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闻到鬼的味道》竹浅

18、杀死张韬的

　　开裂的路面重新变得规整，绿化带里的杂草变为修剪整齐的冬青，坏掉的路灯由远而近一一亮起，如同鬼蜮步步紧逼的脚步声。

　　“时间不多了。”鹤无心看向解子环，他的眼睛与黑夜融为一体，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即将被同化的不是自己，“你想到了什么？”

　　解子环摩挲着手中的面罩，他低声问，“如果推测错了会怎么样？”

　　“不会发生什么，鬼蜮的吞噬不会停止，直到给出真相，或是被鬼蜮同化。”鹤无心声音无波无澜，他转头看向窗外，窗外无星无月。

　　“我会带你出去。”

　　解子环抬头看向鹤无心，鹤无心的脊背很直，像一把利刃，宽大的道袍随着风微微起伏，像一只将要起飞的鹤。

　　解子环拎着面罩的手指微微用力，硅胶边缘弯折又弹起。

　　但愿自己的推测没有错。

　　“王菊可能曾遭遇张韬的控制、威胁、猥亵，甚至鸡｜奸。”

　　话音落下，空间凝滞了。

　　风停了下来，头顶厚重的云层也不再飘动，围着路灯飞行的小飞虫不知何处去了，整个校园透着一股诡异的寂静，像是一张精致而虚假的舞台幕布。

　　“一，王菊因为身上的臭味，长期遭受校园霸凌，在张韬所管理的班级中，这场霸凌持续了三年。张韬，在社交媒体中所展现的形象，是一个手段强硬、立场坚定、态度明确且对校园霸凌事件有极丰富处理经验的老师，他甚至为了更好地引导学生，考了心理咨询师的证书。以他的能力，这场霸凌不该能持续这么长的时间。”
　　“或者，这场霸凌事件中，有外部力量插手，这在笔记中并无体现。”
　　“或者，张韬名不副实。”
　　“又或者，这场霸凌本身就有张韬的恶意引导。”

　　窗外忽有风声起，遥远而尖锐，像远处有谁在尖叫或是哭泣，让人想起冰冷的雪花、光秃秃的树干、暗沉沉的天空。
　　这样的风声，本该只能在冬天出现。

　　“二，在张韬的笔记中提到过，王菊的成绩本来很是寻常，在经由张韬补习后，才开始稳步上升。随着成绩的上升，以及身上异味的淡化，王菊渐渐被同学们接纳。”
　　“事情的转变发生在王菊的生日那天，王菊生日之后，他开始再次被同学们排斥，成绩也开始下降，王菊的同桌反应，‘王菊越来越臭了，已经让人无法忍受了’，于是王菊被调位到垃圾桶旁边。”
　　“王菊生日的第二天，他请假了。张韬分析，‘可能是奶油蛋糕的原因’。”
　　“再下一篇笔记，在十天之后了，张韬的记录很简洁，‘又送了他一次口腔清新剂’。”
　　“作为一名关心学生且喜欢记录的老师，这十天的无记录空白很奇怪。”
　　“不论是在笔记本上写字、在床板上刻字、还是为了观察学生刻意挑选的靠窗的工位，都显示，张韬是一个负责的人，这种性格是一把双刃剑。这种人，往往能更坚定地向着目标前进，但也往往比正常人更容易产生偏执、强迫的情绪。”
　　“这样一名老师，怎么会既不彻查让王菊生病的原因，也没有写王菊的病情？”
　　“除非，张韬早就知道让王菊生病的原因。而所谓的‘蛋糕’，不过是一个借口。”
　　“口腔清新剂前面的量词，用的是‘次’而不是支，这种基础的量词错用，不该是一个获得多次优秀老师称号的教室，会犯的错误。我倾向于所谓的‘口腔清新剂’其实是代指。”

　　解子环深吸一口气，握住面罩边缘的手指，因为所猜测的内容带来的怒意，而微微颤抖。

　　“三，从张韬的笔记中可以看出，王菊的父亲非常爱这个儿子，后面张韬却被父亲扇了巴掌，红印久久未退，代表父子两个之间出现了激烈的争吵。”
　　“这样的转变，也发生在生日之后。”

　　“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张韬的笔记后面，有两张学生给张韬打的小报告，都是关于王菊的。”
　　“一张是向张韬解释，自己不想和王菊玩的原因，是因为王菊太臭了。”
　　“一张是向张韬控诉，自己的找王菊说话，王菊并不理人。”
　　“从这两张纸条可以看出，学生们对于王菊的恶意，主要来自于王菊身上的臭味。初中的学生，正是精力旺盛而时间紧张的时候，一天两次跑操让学生大量出汗，住宿的条件以及紧张的时间，注定了不可能每个学生每天洗澡，甚至一周不洗，回家再洗都是常事，在这种条件下，教室里有异味，是很正常的情况。王菊却因为臭味而被全班排斥，他身上的臭味，到底是什么味道，是怎么来的？”
　　“第二张纸条里，王菊的同桌要求调位，原因有二。一是，王菊身上‘更’臭了，二是，同桌找王菊说话，王菊不理人。可以看出，王菊的同桌是尝试过与王菊主动联系了，但王菊用沉默拒绝了。”
　　“敢给张韬写纸条抱怨这件事，大概率不是在说谎。”
　　“王菊作为一个非常渴望融入集体，不被排斥的学生，同桌主动找他聊天，他却不回答，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九年级三班的学生们，并不是像张韬所说的那样，所有人都对王菊有强烈的恶意。”

　　远处的风，随着解子环的字字句句，咆哮着接近，像是想阻止，又像是在催促。

　　到这时，解子环的手反倒不抖了。

　　他抬起头直视窗外的黑暗，沉重地、说出了他的推测。

　　“让王菊自尽的原因，不是校园霸凌，而是被自己最信赖的老师背叛，和……”

　　“鸡｜奸。”

　　“杀死张韬的，就是你，王菊。”

　　随之解子环的声音落下，狂风吹到窗口，玻璃窗被猛地吹开，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空气中的橘子味几乎凝为实质，周围的景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扭曲变幻。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解子环发现，他们来到了，七年前的锦华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