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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第一百二十四章 法则 “我看向哪 ...

  •   晨光落在身上,殷红的血渍变得昏黄,继而越来越白,刺得叶自闲微微眯起双眼。
      飞尘涌动,构筑光束的形状。微风中淡淡的泥土气息,混着野果烂熟的酸甜香气不断拂来,无数个相似的秋天在盘龙峰上演。

      七星造成的贯穿伤虽偏离灵丹,愈合却出人意料的慢,叶自闲没有打坐,静静地窝在躺椅里,听辰一清擦拭乌金甲时发出的沙沙声。
      他们心事重重。

      肩上的伤是你起法修复的,叶自闲在阳光歇去时肯定地说。
      辰一清没说话,抄起桌上不知何时出现的锭油,润了麻布,埋头继续擦拭。
      这里没人想讨论伤口,他们心知肚明。

      祁峰金翠碧绿的树冠在窗外摇曳,叶自闲想到凌少初颤抖的肩头,便想起曾说过劝慰的言辞——人心深似海,何处得清净?
      若早知凡人一生痛苦远多于快乐,又何必造这一场荒唐?

      我有点冷,他说。
      乌金甲咣当落在须弥塌上。
      衣服在楼上吗?辰一清说,你这怎么连床榻毯褥也没有?

      又不睡觉,要那些做什么?叶自闲笑道,但转眼便想起幽墟也曾有软绵绵的寝具。
      据说那是一种叫做‘生活’的气息。他僵住笑容,清清嗓子说,你过来。

      阳光落在脚边,辰一清没有动,他说我衣服脏了,我要换衣服。
      我这里没有你的衣服,叶自闲招招手说,过来,我替你弄干净。
      你伤未痊愈不宜起法,辰一清说。
      那你自己来,叶自闲说,在我面前,解开仙脉,起法,把衣服弄干净。

      不是命令,没有逼迫,平静的陈述却让辰一清倍感不妙。我回去换衣服,一会儿再来。他慌不择路,手忙脚乱地撞翻小几。

      风大,或许一会儿有雨,走之前替我关上窗吧。叶自闲平静如水,骤然袭来的阳光模糊了他的面庞。

      辰一清三步并作两步,赶时间似的,手指触上窗框,叶自闲的声音幽幽飘来。
      人们口中的天殒之瞳,其实是太初之境三十三星中,离此处最近的一颗,你发现它的变化了吗?他并未打算听取回答,似乎连辰一清看没看也不在意,自说自话。它变大了,也更清晰了。

      辰一清抬腿跨上窗框就要跳下去,好像两个人在一起久了会越来越像,他不知道要逃避的是什么,但他本能地想逃,就像叶自闲曾经那样。

      别走。
      简单的两个字像一根无坚不摧的绳索,就这样攥住辰一清的脚踝,圈住他的腰腹,扼住他的喉咙,将他死死钉住。
      树影在眼前摇晃,难以自控的颤栗令他视线模糊,他想要逃走,但这样的挽留如何能视而不见?

      我知道那伤不是你修复的,叶自闲说,你可知世上有多少人向往不死身?为何要怕?为何要跑?

      挂在窗框上健硕的身躯好似挨了一记重拳,晃晃悠悠跌下来,看上去笨拙得有些可笑。
      叶自闲眼底盛着波澜不惊的池水,一点也笑不出来。屋里某个桌椅或架子突然发出木料崩响,那背影便勃发浓重的恐惧与悲伤,悄然矗立,悄然弥漫,直到两人都感到窒息,辰一清才撑着窗框,缓缓转过身来。

      我本该感到高兴,他说,万物有族群,而我们只有彼此。但为什么我...他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可这又有什么关系?我们不是一样了吗?我为什么会感到害怕?

      烈风吹来密云,驱散普照的阳光,屋里顿时一片灰暗。他可以不问来时路,却不能接受前路被苍凉的惶恐吞噬。

      过来,叶自闲说,这是个意外,我从没想过把你变成这样。他抬起手,苍白的指尖留有深深的甲痕,而后迅速地红了。

      那手好像救命稻草,辰一清毫不犹豫地抓住,矮身伏在他膝头说,你总是骗我,现在也是。他额头抵在叶自闲膝头,想到这任人摆布的一生,便发冷似的不住颤抖。不管你有什么计划,我退出,退出还不行吗?让我自己选择,不做神仙,不用灵丹,做个凡人,像顾琛那样,安安静静待在你身边,能待几年算几年,无怨无悔,行不行?

      叶自闲的迟疑不动声色,尽管很想抚摸辰一清的脸颊,也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他略显凌乱的发顶。如果没记错的话,他想,这样的动作,代表着师父对弟子的疼爱。

      雨为何下落?人为何行走?叶自闲说,人们总有一天会知道,那是一种无法触碰只可感知的力量。
      如果用你可以理解的方式,我把它解释为法则。

      他的声音清淡得像一汪冷泉。
      人们称我为‘神’,可我不是。我是高于只可感知的力量的存在,是此处法则的条件,也是你们口中的‘虚无’。所谓仙法,不过是我让这法则开了点无伤大雅的小差。

      天空之外是你们从未见过的黑暗,无数法则在自己的领域恒久运行。
      从哪来?去何方?他摇摇头,那是凡人才问的问题。法则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时间只是因有限而诞生的定义,法则无限,只有当下与存在。

      天火是无尽黑暗中另一种恒久的存在,与法则非同轨之物。
      我曾告诉你,我乃掌灯者,其实并不准确。法则与天火并无从属关系,我只是与意外变轨的天火发生碰撞,微粒的散落带来生命,法则单一的轨迹产生了朦胧的分岔,也吸引了我的目光。
      长久的注视使这里拥有了存在,也使我得到投射。

      正如你眼前的这具肉身,过去的我,现在的我,甚至将来的我,皆是法则过多注视下产生的投射。

      辰一清抬起头来,叶自闲便笑道,这很难懂,我换个说法。

      他指尖捻着辰一清耳后炸出的碎发,恍惚片刻,说,天火微粒带来生命,法则注视带来常道,我的到来并非事实上的到来,而是法则的具象显现。

      Theorema Inclinationis.
      他勾起唇角,念出难以理解的咒文,继而以指尖抚平辰一清拧紧的眉头,浅浅一笑。
      你无法理解这话的意思,正是语言法则在起作用。世上有不同的语言,便有不同的语言法则,不同法则当然会导致语言不相通,但有一点是相同的。
      字本无意,是语言的法则令字与字的组合产生意义,由此衍生词、句,供使用同样语言的人们交流。

      你可以将我创造世界的行为,理解为我作为语言法则,赋予万物词意,书写世界的书册。
      所以,严格说我不是造物主,我只是条件。他说。

      尽管辰一清努力地听着,但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即使最浅显易懂的解释是为了拉近他的心,却只令他感到眼前的人越来越远,越来越虚。他便慌张地将叶自闲两手抓住,拢起来,紧张得眼尾颤动。
      什么叫你的到来并非事实上的到来?我听不懂,你会消失是吗?

      叶自闲眼底的波光在长睫下闪动,反握住他,轻拍着安抚,说法则的注视使万物得以存在,我看向哪里,我便在哪里。

      那你不看的时候呢?不...辰一清脑子一团乱,又问,你在哪里看?你总盯着一个地方看也会累对不对?你累了就会闭上眼睛,你闭上眼睛是不是就不存在了?

      叶自闲缓缓张口,我是存在,不会累;我是法则,没有偏好。他摇摇头,说没关系,我知道这很难理解,相比起来,我更希望你能理解另一件事。

      法则的注视让山为山,让水为水,让人为人,让当下延续,是为常道。可我最初的目的,是要截断运行中出现的分岔,阻断变化的发生。叶自闲的目光投向天际,滚滚沉云使得阳光与阴影轮番刮过他的面庞。

      无数法则汇聚成为无尽黑暗中的秩序,秩序不容打乱,法则排斥变化,他说。蓝天是我借助灵气与蒙初之气设下的屏障,外物不可感知。但现在,两气失衡,屏障在衰退,天殒之瞳在现形。更糟糕的是,即使我失去‘神格’也能感受到,另一个法则正在投来视线。

      辰一清。他深重的叫出这个名字,继而困惑地摇头,像是自言自语。我该如何向你解释?

      你问我你是什么。世界由我书写,所谓‘神格’是我手中的笔。贺元君以为拿到笔就可以改写世界,却发现没有墨什么也做不到。于是他把你炼成了独一无二的墨。

      或许这比喻不恰当,但他不懂什么是法则,只知笔墨俱全便可登上力量巅峰。而你...不,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神格’对你影响太过深刻,又或许...不、没有任何人能解释这种变化,万恶的变化,它把你...你已经...

      他与辰一清四目相对,鼻息不稳,紧紧抓住那双手以至于指节在瞬间失去血色,甚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不死身是永恒的具象,他颤抖着说,你成为我的一部分,可以代表我的注视,可以对已有常道进行一定程度的调整,就像我让法则开小差那样,但却不能替我书写。
      你是个不完全的法则。

      即便声音震颤得快要产生裂痕,他看起来还是很平淡,有时候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却不发出声音,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无意识间念出了心底的声音。
      那样的声音代表什么,他不知道。
      这时候的辰一清当然无法注意到这等细枝末节,当他还在思考什么叫做‘代表我的注视’时,叶自闲又一次重复了那句听不懂的咒文。

      Theorema Inclinationis.
      五十年前,大漠另一端的人提出这种说法。把这句当地人的语言换成你能理解的文字是:倾向理则。
      简单说来,好比你推着木轮车向前跑,当你放手以后,木轮车靠你赋予的倾向,还会前进一段距离才停下;又比如你扔一块石头,力量赋予倾向,石头会飞出去很远才坠落。你能理解,对吗?

      法则的注视赋予世界存在的倾向,而当法则撤回注视,世界会像那辆木轮车,像那块石头,逐渐沉沦,走向混乱,走向混沌,最终停留在静止。
      世界依然存在,但不再作为世界而存在。

      他俯身靠近,凌乱的鼻息扑在辰一清僵硬的指节,潮湿而温暖。
      你愿意延续法则的注视,延续世界的存在吗?

      风来了,带着沉闷的雷声。光越来越弱,暴雨在接近。
      你要回去。辰一清声音冷硬得自己也感到陌生。

      我不知道另一道法则为何会投来视线...叶自闲有些哽咽。

      辰一清强硬地收回手,起身过于快速以致叶自闲来不及看清他的表情。
      他踢翻小几走到楼梯口,走进阴暗,那里碎了几样东西。他又回到窗边,往返踱步,不住抹脸。

      我也不知道另一道法则还有多久会产生投射,叶自闲忙着咽下什么,充耳不闻。或者它根本不会等到产生投射的那一刻,所有法则都排斥变化,无尽黑暗中的秩序不允许变化存在。这也是我出现在此处的原因。

      凌乱无措的脚步顿下些许,伴着刺耳的拖拽声快速靠近。辰一清重重地放下椅子,跨步坐下,将叶自闲的躺椅一把拉至眼前,气急败坏地深喘着。
      电光穿不透云层,闷雷轰隆隆滚过,他闭眼,几度深呼吸后,才重新握起叶自闲的双手,眉头紧蹙。

      我不会回答你,他装出一派平静。我现在只想知道,你说作为法则没有偏好,那么你曾表现出来的善良,无私,慷慨,甚至八抬大轿、合卺酒都是什么?

      叶自闲看着他,难以置信。
      即使是成为不完全的法则,在这世上已是超越上仙,堪比神明的存在。怎么会有人得到无上的力量以后竟是追问这种毫不相干的问题?

      叶自闲直言不讳,法则是理,是存在。你提到的那些东西,是我依照对凡人的观察,在特定情境下做出的必要反应。

      风的哀嚎将天空撕开一条缝,闪电钻出来,把天地抽得一片惨白。
      辰一清背着窗,在孤独的灰暗中咬牙切齿。

      你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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