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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学 ...

  •   那一年冬天特别冷,一次,几天几夜的大雪把村里低矮的土坯房都快压塌了。清晨起来,打开屋门都迈不出院子一步,必须要用铁锹将门口近一米高的积雪铲出一条小道,人才能勉强出去。大人们忙着处理院里院外的积雪,孩子却玩得不亦乐乎,顺着屋后的积雪几乎可以爬上屋顶,然后或坐着一个破的洗脸盆从高处滑下来,一直可以滑行十几米远。每年只有这样大雪过后,孩子们才能享受以这个世界上他们觉得最刺激的运动了。
      玩过尽兴回到家,都因为裤子被磨的光亮,脸被冻得发紫,而不少挨父母的骂。在村里长大的孩子没有几个没挨过骂的,有的甚至会被父母扇耳光也是常有的事。
      这年刚子8岁,按说这个年龄也该上小学了,但村里的李校长,也是惟一的老师却说:“你家孩子太不听话,等再大一点再说吧。”父母没有办法,就由着刚子再撒野一年。正好赶上这次大雪,刚子带领着一些小自己两三岁的孩子不是溜雪,就是打雪仗,不是上人家屋顶,就是追猫、打狗、骑猪……人们见了这孩子都有些发怵。
      有些村民见了,都会调侃似地说上两句:“你这个家伙,不去念书,整天就知耍,能耍出个猫眼睛来?”(当地方言,意思是能耍出个结果来吗)
      反感人们都这么说他,每次他都会生硬地顶撞对方:“你管得着老子吗?”
      “你说什么?给我当老子?球大个东西,看我不告你父母!”
      “告天告地,告你姥姥放大屁!”
      孩子们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事后回到家,母亲又习惯性地问他:“今天是不是又有人说你的不是了?”
      刚子接过话茬儿,把那些“好事者”又骂了一顿:“我不念书管他们甚事儿,他们看我不顺眼,我就骂他们,那帮王八糕子。”
      母亲听说孩子又骂人了,虽想随口教育他一两句,但又觉那些人该骂。她也经常为孩子打抱不平:“只要是坏事,不问青红皂白,一律是我们家孩子干的。诬赖好人会缺德的。”
      的确,因为刚子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捣蛋鬼,今天你家少了一根葱,明天他家丢了一只鸡蛋,人们首先想到的就是刚子,即使大家不说出来,话里话外还是指向了刚子。有时母亲会问他:“那真的是你干的吗?”
      刚子小嘴一噘,坚持说不是自己干的。父亲是个急性子,人前又特别爱面子,自家孩子在村里没有好的名声,自己自然觉得脸上无光。有些事情他也知道不是刚子干的,但每逢有人提着一只死鸡,或是端着一只破罐子来家里讨要说法时,不等母亲问个明白,父亲总是会把刚子抓过来,当着对方的面揍一顿,只到揍哭为止。母亲想护也护不住,这一打不要紧,孩子就真的成了
      “凶手”了。
      再看这些找上门来的人,总是在刚子被父亲打得哇哇大哭时才会说上两句打场的话:“不要再打孩子了,有这一次孩子也不敢再犯了。”
      每次挨完打,刚子除了满腹怨恨,没有任何办法洗涮自己的冤情。明明一些事情不是自己做的,为什么别人肯定是自己?为什么自己一定要挨打?刚子想不明白,他惟一可以说的就是:“那真的不是我干的。”
      有时气头上的父亲会反问他:“你说不是你干的,那道底是谁干的?”
      “我怎么知道?”
      “你还嘴硬,看我不揍你。”说着就要动手。
      一旁的姐姐总是会抓住父亲的手,央求父亲手下留情。每每如此,刚子总会逃过一劫。因此,自己做了错事的时候,总是希望有姐姐陪在身边,这样自己至少可以少挨些皮肉之苦。
      姐姐小梅大刚子3岁,不但在家里能当半个劳力使,而且很董事,也很会照顾弟弟。在她眼里,弟弟虽然是个愣头青,但是非常聪明。
      坝上的冬夜异常寒冷。梅子每天放学后都会爬在炕头上做作业,这时,刚子就是忙乎着帮姐姐点亮煤油灯,为了让姐姐看得更清楚,他会时不时地用针弄挑灯芯,一个晚上下来,鼻孔总是会变得黑黑的,红通通的小脸蛋也会变得幽黑,有时,脑门前的头发也会被烧掉一些。
      有时,梅子做算术题的时候,刚子总爱让姐姐考自己。多数时候,刚子都答得不错,姐姐会适时地摸摸他的脑门夸上几句:“刚子真聪明。”在他眼中,三年级的姐姐懂得很多知识,能够得到姐姐的夸奖,刚子心里很美,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更向往学堂里的生活。
      蹲在墙脚大口大口抽旱烟的父亲看在眼里,乐在心里。等刚子陪姐姐做完功课,父亲会坐在炕沿边,一手拿起一个作业本,一手夹着烟,语重心长地说:“你只要答应爹以后不再去干那些着人骂的事,等你上学了,爹一定会给你买更漂亮的作业本。”
      因为父亲对自己一贯很严厉,出于对父亲的生畏,刚子很想说:“我没有干坏事。”但是,还是没有吱声。
      母亲儿时由于家境贫赛,只上过几天小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但是她非常重视孩子的教育。梅子经常在家里忙里帮着打狗喂猪,或是帮着干一些农活,母亲总是唠叨半天,让她以学业为重,有时看梅子专心地做作业,她宁肯在没有炉火的堂屋里操持一些家务,也不想打扰孩子学习。她经常教育孩子:“我这辈子不识字,砸锅卖铁也不能再让你们缀学了。”

      看着刚子早到了入学的年龄,学校却迟迟不肯接收,母亲也显得很无奈,时不时地他会骂上刚子几句:“只有念成书了,以后才会吃好的、穿好的,要不你永远都是一个讨吃鬼。”
      刚子生性好玩,根本听不进母亲讲的道理。但是他在姐姐面前偶尔表现出的对学习生活的渴望,以及那股子机灵劲儿,还是让母亲感到些许的宽慰。
      转眼间快到年根了,村里放了寒假。每年也只有假期,刚子才能与他同龄的孩子有更多玩耍的时间。但是刚子是村里出了名的淘气鬼、捣蛋鬼,所以许多孩子的父母都怕自己的孩子跟刚子学坏,而阻止他们与刚子接触。有的孩子与刚子玩耍后回家,总会遭来父母的责骂:“你好不学,就整天跟他混吧,将来讨吃也找不到门。”
      刚子没有意识到,小伙伴们的疏远,背后是大人们对他的成见与不信任。所以,不开心的时候他总是会骂这些疏远自己的孩子:“真是小家子气,不玩就不玩,谁稀罕谁呀。”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刚子的心里还是隐隐有些落寞,他的玩伴似乎越来越少。最后能与刚子玩到一块的只剩下他的一个铁哥儿们了——冬子。冬子与刚子同岁,也是个憨憨的孩子,父母也很老实巴交。与许多村民不同,他们从不阻止冬子与刚子一块玩耍。甚至有些人劝他们说:“快别让你家的孩子跟刚子混了,孩子都让刚子给带坏了。”但是,冬子的父母总是会笑笑,淡淡地说:“孩子他懂球个甚?等都上学了,有老师会管他们的。”
      所以,刚子与冬子成了最要好的小伙伴。
      过了农历新年,他们都虚岁9岁了。刚子一年中最盼望的日子就是过大年,每年这个时候,母亲总是会忙里忙外,除了要打扫家,张贴年画,贴窗花,还要炸麻花、压粉条,并且还要蒸一锅大馒头以备年后吃——当地风俗,过了年一段时间才可以让生米下锅。不管母亲忙什么,这时一招呼刚子,刚子总是会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忙得很欢。但是有两件事情,刚子是从来不愿意做,而且也很反感母亲提起这两件事。一件是剪指甲,一件是理发。每次他都会因为这两件事情哭闹,母亲怕在他哭闹时伤着他,于是想出了一个办法:剪一次指甲给刚子一毛,理一次发给刚子两毛。这样,刚子才勉强答应。刚子好用挣来的钱买鞭炮。
      三毛卖一窜小鞭炮,刚子一眨眼功夫就放完了。看着别的孩子兜里的小炮,刚子总有过不过完的瘾。于是就会跟母亲讨要几个零钱,母亲知道他不会像其他孩子一样节省着放,所以硬是不给一分。刚子就会翻箱倒柜,硬是要从家里找来几枚硬币,也要从小卖部的王婶那里买几只小炮。有时还会要求王婶赊给自己,王婶不肯。
      除了放鞭炮,还有一件让刚子感到快乐的事,那就是吃。每逢过年,家里都要准备一些年货,虽然并不丰盛,只是一些瓜子、花生、水果糖、黑枣、红枣什么的,但是在刚子眼里,却是自己见过的最好的美食。母亲为了公平起见,一过三十晚上,总会把剩下的年货平分给梅子与刚子二个孩子。但是刚子经常是没过几天就把自己的那份吃光,而梅子总是舍不得吃,然后他想办法再向姐姐争取。有时,刚子会偷吃姐姐的那部分,有数的一些吃的,梅子也记得很清楚,所以每次被偷吃后,她都会发现,如果被偷吃不是很多就会嘴上说说,如果被偷吃了自己最喜欢的,梅子总要找到母亲讲理,但刚子却坚持自己没有吃。
      母亲知道一定是刚子嘴馋偷吃了人家的,但是还是会多少照着他:“梅子,你做姐姐的,多少就让着了点吧。”梅子显得很不高兴,见梅子不高兴,母亲总是会许愿说:“等妈攒钱给你做双漂亮的棉鞋。”梅子方才把板着的脸放平。每每听到母亲许愿姐姐,刚子也都会趁机让母亲也许他一个。
      几乎每天,刚子总会与姐姐吵吵闹闹,母亲在中间既做裁判,又要承诺他们些什么。
      每天清晨,父亲总会把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水缸挑得满满的,闲下来,就喜欢与人们去打牌。但是经常是输多赢少。有时,父亲玩牌时,刚子会跟在身边,他很熟悉父亲的打牌姿势,也能从父亲的脸上感知他手中的牌是好是坏。所以他经常提醒父亲:“不要一拿到坏牌就蔫了巴几的。”旁边的人听后总是会哈哈大笑,父亲的对家会应和道:“就是,就是,孩子说的很在理。”父亲是个脸羞面嫩的人,被刚子这么一说,总是会来上一句:“想看就看,不要乱说话。”
      刚子很韧性,他认为对的一定要坚持:“就中嘛,我都看出来了。你还能赢什么钱?”
      有时父亲觉得他在牌场这样做很不礼貌,会骂上他几句,刚子小嘴一噘,就赌气不看了。
      大年初一那天,给父母亲拜过年后,便穿着父母新做的衣服相约冬子去放鞭炮、粘风车……村里哪里热闹,他们就往哪里凑,一天下来,衣服总会烧出几个洞来,再看袖口,总是黑油亮黑油亮的,上面还沾满了冻结的鼻涕。脸蛋与小手冻得发紫,嘴唇也会变得干裂。
      回到家,母亲却对他没有丝毫的责骂,而是会问他:“人们说你的新衣服好看吗?”
      “冬子他妈还夸妈的手艺好呢。”
      母亲腼腆地笑了:“再好的衣服给你穿上,出只能穿个一新,快脱下来妈给洗洗,看你袖口脏成什么样了,怎么见人?”
      冬于却很不情愿脱下来,说用湿布擦擦就干净了。母亲就先依了他。晚上刚子睡着后,她把孩子的衣服都洗了一遍,然后挂在炉火旁。第二天一早,便给刚子换上。而刚子却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衣服是被洗过了的,吃过早饭,悄悄地偷上父亲的几只烟,便一路小跑去找自己的玩伴了。
      9岁的刚子在人们眼里已是一个大小孩了。刚子也开始觉得,这个偏僻的小村庄越来越缺少新鲜的,能够让他向从前一迷恋的耍活儿。春开忙种时,他经着跟着父亲到地里,父亲在牛车上面盖些干草,下面放些旧棉衣,刚子就待在牛车下面避风,饿了就喝口凉水,饿了就肯口带来干馒头,看着父亲不辞劳苦赶着牛往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耕地,他在地上支起一根树枝,盼着影子快点一点点变长。
      夏天,父母忙着锄地时,有时中午不回家,刚子就会来回走上四五里路回家拿水和干粮,闲下来,就在地里到处找鸟窝。有时父亲锄地时发现了一个鸟窝,告诉刚子大概位置,刚子总是会瞪着眼睛把它找到,然后会学着人们讲的办法,在鸟窝上用又细又硬的草棍搭一个十字,然后在十字处再树一个细棍,上面支起一块扁形的石块,一切就绪,刚子远远地等着,只等着鸟儿自投罗网了。有时抓到一只鸟,他会高兴好几天,把它拴在窗台上,用心地喂米、喂水,但是不等两天,鸟儿还是会死去。每每这时,刚子总是会表现出一些感伤。
      一天上午,刚下过一阵雨,水井旁的一个水坑积了不少水,刚子与冬子便带瓶瓶罐罐来水坑边玩耍。李老师挑水路过后,告诉刚子:“你们俩都赶快回去准备,一会儿背个书包,拿个板凳到学校报道。”刚子扔下了停下了手中的瓶子,愣了一愣,也没有多问一句,便撒着花儿的一口气跑到家,气喘吁吁地把原话告诉了母亲,母亲停下了手中的活儿,一边拍打刚子身上的泥巴,一边反复说叨:“这回总算省心了。”
      刚子心里既兴奋,又有些害怕。兴奋的是,他能够像姐姐一样可以上学了,课堂上有许多他曾好奇的东西。害怕的是,李老师特别严厉,没有一个学生不怕他的。刚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种感觉是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母亲经过一阵张罗,找出一个木凳子,一个姐姐曾经用过的大花书包,然后把书包给刚子斜挎在肩上,刚子搬起凳子就要走,母亲一把拉住他,然后用手巾给他擦了擦脸,帮他洗了洗手,并且叮嘱道:“到了学校一定要听李老师的话,给妈好好学习。”刚子很懂事地点了点头。
      一路小跑来到学校,李老师还没有来。但刚子显得很拘谨,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一动不动,有些高年级的孩子凑过来摸摸他的书包,然后大声说:“嗨,只背了一个空书包,这念的是那门子书呀?”说完,在场的学生大笑起来,刚子显得很不自在,但任凭别人怎么说,始终不说一句话。不久,冬子也背着一个大花书包来到学校,手里提留的却是家里用的烧火板凳,随后一些学生又是一顿数落,冬子一边憨憨地笑,一边造着墙不在自地来回磨蹭。
      对刚子来说,眼前的一切熟悉而又陌生,熟悉的是这些面孔,陌生是的这里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一支烟的功夫,学生们远远看见李老师来了,都老老实实地坐回到自己的坐位,捧起桌上的课本默读起来,没有一个人敢出声。这更让刚子紧张地有些喘不过气来。冬子怀里抱着烧火板凳,眼睛好奇地却环视着这里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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