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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入江南(一) 阳春三月的 ...

  •   那些层层叠叠的白,多年以后回想起来仍让小予惊心动魄,安公馆独有的颜色,唯一的颜色,不遗余力地大肆挥霍,门里门外,没一处阴影能藏躲。春三月,正是许多青年出来找事做的时候,此刻小予身侧就站着两个大汉,他们高大但是看起来并不鲁莽,一身布衣又显朴实。小予与他们尚有些格格不入,体型瘦小,没有健康的肤色,好在样貌端庄,但是怎么能期待名家小姐选下人是凭色相呢。
      安公馆外看是一栋标准的白色贵族洋房,小予三人跟着一位老管家,推开小花园的门,走过这一片寸草不生的泥土,房檐下,穿着花青色的衣服,把灰白发丝盘得一丝不苟的管家老太太正给他们训话,“这里是安公馆,一切东西归安司令和惠小姐所有,只要你身在安公馆,你的一切都归惠小姐所有。”她的皱纹有些深了,眼睛更是看不出任何情绪,枯燥乏味的脸就是枯燥乏味的规矩。对于这白雾朦朦的安公馆,小予的心脏上下跳动,他比自己想象的更要紧张。终于可以走进内门,无疑,还是安公馆钟爱的白,厚厚的丝绒质白色窗帘把门故意把门掩盖,花青色的手套恭敬谨慎地掀起,让他们三人先过,“今天你们第一次来,以后,没有我给你们掀帘子的规矩了。”那两人规规矩矩点头哈腰,小予就跟他们学着点头哈腰。窗帘里又是纱帘,依旧是花青色恭敬扶起白色,一层有一层的纱帘柔软顺滑,轻飘自然,平整光滑,连难以避免的褶皱都呈现优雅的弧度,这些高贵的纱帘自带优越感,为安公馆的高贵戴上一层欲盖弥彰的面纱。小予的心越跳越快,墙外的人口口相传的高贵,在此刻的小予心中只有恐惧,那些白,那些静谧与高不可攀只令他感到害怕,纱帘的尾摆扫去,白瓷砖的地面留不下影子,小予只能想起小时候听母亲讲过的白房子里的鬼故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喜欢在这种房子里生活。
      千层万层终于过去,不知转了几个走廊,眼前终于大亮,缓缓眼睛,小予的心跳与其说是一瞬间平静下来,倒不如说是一瞬间空下来。
      不那么大的正厅,单摆了一个白色沙发和一架钢琴,沙发看材质是皮的,一群白色衣服的女仆端着盘子,盘子里摆着很多东西,她们的头发一样一丝不苟,其中有个仆女跪地离沙发很近,手持一个金银铸造的铃铛,脸上不自然的笑。一根细长白皙的手指拨弄铃铛,纯黑的发丝,几根浮起,几缕在额前,余下的都拢在脑后,半披半束,脆灵灵的铃铛声响起,一双眼睛有些泛灰色,水灵灵,睫毛细密没有节奏地眨啊眨,鼻梁流畅滑下,鼻尖微微翘起,嘴唇略张,起红。一双脚赤裸着,翘起摇晃,浑身皮肤均匀白皙,身上白色洋群布料服帖地勾勒出身姿,正身前向下卧在沙发上的年轻女子,
      “问惠小姐安。”
      无论多少次在记忆里找寻摸索,小予绝对找不出比小姐更美的女人,面绝美不艳俗,衣素净不寡淡,正像月神在有星星的晚上撒下的清辉。
      雾蒙蒙的眼波流转,落在三个汉子身上,老太太为她介绍这是来后山做工的下人,请小姐过目一二。“后山的还要我看什么。”语气中带着一丝埋怨。老太太也不回她的话正要带着三人去后山。
      “等会儿“
      “中间那个,你叫什么?”
      小予猛地回过神来,知道小姐说的是他,看向小姐笑眯眯的眼睛,双膝扑通一下跪地,“小人姓向,名,予。”
      跪地的男孩子逗得小姐忍俊不禁,叫他抬起头,“真是好看的男孩子,别去干后山那样的脏活了,留在公馆里,陪我玩吧。姓向,不太吉利啊,你就叫小予。”
      老管家把小予扶起来告诉他这是安公馆,不是北方的高门大院,小姐问什么直接答,不用行大礼,一时喜悦羞赧涌上心头,连更衣时,脸上还是红的。
      换上衣服,果然,一如既往的白,和帘子分不出你我。同在公馆里做女仆的姐姐们将他围了一团将他转来转去地看,她们夸他皮肤白净,夸他五官比女孩子都好看,夸他气质素雅不像下人,嘻嘻哈哈没有一点在小姐面前肃穆的样子。
      一个皮肤白皙圆脸杏眼的女孩子最为活跃,“弟弟,你看你白白净净的,怎么不在家,来这做工?”
      “我…没爹没娘也没钱”
      “啊,刚是钟灵姐姐问多了,以后安公馆是你的家,虽无爹娘,我们这么多的姐姐,也能充半个娘了,安心在这住下吧,你可是留在这公馆里第一个男孩子,姐姐们一定会好好对你。”
      “谢谢钟灵姐姐"
      安公馆没有给男下人准备的房间,小予的小床和姐姐们的在一间大屋子里,边上的姐姐叫毓秀,他注意到从他来这个毓秀就没有说话,他要尽快打通这里的人际关系。
      “毓秀姐姐”
      “别叫我姐姐”
      好冷漠的人。
      “毓秀,我只是想问你平时都需要做什么。”小予做出乖巧的模样。
      “陪小姐玩,打扫屋子不用我们。”
      “玩……什么?”
      “看小姐心情吧,我要睡觉了。”
      似乎是个难啃的硬骨头,刚才那些女仆们叽叽喳喳那么久,谈天说地,却唯独一句关于小姐的事都没有提,这位惠小姐,很是神秘,小予闭上眼睛把自己放在这样的思绪中,可没有办法,自己现在只有小姐这一条路可走。
      明天,一定是有趣的一天啊。在这样的念头中,小予沉沉睡去。
      女仆们的起床音乐是小姐的钢琴声,比农家的公鸡更早,比街头的童谣更简单。毓秀睡前洗漱得最细致,起床也是最早,小予睁开眼睛时她已经穿好衣服梳好头发静立等待。昨天很热情的钟灵姐姐塞好最后一缕碎头发,整个屋子只有小予睡眼惺忪不知太阳是否升起。
      姐姐们尚在等他,分不清上衣裤子的时候小予只得让姐姐们先走,毓秀的声音依然冰冷,“如果小姐知道我们单独撇下了你,会很生气。”几个女仆看不下去胡乱帮他穿上衣服整理头发,小予勉强过关。
      这公馆里的西厢房离主厅有一段距离,小予听出小姐用西洋钢琴弹的是江南评弹的调调,不伦不类。他悄悄走在钟灵身边刚想起问时间。
      “钟灵姐姐,现在是几点钟,我怎么觉得还没睡几个钟头。”
      钟灵苦笑一声,“弟弟,我们安公馆是不分时间的,小姐醒我们就要醒,小姐睡我们才能睡,就是冬天湿冷难熬,小姐热,我们也要扇扇子,就是半夜冤魂索命,小姐要放风筝,我们也得赶紧理线,唉,要不是工钱多,姐姐我早回家织布嫁人了呀。”
      这么一听,这小姐好像是有点疯疯癫癫。
      钢琴从评弹调调变成正宗的西洋乐,这曲子难度不小,但弹奏者技艺娴熟,只是缺少感情,十指渐渐疲惫,一众白裙女仆才到正厅。
      她不再弹了,失落地坐在那里,小予不知道这是哪一种孱弱又强大的情绪,让周遭的温度降低,气压升高。他看见斜前方毓秀紧握的手,微微有汗。
      小姐向她们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起身便要离开,钟灵毓秀跟上他,其他女仆疾步奔向厨房,又把冷食送往饭厅,这些热闹的年轻女子们又像老学究那般压抑了。
      白色宽大洋裙的小姐闲庭信步走到饭厅时,饭桌上已有美味佳肴,小予本以为她这样便要好了,他见过的许多老爷太太都是善待下人的。出乎他的意料,这位一直寂静的小姐突然发作,拿起桌上所有的餐具砸向地面,女人嗓子里牲畜一样的嚎叫声和瓷器碎裂的声音好像又是小姐再弹奏西洋乐了。
      音乐会谢幕,演奏者离场,可怜的女孩子们开始打理收拾,把碎瓷一块一块拼起来,确保小姐没有偷拿一块。小予热眼旁观,惊觉小姐掀翻的菜汤是这安公馆的的第二种颜色。
      一连半个月,小姐都是这样情绪不佳,时而暴饮暴食,时而水米不进,他问这里的女仆们,小姐什么候会好起来,女仆们都避而不谈,她们对这位白色宫殿里的女神至高无上的皈依让小予感到疑惑。
      江南的梅雨季,是北方见不到的奇观。在北方,无论是春天还是秋天,雨滴都有明确的目标,要滋润小草,要打湿小花,要使青涩的伞下男女惊鸿一面,要使时髦女郎的摩登卷发毁于一旦,毫不犹豫,又急又狠。而在江南,雨滴没有指引,要说它们有任务,也是让在轻柔缦舞,百般朦胧中的人们困住,在一色天地中给一体的人们框出各自的小囚笼,看不清四方,只能看向自己,看向自己的热闹的孤寂,看向自己斑驳的空白。
      小予正身处这雾霭流动的小囚笼中,第一次见到了白房子里那道彩虹——安公馆的表少爷,丁智尧。
      这位表少爷有和小姐一样灰蒙蒙的眼睛,但性格上大相径庭,他对待下人们礼貌柔和,不会在意她们的小错误,这让长期处于小姐的雷霆雨露下的小予松一口气,甚至觉得那两张相近的白皙皮肤下有一黑一黄两种底色。
      小姐对于他的到来更是欣喜若狂,沐浴更衣,飞奔向正厅,乌黑的头发和白色的衣裙都追不上这份喜悦,平时略显疯傻的小姐此刻就是一个天真的小姑娘,紧紧地抱住她日思夜想的表哥,又着急地打量表哥消瘦没有,最后兴冲冲拉着表哥的手跑上二楼的卧室,要听他讲白房子以外的故事。
      女仆们肉眼可见地放松起来,活动活动僵硬的躯体,只有毓秀不放松,看了一眼钟灵,“你又把表少爷喊过来。”
      钟灵无所谓地点头,“对啊,这水深火热的日子,我是过不下去了,不想点办法怎么行呢,这不是很好,主子们高兴,我们也轻松。”
      “你只祈祷那难缠的舅爷舅奶别又来闹。”
      钟灵一瞬大梦初醒,又做起小孩子的样子,“毓秀姐姐,倘若舅爷舅奶闹过来,你可一定要救我,万不能让他们知道是我给表少爷打的电话,钱,给他们拿些金银珠宝,他们就不闹了啊,要是又扰了小姐的好心情,钟灵怕要是以死谢罪了。”
      毓秀则是不置可否,这可让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予急不可耐,趁着休息忙问钟灵是什么情况,钟灵向来牙齿漏风,想都不想便全盘托出,
      “舅爷是早逝夫人的弟弟,本来只是小军官,做了司令的小舅子,便飞上枝头变凤凰,金银珠宝,娇妻美妾。他的妻子是富商小姐,本以为嫁给他万事不愁,没想到她娘家爹一死,舅爷没有油水可捞,就苛待了她。表少爷就是这舅爷舅奶的长子,表少爷从小与小姐耳鬓厮磨,感情很好,可是夫人一死,小姐就疯了,舅爷舅奶不愿意表少爷再同小姐来往,不准表少爷再来安公馆,表少爷一来,他们便要来打家劫舍,口齿也不干净,所以,这二位我们能不招惹就不招惹喽。”
      小予了然,高门大院同样不乏吸血蠓虫啊。
      表少爷在安公馆待了很多天,下人们空闲了不少,其他时间小姐或许还会找她们,但只要这位表哥在,她所有的感官都进入休息期,只有蒙雾了的眼睛在追随那个人的身影,只有漂白了的双手在感受那个人的存在,只有疯透了的心在爱那个人的一切。
      他就是彩虹,小姐才能忍受这了无边际的单调,他不需要她弹黑白键的钢琴,会为她哼唱外面的流行曲,他不需要她写文人诗词赞美这个愚蠢世界上的任何,他会带她去看四季的昆虫是怎么安家,他不需要她是左右逢源的大家小姐,他会为她做好一切,就那么静静地等她长大,或者永远天真地跟着他。他们已经青梅竹马,耳鬓厮磨,已经胜过这世上有情无缘的大多数人,小姐想要的真的不多,妈妈已经永远离开,表哥是唯一爱她的人,她不怕流泪,不怕疯癫,她只要一点点纯粹的爱,不爱小姐,爱她。
      外面刮起大风,表少爷带小姐去放风筝,白色的方片片是丁智尧起个大早手工做的,小姐说要一辈子留这表哥做的风筝,八十岁的时候再和表哥一起放风筝。小予在一旁服侍,眼前的美好画面让他想起家乡,此时的河柳应该还没抽出绿枝吧。
      表少爷拿起风筝,有一刹那的停顿,微笑着对他的表妹说起话,
      “小惠,你知道放风筝的第一步是什么吗?”
      她想了一会儿,“先......有一个风筝。”
      “不,我们先要找到一片天空,小惠的天空在哪里呢?”
      “表哥就是我的天空。”
      “傻丫头。找到天空之后,就要感受风,风的方向是最重要的。”
      “表哥,你今天说话怎么没头没尾。”
      “没事。”
      小予却将这话听进去不少,睁眼看天地,闭眼听时局,从小父亲也是这么教他,“遇见什么事情,都不要急,用眼用心,罗盘自会指明方向。”
      不要急,罗盘自会指明方向。
      表少爷剪断了风筝线,这一只风筝,就算是飞远了。
      当天下午,表少爷就收拾好了行装,离开了安公馆。尽管小姐再怎么撒泼,再怎么要他耐心哄她,他都不改决定。安公馆的大门口,小姐终于结束撒娇,松开缠住表哥的手脚,约定一个月之后,表哥还要来看她。
      小予看着这文质彬彬,温柔耐心的少爷走远,祝他好运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春入江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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