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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投身入局恰遇金铜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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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您认得她?”
男人面具下眼波流转,唇边勾着玩味,反问道:“我怎会认得?”
侍从面露惊异:“那您方才……”
扇面哗哗作响,男人转身走进厢房,话语飘飘:“若我说助人为乐,你信吗?”
“你家公子是谁?”苏秉微停在了楼道口,一时走不动路。
她依稀记得那站在回廊上的玄衣男人的模样,心里总是不由得发慌。
她不信一个人会毫无目的地去救一个籍籍无名的陌路人,特别是穿着这么显贵的人。
暗衣侍从似乎有意未应,转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丈屏风之后,大堂坐满了人,纸卷飞落,静的出奇,这是四方斋惯有的气派。
苏秉微走到了屏风前,她一身素衣,毫不起眼,似乎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到来。士才们都各自翻卷蘸笔,奋笔疾书,全神贯注。
毕竟在这四方诗会,夺下名次,便能咸鱼翻身,试试那人上人的滋味,谁不想放手去搏一搏?
她再回头看去,那位侍从竟就那么不见了,什么话也没说。
“最是春光留不住,惹得繁花落几行......好诗,好诗啊!”
一道声音划破的大堂里的笔墨声,引得众人注意,苏秉微抬眼也朝那边望去。
只见那位高呼的书生,就那么将诗卷举过头顶反复看着,越品越有味。
“我看今年诗会早有结果,何必多此一举?”
苏秉微细眉微抬,低声问道:“兄台何出此言?”
那位一脸不耐的书生早就知道长青候向来来者不拒,什么牛鬼蛇神都能请得来,见她苏秉微一介女子也见怪不怪了,应道:“他薛朗一人便能艳压群芳,我们这些配衬当然觉得没趣了。”
“去年有个王其琛,今年又来了个薛朗,”他旁边的几人也应和起来,“果然才遇天定咯。”
“薛朗?”苏秉微闻言,心里一喜。
薛朗,上辈子可是她苏秉微难遇的奇人,不仅才华横溢,性格也出奇,是为数不多敢对权贵叫板的人才。
初遇时,他就已在大理寺就职,却因性格太过耿直,没来两年便被穿了小鞋,替罪行囚。
苏秉微见他出身平平,却一身傲骨,便找了冯瑶替他开罪,还他清白,诚邀他做了她的少傅。
说是少傅,实则是她难得的谋士,一枚心甘情愿的棋子。
苏秉微看着前排那素蓝身影,心里百感交加。
她也没留得他多久。
那时她的敌人不只有冯瑶,还有长青候一派,而她毕竟是冯后身边的红人,贤妃便一直把她视为眼中钉。
冯后生性多疑,狠辣狡诈,而她贤妃能至今坐稳这个位置,手腕也非同一般。
直至计划败露,她苏秉微都算不出,到底是谁在从中作梗。
她还记得薛朗那时甘愿为她赴死的样子,他眼神就似一股火,让她心里的仇恨越烧越旺,直至把她推向迷茫。
可能薛朗在脱下囚衣的时候也料不到,她苏秉微也会让他再穿上一次,甚至予他人头落地,声败名裂。
如今这位便那么活生生地坐在那,着实让苏秉微如同雪中送上炭一般,格外惊喜。
她现在无名无分,又将重新布局,更需要像他这样的党羽,为她排解万难。
她知道薛朗的性子,如若要他臣服,必须得拿出点实力出来。
而她正有此意,又能引起长青候注意,又能让薛朗甘拜下风。何不一举两得?
“还以为这四方斋群英荟萃,没想到都是些泛泛之辈。”苏秉微有意拉高声音,她望向二楼珠帘之后坐着的那位权贵,道,“一纸无头之句、无尾之章,竟令满座击节称妙,还真是这长青侯府的悲哀啊。”
薛朗闻言,笔都掉了,溅得诗卷上斑斑点点。
除了王其琛,这四方斋里就无人能敌得过他,他倒是头一次见到有人如此班门弄斧的,竟……还是个女子。
“她是何人?”长青侯将茶盏放下,抬眉看向一边的管家。
管家倒抽一口气:“听说是韩大人请进来的贵客……”
长青侯眯了眯眼,神色微动,不见波澜。
“侯爷,莫不是怪我吧。”一道声音传了来,那带着金铜面的男人反剪双手,款款而来,气势凌人。
长青侯扯了扯嘴角,抬手请人坐下:“我怎会如此?既然是韩大人的眼光,李某自然毋庸置疑。”
韩大人闻言咧嘴笑了笑,落了坐,玉骨扇滑开,偏头在楼下大堂扫了一眼。
“单单纸白墨黑,索然无味啊,倒也为今年诗会添了点趣味,不是吗?”
“薛某不才,不知姑娘有何高见?”薛朗站了起来,看向苏秉微,拱手行了一礼。
“这位是谁啊?没见过啊?口气这么大?”众说纷纭,就连方才回答她的那位书生也是一惊,后退几步忙划清了界限。
“耽于笔墨虚文,却少了很多真切灼见。”苏秉微眯了眯眼,对上薛朗异样的目光,继续道,“这当真是你的风格吗?”
薛朗闻言一愣,竟一时应不上话来。
“借纸笔一用。”苏秉微从容不迫,挽袖抬手,动作一气呵成,气质着实与那稚嫩的容貌相违背,在座众人也纷纷露出惊异之色。
如今时局不一,她没有十全的把握,让长青侯一眼相中她的诗文,但她有的是手段让这“老狐狸”上钩。
苏秉微勾唇一笑,将诗卷拿起,从众人一并递交给了一旁的伙计。
她看着伙计一步步上楼,将几卷墨纸递到了珠帘之后稳坐尊位的李斡手上。她也隐隐约约在台上看到了另一个人……
至于那位“公子”……苏秉微心里突然又没了底。
李斡清咳一声,将那卷墨纸递交给了一边的管家,让他从中筛选,有些不入眼的打油诗,连那不学之徒都能看懂一二的,一般一轮没过便被刷下去了。
“韩大人今日也是得有雅兴,肯来我四方斋小坐。”李斡显然找不到话头,便将目标转向了一边坐着的韩大人。
韩大人?幸这茶楼之静,这细语之声,连苏秉微也一并听了去。
那位带着面具的公子姓韩?苏秉微垂眸思索,能让李斡如此恭谨作样的着实少见。
晾她上一世广交党羽,竟也一时想不出,这位韩大人究竟是何人,甚至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一个成天覆面见人的奇人。
“侯爷说笑了,韩某久闻此地人才辈出,盛名远扬,早就想来看看了。”那韩大人依然是一副懒散的姿态,背靠在横椅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挥动着,那放荡的气场与这书香之地简直大相径庭。
李斡露了个皮笑肉不笑,指腹摩挲着杯沿道:“那倒还真是……李某之幸啊。”
二楼气氛诡异,一时安静得可怕,台下议论纷纷,好不热闹。
李斡抿了口茶,接过管家递来的几卷纸张,翻阅起来。
奈何茶还未喝完,便烫了嘴一般,玉杯落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夜晚诗会散去,四方斋更是静得出奇了。
白纱门帘被人轻轻挽起,携同而来的晚风,将屋内烛光吹弱,光影相融。
长青侯从不是个善茬,而苏秉微她已然不是当年那埋头猛撞的楞头少女,她自然是知道的。
当年她找人将贤妃一派上下调查了个遍,却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但她从不信有人能做得如此滴水不漏。便让薛朗做线,辗转入了帝都暗市搜集情报,才知道了长青侯在背后作的勾当。
“斜阳映水愁无寄,一啸当教九域红……”
李斡抬眼,将诗卷彻底摊开,看向面前站着的苏秉微,两鬓花白碎发散落,他扯上嘴角道:“倒是首绝好的诗。”
苏秉微莞尔一笑,拱手行了一礼:“侯爷也倒是慧眼识珠。”
李斡挥手让一边的管家退下,站了起来,背手望向一边的山水画。
那是王其琛的笔迹。
“一介女流,竟有如此才华决断,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以你的志气,怎甘就此埋没?”李斡回眸,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苏秉微闻言轻笑,木案上一盏烛灯灭了,她抬手又拿起一根着的去补火。
“侯爷倒是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急切。”苏秉微放下蜡烛,她低头看着那卷诗,明眸善睐。
斜阳映水,水中浮尸。
当年长青侯私自贩盐,盈利千万,为不留把柄,草菅人命,将挑夫小吏一并沉船淹死,做意外溺水的假象。
而她就应顺当理由,利用此事利用李斡,入得侯府,完成起步。
但若单单让李斡认为她只是一匹夫之女,特来寻仇,为免达不成效果,反而容易引来杀身之祸。
如今这冯李两家一手遮天,情况可不容乐观……
“公子,时候不早了,你已经在四方斋里耽误几个时辰了。”
月当中头,街坊四邻渐渐失了火气。
男人一身玄衣飘飘,脚步轻快,跨上了马车。他用折扇轻敲车窗,让侍从起驾,后仰道:“得了,事已成,打道回府。”
只听鞭子落下,马蹄声刚起,一道声音就从远处传了来,吓得侍从一惊,险些刹不住。
男人面具下眼神顿住,扇柄挑起车帘,抬眉望去,还真看见了苏秉微的身影。
她就站在马车对面,晚风将她的衣摆吹起,清辉倾下,衬得她丽质动人,素衣不俗。
“韩公子。”她又唤了一遍,那位韩大人才笑着应了一声。
“不知苏姑娘一举夺魁,是有何心得要与在下说吗?”韩大人笑容轻挑,别有兴致地回望着苏秉微,道。
苏秉微步步走近,直至到了马车跟前,微微昂首,看向这人。
还真的随时随地都带着这面具,也不知这月黑风高,路能走得稳吗?
“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小女定感激不尽,只是……”苏秉微见他神色微变,随即轻笑,“在下还有一不情之请……”
韩公子哼笑一声:“愿闻其详。”
苏秉微看了眼一边站着的几个侍卫,微微勾唇,踮脚掩面在男人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随后,她便站稳了身,目光如炬。
“苏姑娘为何会认为我还会帮你?”男人有意冷下脸来,漆黑的眸子一转,凝视着苏秉微。
苏秉微不为所动,依然一副胸有成竹之态,道:“公子莫不好奇,我要这物又何用?”
半响,韩公子忽得收了气势,抬手将一枚玉牌递到了苏秉微的手上。
“罢了,我也算是好人做到底吧。”他回看了苏秉微一眼,才将车帘放下,“苏姑娘,回见。”
苏秉微看着远行而去的车队,将那枚玉牌握在手心。
她倒是真赌对了,能有这明月坊金边玉牌的人少之又少,而这位神秘的韩大人就算其中一个。
事情变得棘手起来了……
“苏姑娘!”
一道声音将苏秉微的思绪拉回,她转身看去,原是薛朗追了上来。
苏秉微抬眉轻笑,朝薛朗点头行应道:“薛公子。”
薛朗神情复杂,双手垂在两侧,握紧又松开。
“姑娘怎知……我是在模仿绾香先生的笔法。”
这位绾香先生,便是那位还未夺榜便名声大噪,夺榜之后一步登位的旷世奇才——王其琛。
前世,那为王大人的名声可真是名震一时,从翰林苑一举当上了大理寺设卿,就连长青侯也总将这位前门客挂在嘴边称赞。
这么一想,薛朗那时入了大理寺,莫也是跟随这王其琛的步子?
苏秉微看着薛朗,心里同样五味陈杂,答非所问:“你该有更好的去处,而不是这里。”
薛朗神色俱变:“姑娘此言何意?”
帝都的晚风带了点星火,暖上眉头,沾不是心头。
“萍水相逢,我薛某视姑娘为知己,不知来日可期?”
苏秉微笑而不语,转身离去,引子落下了,接下来便是她的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