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执剑时》千古鸟

1、第一章 序章

　　六月的永安皇城浸在雨雾里，御河的水漫过了青石堤岸，将沿岸的垂柳都染成朦胧的烟青色。许湘知倚着沉香木雕花的阑干，看雨丝穿过九曲回廊，在荷塘里溅起细密的涟漪。那些新绽的芙蕖经不住雨打，粉白的花瓣零落在水面上，像谁随手撒了一把揉碎的绢纱。

　　檐角的铜铃被雨水洗得发亮，叮咚声里，江霁山的药箱磕在青玉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响。他今日特意换了那件靛青色的外衫——许湘知记得，那是去岁重阳时她赏的云锦，此刻被雨水晕染成更深的墨色，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

　　"殿下不必再送。"江霁山望着她被雨雾模糊的轮廓，喉结动了动，"荷花最怕暑气，今年...怕是看不到满池盛景了。"

　　许湘知指尖抚过阑干上凝结的水珠。三日前她就让宫人移走了塘里最好的那株并蒂莲，此刻空出的水面正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她忽然想起江霁山曾说过，边塞的烈日能晒裂陶罐，不知那样的骄阳下，可会有半枝残荷苟活？

　　一阵穿堂风掠过，带着水腥气的风掀起她杏色的裙裾。江霁山下意识伸手，却在触及她袖口的前一刻收回，只接住几滴坠落的雨水。他掌心那道试药留下的疤痕被水光映着，像条蜿蜒的银线。
　　江霁山望着眼前背对着自己的许湘知，话到口边却十分沉重，最后垂下眼眸，转身时只留下一句：“保重。”
　　辘辘的车轮声从宫门外传来。许湘知最终什么也没回答，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像一株被洪水吞没的芦苇，虚幻却又坚定。

　　她慢慢松开一直攥着的左手，掌心里烙印着一朵美丽的夹竹桃，这是警告——永安国五公主‘许湘知’的警告。
　　当年召唤自己时，她以灵魂为代价，亲手将自己存在的痕迹彻底泯灭，原以为她已经消散，却没想到她还留下一丝魂魄在自己身上下了一道诅咒。
　　话说，这五公主也真是个狠人，这是打算生生世世不得轮回了吗？
　　许湘知哀哀叹了一口气，虽然还没考虑完就被这五公主强行召唤到这副躯体里有些不爽，但自己确实需要去弄懂一些事。
　　许湘知站立在回廊中若有所思的盯了一会小雨，忽然想起三日前场景。
　　那时，她假装不经意的透露给江霁山边塞疫疾四起的消息，她笃定他一定不会对百姓的生死毫无波澜，事实证明。确实是这样。次日，他便主动请缨前往边塞。
　　许湘知这么做，一来是因为那边塞的百姓，二来……也是她自己的私心，她不想让江霁山趟这趟浑水。
　　一年的时间，足以让她学会现在这个时代的风俗礼仪。原来的五公主刻意隐藏自我，很少与人接触，以至于让她这个外来者也不用很提心吊胆。习性上的略微改变也并未被人察觉。
　　许湘知若有所思的敲了敲阑干。手掌的夹竹桃还在隐隐作痛，脑海中响起那女孩平静到诡异的声音：“替我报仇。”
　　“替我报仇。”
　　“替我报仇。”
　　“………”
　　其实许湘知根本就不知道五公主要报什么仇，当时除了这句话她什么也没说。
　　许是五公主的怨恨太浓，她对这副躯体的反应越来越剧烈。怕是还没做什么，自己就要先病死了。
　　几日后，五公主许湘知便生了一场大病。
　　雨下了整整七日，仍未停歇。

　　永安皇城的青砖黛瓦被浸得湿透，宫墙内的积水漫过石阶，连御书房前的铜鹤香炉都生了层薄薄的青苔。太子许拾远立在窗前，指尖摩挲着一枚黑玉棋子，目光沉沉地望着檐外如帘的雨幕。

　　“殿下，”身后传来一道低缓的声音，“雨势过盛，恐非吉兆。”

　　许拾远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嗓音冷淡：“国师有何高见？”

　　“天象有异，雨落七日，乃阴气过盛之兆。”裴无咎缓步上前，与太子并肩而立，目光却望向远处被雨雾笼罩的宫苑，“而这阴气的源头……在五公主的寝殿。”

　　许拾远指节一顿。

　　“许湘知？”他语气微沉，“她不过病了几日，何至于引动天象？”
　　“五公主的病，非寻常风寒。”他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她体内阴煞之气郁结，与天地水灵相冲，故而久雨不歇。”

　　许拾远眸色一暗，许久之后才落下那枚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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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哎哎，你们听说了吗，五公主要被送去落荷州了！”
　　“听说是因为她这场病引来了七日大雨，连国师大人都惊动了...”
　　“不对不对，我表姐在宫中当差”
　　“她说，五公主每月十五都会莫名其妙消失……”
　　“天呐，五公主不会是传说中的狼妖吧！”
　　坐在轿子中假寐的五公主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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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城到落荷州用了足足三天。
　　细密雨丝浸着荷香，轻轻敲在青石路上，像谁在低低哼着一支古老的调子。许湘知指尖搭在轿帘边沿，还未掀开，便听见一道清冽如泉的声音穿透雨幕——

　　“五公主。”

　　她一怔，抬眸望去。

　　青石桥头立着道纤长身影，一柄素白油纸伞微微倾斜，露出伞下半张清冷如玉的侧颜。那人身着月白箭袖长衫，腰间束着黛青革带，一枚青玉令牌悬在身侧，刻着"天明"二字。

　　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如霜雪淬过的琉璃，清透得能映出漫天雨色。

　　许湘知忽然想起宫中传闻：天明派有位女修，一剑可断江河，却因性情冷僻，常年独居落荷州。

　　——青霜剑，代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