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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月白 ...

  •   几日后,诸葛家的郎君果然应邀赴约,来到颜家杏子林。

      他在林中,双膝绝不离地,双眼从不看我,人不入屋半步。

      诸葛少卿告诉阿湘和昔儿,他与我言明,直说忘不掉早逝的未婚妻子。

      还说,此生,绝不再娶……

      颜相,这又是另一个颜相,诸葛少卿似我那四十年如一日的伯父。

      诸葛少卿抱着棺材过日子,是个深情人。

      原是我自作多情自作主张,原是嫂嫂一厢情愿大而化之。

      少卿又说,蒙我错爱,他本不该沾染颜家,他来不该来这杏林。

      他吼着叫着,声音已然盖过行宫的丝竹管弦。

      我……并不爱他,何来错爱,只是可怜他与我境遇相当,生出了一些同情之心。

      我敬重他对亡妻的深情厚谊,让阿湘请他出杏林。

      临别前,少卿大声问我,可还记得先夫?

      先夫?

      他说的可是圣人?

      圣人,长安北地谁会忘了圣人?

      我怒道,“少说那晦气人!”

      话一说尽,我请这位诸葛少卿立刻滚出我的杏林。

      我的婚事,再一次不了了之……

      大嫂嫂有些气馁,主母气不过,她伪装成正义之士,竟去诸葛家大闹一场。

      李家圣人不要我,诸葛家的少卿也不要我,不论何时,不论何地,颜家主母总能想出新奇法子来,大肆宣扬败坏我的声名,好在,我心冷如铁,早已习以为常。

      出嫁作罢,我没有半分颓丧,阿湘依旧欢心带笑,昔儿也很高兴。

      当天夜里,阿湘挑灯,我对月苦读,昔儿时时陪伴。

      一时凑近了读书,一时贴着面说笑,总之,无心也无闲暇赏月。

      灯火揉着眼,我抬头望向窗外。

      林下不知何时多了半截黑影,那不是月移幻化而生的树影,而是一道人影。

      这道人影在月下,不知停步驻足几时,他好似待了许久,久到能与杏林融为一体,久到一心痴然痴望。

      暗夜中,只需一点儿月光,我只需瞧上一眼,便知这月下林中人影是为谁。

      这圆月,这杏林。

      这个人,一片凡人衣,一点惊鸿影,纵使青丝万缕化作万里飞烟,我一眼就能辨其真身,辩其真名。

      普天之下,谁敢如此胆大妄为?

      不言一发,孤身独闯洛阳侯的杏林。

      唯有那一人,唯有天下的圣人,唯有皇帝陛下,三百六十州,来去自如,从无约束。

      我起身,关了一半儿轩窗,那道人影跟着一动。

      我想得不错,我辨的不错。

      长安月下,杏子林中,藏了一只刚从北方返还的鹤。

      昔儿见我笑了,她也跟着我笑,我示意昔儿仍旧读书。

      我不学无术,箭术却是力压长安太极所有娘子,儿郎。

      一息之间,我躲在窗后,弯弓搭箭。

      谁都不能冒犯我,纵是李家的天子,也不能。

      谁也不能随意进出我的杏林,即使是圣人,也不行。

      昔儿的笑意霎时逃走,一点疑惑凝固在她弯弯的嘴角,我笑容依旧。

      臣下不能弑君,未必不能伤君,我将对准他胸口的箭头,向外偏了几分。

      快箭鸣镝,清脆一声,又快又准。

      我一箭伤鹤,鹤伤不死。

      “何处鬼魅,还不现行?”我大声惊问。

      做戏,就要做全了,我如是问。

      鬼魅未曾现行,晋王,祝贵人闻声率先闯入我的杏林。

      鹤奴从月下从林中出来。

      他如高山覆雪,他如月之月。

      平卢的狼烟,北方的战场锻造出真正的圣人,同样,成就了李家君郎。

      鹤奴,原本清透不染尘埃的釉色面庞,因鲜血的逝去,而变得越加瓷白。

      我双膝在地,佯作怏怏乖顺。

      圣人流着汗,我骨碌碌地流着泪。

      我跪在地上,边哭边求饶,“杏林曾有狐鬼出没,陛下形貌妖冶,貌美难收,奴以为是山精鬼魅所化,这才失手错伤陛下……”

      我的眼泪一颗接着一颗,一斗接着一斗,我一阵大哭,心里却笑出了声。

      那时是深秋,圣人的鲜血淋在枯败的黄叶上,滴滴答答悄悄染红了一片又一片。

      悬崖峭壁上长了一株奇花异草,我既然看见了,就该一箭射下。

      我嗜赌如命,我又再赌。

      我的双眼在哭,我的一双手不放下弓箭。

      圣人,若不肯饶恕宽宥我,我就与他同归于寂。

      见我大哭,圣人却在大笑,我从泪帘里窥见,他舒展了眉,卸下圣人的提防,笑得稚气肆意。

      再观晋王,我瞧他凶相毕露,他眼光如电,他想要将我千刀万剐,剥皮抽筋。

      主上抚着伤处,走近了贴近了与我说话,“你怕狐鬼妖媚,为何不回太极宫?”

      我哭得仿若听不清话,好似糊里糊涂的磕头请求,“太极宫……对……陛下伤重,请陛下速回太极宫。”

      一个笑,一个哭,长安城外,二奴互劝对方快回太极宫。

      回太极宫,我又要勾心斗角你死我活,圣人回太极宫,就要交出兵鱼符,归还天下兵权。

      两相陷害,各自不愿。

      可惜,我太过心急,让鹤奴瞧出了端倪。

      “是你!”

      圣人狠狠捏着我的手,一如我落水苏醒那日。

      我的眼泪戛然而止。

      “你方才一眼就认出了朕,是也不是?”

      圣人笑着质问我,我死也不认。

      “以你的箭术,一箭封喉,不会再出第二箭,以你的心术,更不会只伤人不杀人。”

      恶行被圣人堪破。

      鹤奴笑着与我说话,他知我箭术高明,也知我心思恶毒。

      同样,我也知他箭术高明,我也知他心思歹毒。

      “阿颜,你终究舍不得杀朕?”

      圣人凑在我耳边问着,这话,他是挑衅我,更是在招供。

      我不是舍不得杀,我是不敢弑君。

      “欺君可是死罪。”圣人道。

      欺君是死罪,弑君更是死罪。

      主上逼供。

      我一字不说,哽咽着流泪。

      既不认罪也不欺君。

      “一别多日,朕只当你把朕忘了。”圣人言。

      眼泪挂在我的脸上,圣人并不多生气,我看着他……仿若很高兴。

      不,他不是高兴,他是被我的所作所为气得笑出了声。

      鹤奴说我,还是像儿时一样,爱哭。

      圣人用他沾满血的双手,在我脸上作画,我的脸上沾满了圣人的血。

      皇帝陛下用我的脸擦去血迹,我不敢擅自乱动。

      余光偷着看向晋王,只见他死死地恨恨地盯着我和鹤奴,大王怒气冲冲,一脸鄙夷似有反心,我猜那一刻他想杀的人,不仅是我,还有当今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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