我喜欢乐人，喜欢伶人，就是不喜欢圣人。

　　我无德无行，读书习字，沾染文墨，只是为了和远在黔州的如荻互通书信。

　　我本就是个不学无术贪图享乐之人，自然只喜欢乐人伶人，舞姬歌姬。

　　那些儒生说的酸文缛节，我一字也不愿听，更别提那些不知所云的圣人大能……

　　“是，奴喜欢乐伶，不喜欢圣贤。”

　　我说。

　　话一说完，我见圣人抽着气，仿佛心寒心死。

　　“夜夜纵歌，日日重色，月月夜游，阿颜比朕这个皇帝还会享乐……”

　　一国之君，竟与我这个臣下说着酸话。

　　圣人在太极宫，不能随意出入长安城，他眼馋平康坊的秦楼楚馆，他心馋秦楼楚馆的美人歌姬。

　　我垂眸挨骂，圣人正欲赐教。

　　魏王大醉，他将酒水抛洒，一壶酒打湿了圣人的道袍。

　　“安乐王，这是西都长安，不是东都洛阳，本王不许你和非仙说话……”

　　魏王目不识君，大王大逆不道。

　　圣人清醒着，我早已酒醒。

　　魏王醉酒推搡圣人，衡王妃醉酒推搡魏王，寿阳长公主醉酒推搡衡王妃，衡王醉酒推搡寿阳长公主，沁阳县主醉酒推搡衡王，濮阳县主不醉拉扯沁阳县主。

　　李家儿郎娘子你推我搡，醉成一壶浊酒。

　　“魏王，妾今夜就明明白白告诉你，待到明年春天，等太后的寿宴一过，洛阳侯就随安乐王去洛阳……颜娘子嫁给谁也不会嫁给你……妾劝魏王早点绝了不该有的心思……”

　　衡王妃一言堂，她训斥了魏王，她替我的婚事做了主。

　　宇文娘子在说话，圣人以及他的花鸟使，一同看向我。

　　他们看着我，似是再问我。

　　我矢口不言。

　　“胡说！”

　　魏王怒道。

　　“胡说！”

　　寿阳长公主的声音盖过魏王，震耳欲聋。

　　“五姐姐，不会离开长安，更不会跟着安乐王去洛阳，她绝不会嫁给安乐王。”

　　寿阳公主大怒。

　　“妾胡说？”

　　衡王妃连连大笑，“等公主瞧见了太后懿旨，再看看是不是妾在胡言。”

　　“先帝的遗旨是让五姐姐嫁给皇帝哥哥，你敢不尊先皇遗旨？”寿阳公主话中含怒。

　　“先皇大得过太后？五娘子要嫁安乐王。”衡王妃厉声。

　　“帝比后大，五姐姐只能嫁皇帝哥哥。”寿阳公主肃然。

　　“洛阳侯只能嫁给圣人？公主难道不长年岁，不记得颜娘子怎么丢的后位？这是李家家事，你一个未出降的公主，由不得你说。”

　　衡王妃冷然一问。

　　“安乐王，本公主姓李，我们李家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前朝余孽插嘴。”

　　寿阳公主大怒。

　　“李姣姣！”

　　“宇文无攸！”

　　酒盏落地，珠翠落地。

　　李家公主先一步动手，她护着她的皇帝哥哥，衡王妃绝不服输，她护着她的竹马安乐王。

　　先帝太后之争，遗诏懿旨之争，长安洛阳之争，西都东都之争，圣人安乐王之争，本朝前朝之争。

　　争斗不休。

　　衡王妃喧宾夺主，寿阳公主自作主张。

　　只是，她们夺的是我的主，她们作的也是我的主。

　　云鬓错乱，花颜不再。

　　寿阳长公主被衡王妃推倒，落到我和圣人的怀里。

　　王妃一推，公主酒醒，二人不再醉里做梦。

　　李姣姣拽着我和圣人不放手。

　　“陛下。”

　　公主认出了圣人，李姣姣惊声说道。

　　她欢喜地跪下，一拜接着一拜。

　　丝竹断，歌舞停，觥筹错，推杯盏。

　　裴公起，颜卿拜。

　　圣人微服夜访，三曲琴声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