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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六月的风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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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风卷着蝉鸣,扑在滨海市高档别墅区“云栖苑”的铁艺大门上。门内豪车静泊,修剪整齐的草坪绿意盎然,与此刻客厅里的低气压格格不入。
沙发主位上,苏怀萱的手指绞着真丝裙摆,指节泛白。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连衣裙,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浓重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十年了,整整九年零三个月,她终于等到了女儿被找到的消息。从警方通知到跨国办理手续,不过半月,可这半月对她而言,漫长得像一辈子。
“怀萱,别太紧张了。”坐在她身边的尉振华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带着惯有的沉稳,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他是尉氏集团的掌舵人,商场上叱咤风云,此刻却像个即将面对重要考试的学生。
“我怎么能不紧张?”苏怀萱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她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警察说她在东南亚被找到,那么小的孩子……”她不敢深想,那些新闻里关于人口拐卖的报道,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尉振华沉默了。他对这个失散多年的女儿,情感复杂。当年指腹为婚,他与苏怀萱的结合更像是一场交易,直到婚后多年,他才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真正爱上这个温柔坚韧的妻子。
尉昭出生时,他正忙于生意起步,加上母亲说“女孩留在老家好带”,他便默许了。
后来生意越做越大,总觉得对那个留在老家的女儿有愧,只是这愧疚,被忙碌和距离渐渐冲淡。
“爸,妈。”少年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尉澈走了下来,他比同龄人高一些,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五官清秀,眼神却有些内敛,不像一般十七岁少年那样张扬。他走到父母身边,低声问:“姐姐……什么时候到?”
尉振华点点头:“快了,司机去机场接了,应该还有半小时。”
尉澈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他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姐姐,有着强烈的好奇,也有着一丝莫名的亲近感。
小时候听父母提起过姐姐,后来家里多了个“姐姐”尉音,他总觉得那不是真正的家人。现在,真正的姐姐要回来了,他想对她好,把这些年缺失的亲情补回来,只是他不善言辞,不知道该怎么做。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墙上的欧式挂钟,滴答作响,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半小时后,门铃终于响起。
苏怀萱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心跳如鼓。尉振华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尉澈跟在父母身后,微微探着头,望向门口。
管家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员,以及一个女孩。
女孩很瘦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半旧的帆布鞋。她的头发有些枯黄,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
皮肤是长期缺乏保养的蜡黄色,但五官却异常精致——挺直的鼻梁,小巧的嘴巴,尤其是那双眼睛,很大,此刻正微微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她看起来很安静。
“这就是昭昭?”奶奶坐在沙发主位,手里盘着油亮的核桃,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像在评论一件刚送来的家具,“跟音音倒是有几分像,就是太黑了。”
尉昭没应声,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知道奶奶在看什么——在她身上找尉音的影子,更在确认她这个“真货”是否比那个“赝品”更合心意。
七年前在游乐园走失时,奶奶正忙着给叔叔家的小儿子买棉花糖,连她被人潮卷走的惊呼声都没听见。这一点,尉昭在被寻回的资料里看得清清楚楚,像看别人的故事。
苏怀萱的声音带着温和,“瘦了,也黑了,你小时候胖乎乎的,白的跟白雪公主一样。”苏怀萱的指尖轻轻拂过尉昭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苏怀萱的指尖滑到尉昭脖子上的银项链,指尖轻轻拂过刻痕,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这项链……你还戴着……”
尉昭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七年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医生说她是被拐卖后高烧导致的选择性失忆,只留下“尉昭”这个名字和脖子上的项链。她只记得醒来时在一个陌生的小镇诊所,目光落在她脖子上那条磨得发亮的银项链上——吊坠是块不规则的银片,上面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尉昭。
这是她被寻回时唯一的身份凭证,九年前在边境小城的诊所里,高烧昏迷的她攥着项链醒来,除了这个名字,什么都不记得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苏怀萱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尉昭揽进怀里。那怀抱带着昂贵的香水味和丝绸的滑腻感,与尉昭记忆中母亲的味道重叠,却又隔着一层无形的纱。她能感觉到苏怀萱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是激动,也是后怕。
尉昭的身体有些僵硬。在境外战场,拥抱是奢侈的,更是危险的,那意味着将后背暴露给对方。她象征性地抬了抬手,指尖触碰到苏怀萱的后背,又迅速放下。
余光里,她看到尉振华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眼神平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也没有打断,只是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苏怀萱身后探出头的身影——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干净的白T恤,头发柔软,眼神清澈,正好奇地看着她。
是尉澈,她相差三岁的弟弟。从苏怀萱和尉振华一无所有时就被带在身边的孩子。
“快叫人啊,没礼貌。”苏怀萱笑着拍了拍尉澈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宠溺,那是尉昭从未感受过的温柔。
尉澈摊了摊手,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站在对面,看着尉昭,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一点点紧张。“姐姐好,我是尉澈。”他的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沙哑,却很清亮。
尉昭看着他,这个弟弟长得很像苏怀萱,眉眼干净,身上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这种纯粹让她有些不适,像看到了阳光下的雪,干净得刺眼。她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你好,尉澈。”
尉澈看向尉昭,递过来一个蓝色的礼盒,“姐姐,这个给你。听说你今天回来,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买了这个。”
尉昭接过礼盒,有些意外。盒子很轻,上面系着精致的蝴蝶结。
尉昭看着他,这个弟弟长得像苏怀萱,眉眼干净,身上有种未经世事的纯粹。
她想起孤儿院的孩子,个个眼神里都带着戒备,而尉澈的眼睛像盛着雨水的玻璃罐,清澈得让她有些不适。“谢谢你的礼物。”语气真诚。
尉昭打开礼盒,里面是最新款的平板电脑,屏幕上亮着星空屏保。她抚摸着光滑的机身,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这是她失忆七年来,收到的第一份来自“家人”的礼物。
“不客气!”尉澈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那你们先上去吧,我的钢琴老师来了,我先去练琴了。”说完,他像只活泼的小鹿般跑开了,脚步声消失在客厅尽头。
苏怀萱看着尉澈的背影,眼底满是笑意,随即转过头,对尉昭说:“澈澈这孩子,性子皮了点,你别介意。”
“没有。”尉昭摇摇头。
“昭昭,我先带你上楼休息好吗?”苏怀萱伸手想牵尉昭的手。
尉昭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递了过去。苏怀萱的手很柔软,带着护手霜的清香,与她常年握枪、敲代码而布满薄茧的手截然不同。她们的手交握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触碰。
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是崭新的粉色公主床,蕾丝床幔垂落,梳妆台上摆满了没拆封的粉色系护肤品。这场景让她想起在金三角见过的、被毒枭女儿丢弃的芭比屋,精致,却毫无生气。
“这就是你的房间,”苏怀萱推开房门,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我让人重新收拾过了,你看看喜不喜欢?
“……很漂亮。”尉昭违心地说,指尖攥紧了衣角。
苏怀萱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满意,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喜欢就好。以前的东西……都有点旧了,我让人重新买了新的。你要是缺什么,就跟妈妈说,别不好意思。”
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有些犹豫,最后只是轻声道:“昭昭,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以后在家里,好好生活。”
“嗯。”尉昭低下头,看着自己找人定制的帆布鞋,与房间里柔软的粉色地毯格格不入。
过去的事?在丛林里被子弹擦过头皮的瞬间,在暗网中被追杀时连续七十二小时不合眼的夜晚,那些刻进骨头里的记忆,怎么可能过去?
苏怀萱帮她拿出一套纯棉睡衣,又指着衣柜里的新衣服,“这些都是按你的尺码买的,你先换上,妈妈去给你端杯热牛奶,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房间了。”说完,她轻轻带上了门。
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尉昭脸上那层温顺的面具瞬间剥落,眼神像淬了冰的刀,扫过房间里每一个粉雕玉琢的角落。她走到窗边,推开厚重的窗帘,雨丝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脸颊,带来一丝凉意。
楼下的花园里,奶奶正撑着伞,笑眯眯地看着叔伯家的小儿子在草坪上踩水洼,那笑容是尉昭从未见过的真切。七年前的疏忽,七年间的顶替,原来都源于这份深入骨髓的偏心。找尉音回来,与其说是愧疚,不如说是怕苏怀萱追责,怕尉家丢了面子。
楼下传来钢琴声,断断续续的,是《致爱丽丝》的片段,弹得生涩却认真。尉昭靠在墙上,听着那琴声,目光落在镜子里的自己身上:蜜色皮肤,清秀眉眼,脖子上的银链在灯光下闪着微光,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和警惕。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那个走失的、需要被保护的乖乖女,只有她自己知道,潜意识里闪过的枪声、代码片段和丛林画面,暗示着截然不同的过去。
尉昭伸出手,指尖在玻璃上划出一道水痕,像一道细长的伤口。她想起在丛林里,被敌对武装包围时,也是这样冷静地分析地形、计算弹道。现在的处境,不过是换了个更华丽的战场。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崭新的相册,封皮是烫金的“全家福”。尉昭走过去翻开,第一页就是一个女孩穿着白色连衣裙,依偎在苏怀萱怀里的照片。
女孩笑得天真烂漫,眉眼间确实与她有七八分相似,只是那份纯粹,是尉昭从出生起就未曾拥有过的东西。
尉音……”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合上相册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阿姨来叫她吃饭。
“小姐,下楼吃饭了。”阿姨的语气很客气,却带着疏离。
尉昭点点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楼梯转角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中是年轻时的奶奶抱着一个男婴,笑容慈祥。而她的位置,永远在画面之外。
餐桌上,叔伯一家也在。奶奶正给小堂弟夹着剥了壳的虾仁,眼角的皱纹笑成一团,“强强多吃点,看这孩子瘦的。”她甚至没看尉昭一眼,仿佛餐桌上坐着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客人。
尉昭默默地坐在苏怀萱身边,面前的骨瓷碗里盛满了精致的菜肴,却食不知味。她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身上——奶奶的漠视,叔伯的打量,堂弟的好奇,还有苏怀萱偶尔投来的、带着探究的目光。
“昭昭,在那边……过得好吗?”苏怀萱终于开口,语气有些犹豫。
尉昭抬起头,迎上她的视线,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点点不安。
“嗯……就那样。”她没说在丛林里啃过生肉,没说在暗网里黑过多少账户,只是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像个被问住了的普通少女。
奶奶“哼”了一声,放下筷子,“女孩子家,在外面野惯了,回来可得好好管教。别学那个……”她顿了顿,没说出尉音的名字,“别不懂规矩。”
尉昭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却依旧维持着温顺的表情,没什么感情,应道,“好。”
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苏怀萱不停地给尉昭夹菜,嘴里念叨着:“昭昭,多吃点鱼,补脑;这个鸡汤,尝尝,妈妈炖了一下午……”
尉昭安静地吃着,筷子用得很熟练,动作慢条斯理,甚至带着一种与她经历不符的优雅。只是她吃得不多,每样菜都只尝一点点,眼神大部分时间都落在碗里。
尉振华偶尔会问她几句在那边的生活,尉昭都用最简单的话带过,“还好”、“不记得了”、“有人照顾”。她的回答无懈可击,却也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距离感。
尉澈则默默地坐在她旁边,时不时地给她递纸巾,或者把她够不着的菜往她面前推推。尉昭注意到了,会对他轻轻点头示意,算是感谢。
尉奶奶坐在主位上,一边吃饭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琐事,时不时地瞟一眼尉昭,眼神里的意味不明。
尉昭小口吃着饭,眼角的余光却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她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分析着他们的微表情、语气词,将所有信息储存在大脑深处。
没人看到,她垂在桌下的另一只手,正轻轻抚摸着藏在牛仔裤口袋里的、一枚磨得光滑的弹壳——那是她九岁那年,在境外第一次开枪时留下的纪念品。
一顿饭就在这样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了。
饭后,苏怀萱想带尉昭去花园散步,尉昭却说想回房休息。
“是不是累了?也是,坐了那么久的飞机。”苏怀萱连忙说,“那你先去休息,有事就叫妈妈,妈妈就在隔壁。”
尉昭“嗯”了一声,转身走上楼梯。她的背影很单薄,在水晶灯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孤寂。
回到房间,尉昭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走到落地窗前,拉开了厚重的窗帘。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灯火璀璨,一片祥和。
她伸出手,指尖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外面的世界,眼神一点点变得幽深。
家?
她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这里真的是她的家吗?那个所谓的奶奶,眼神里的虚伪和偏心,她看得清清楚楚。
尉振华虽然严肃,眼里的关切却也有九分真,母苏怀萱,是真心疼她,但那份迟来了近十年的母爱,对她来说,已经有些陌生和沉重了。还有那个弟弟,眼神干净,动作笨拙,却透着一丝真诚的善意。
至于她自己……
尉昭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薄茧,又摸了摸脖子上的银链。尉昭,这是她的名字,但她还有很多别的名字,在东南亚的丛林里,他们叫她“小狼”;在地下军火市场,她是令人闻风丧胆的“蛇影”;在黑客的世界里,她是神秘的RZ。
失忆?
她轻轻笑了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道浅淡的疤痕。那场高烧,确实让她丢失了一些碎片化的记忆,比如被拐前的具体细节,比如父母的模样。
但她现在记得更重要的东西——如何在枪林弹雨中生存,如何用代码攻破最严密的防火墙,如何让那些背叛和伤害她的人,付出代价。
她不是什么乖乖女,更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柔弱的尉昭。她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带着一身的戾气和秘密。
只是现在,她需要扮演好“尉昭”这个角色。
她转过身,走到床边,脱下身上的衣服,换上了苏怀萱为她准备的纯棉睡衣。柔软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很舒服,却也让她感到一丝不适。
她习惯了坚硬的触感,习惯了随时能藏住武器的装束。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却没有丝毫睡意。脑海里,各种画面交织——丛林的湿热,枪声的轰鸣,键盘的敲击声,还有……一双冰冷的、没有感情的眼睛。
那是另一个“她”。
每当她情绪激动,或者受到强烈刺激时,那个“她”就会出现。她比自己更冷酷,更狠戾,也更强大,会替她处理那些她不想面对的事情,也会让她陷入短暂的空白和失控。
这是她的秘密,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照亮了房间的一角。尉昭躺在床上,像一只假寐的猫,看似安静,却时刻保持着警惕。
这个所谓的“家”,对她来说,是一个全新的战场。她需要时间,需要观察,需要蛰伏。
至于那些亏欠了她,和害过的人……
尉昭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