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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救命 请大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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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弟已经烧晕了过去,祝玉背着他不敢松懈一点,就怕刚才的贼人跟着纠缠,因此他一直紧跟着人群往上爬,又从船上下来,累得直喘。这一天在船上只喝了水,他们什么都没吃。
“快点快点,就你们最慢!”
船夫叫了几声,看见那年轻的瘦小子,背着个毫无知觉的,还以为那个死了,暗骂了句晦气:
“那边就有官府登记难民的地方,会给你们分地的!”
祝玉跟着流民往前走,汗流如注,明明已经是十月冬日了,这岛上居然还这么热!他一下船就想往别的方向去,旁边很快就有个差人过来喝道:
“不要乱跑,先去登记!登记完了得换到新的户籍才能进城。”
祝玉这才停住了脚步,往回看,那些一路来的难民果然都在排队。他眼尖地看到那个尖嘴猴腮试图调戏他的汉子,居然真的站在那官吏的边上,还朝着他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他心中忐忑,又急着想给阿弟找大夫,可是仔细一看,所有的流民都被拦着,只能从这边排队出去。他只好排到队伍后面,一边看一边听,流民先把户籍签交上去,官府便会登记,宣布他们被分到哪个村落,能有多少地,又说几日之后再到县城来领新的户籍签。
祝玉紧皱眉头,前头的几个人都领到的是陈家村的户籍。
“祝良、祝玉……你们两个小哥儿?一家人是吧?前头近的都分满了,你们就到那十五里外的草山村吧,村长会安排你们领地。三日后到县城衙门换新的户籍。”
祝玉听到他们不用分在陈家村,松了一口气,见那官人在誊抄自己和家里人的户籍,又听到是十五里路,也忍不住双腿发颤。
十五里……太远了!
“这位官人,我阿父阿弟都病了,您能通融通融有稍近些的村子……”
“不要废话!都登记好了,岂能容你通融。下一个!”
祝玉拿回户籍签,看见那贼汉子朝着自己笑,他忍了下来。
看来那人确实是有点关系,要不然前头的人都不是那么远的村子!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祝玉跟着人群走出去,他又改变方向想进城里。
“喂!你,别往那边走!这边走——你们没有新的户籍之前不能乱跑!”
祝玉背着阿弟,阿弟身上一片灼热,短短的颠簸,又让他吐了一口血,染湿了祝玉的肩头,血腥味和汗味混着,他急得额头冒汗,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
“官差大哥,我阿弟得了急病,发热得严重,劳烦您让我进城去给他找个大夫吧!”
周围的流民见惯了,纷纷远离继续往前走,只有码头的岛民回头过来看热闹。
祝玉刚想磕头,就听见那官差道:
“你别磕头,这我们也做不了主的。你们现在没有户籍,本来就该在外头等几天,等拿到新的户籍再到村子里去,让你们提前去村里,已经是大人的恩典了。”
旁边的人都是唉声叹气,摇头的摇头,议论的议论。
“这怕是没救了吧?都吐血了。”
“真可怜啊,这孩子看着还这么小,就逃难过来,都到了偏偏病了。”
“你们胆子可真大!他又是发热又是吐血,小心是痨病啊!”
围观的人听了,不由自主地都离远些。那官差更是将刀一横,喝止他:
“好了!你弟弟若真是痨病,你要进城,难不成是要传染给城里的人?!”
祝玉听得心头一冷,他站了起来,盯着那官差看。
那官差避开他的目光,其他人一看他抱着弟弟要走,也赶紧让开路。祝玉深呼一口气,阿弟不能不看大夫……
他站住了脚:
“官差大人,若我阿弟真是痨病,您隐瞒不报,引起我们去的村子疫病,之后也会染到城里。”
那官差没想到这个瘦弱的人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来质疑自己,他迟疑了一刹那,就见那人居然转头朝着路人跪了下来:
“大爷大娘路过的大哥大姐们,求求你们,为我去城里找一个大夫来这里!我阿弟得了急症!求求你们,我愿意一辈子为你们当牛做马!”
祝玉大声地喊了起来,他真的没办法了!
“求求,求求你们——”
阿么,我对不起你,我照顾不好阿弟。
“求你们为我阿弟找个大夫!谢谢!我一辈子为你们……”
阿么!你不是在天上保佑着我们吗?!为什么,为什么阿爹要因为旱灾来了,就想和后娘一块把他卖进窑子里呢!为什么他们逃了一路,阿弟还是要死了……
祝玉不知道自己磕了几个头,头嗡嗡的,血和汗一齐流到眼皮上,他抹开眼泪,眼泪又掉在了阿弟的脸上。
不行,他不能让阿弟死了……这世上,他只有阿弟一个亲人了……
“找个大夫,找个——”
祝玉的肩膀被人掐住了,他无法再磕头,他抬起头,在泪眼朦胧中看见了一张极其凶的脸,一条长疤从眼皮一直蔓延到下巴上,让祝玉瞬间被吓到。
这人,好像是船甲板上的那个凶汉子。
“别磕了,给你找。”
祝玉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愣愣地看着那汉子在众人的目光里朝着城里的方向走去。
他这时候才发现,那汉子长得极为高大,比旁人要高出一个头,手掌很厚大。他肩头上被握过的地方,现在还在隐隐作痛与发麻。
那官差看见有人帮忙,也不违反规定,便哼了一声,走到别处去了,不再理会祝玉。其他看热闹的人也散了,祝玉呆呆地抱着阿弟坐在泥地里,好一会儿才缓缓起身,坐到路边的树荫下,掏出水囊给阿弟喂水。
这里离港口不远,腥风混着热意冲过来,祝玉望着那没见过的长叶子树高树,心情焦灼无比。
那人虽然好像说了要帮忙,但是……若他是哄骗自己的呢?那他岂不是带着弟弟在这里傻等?可除了傻等,他还能做什么呢?
祝玉把包袱里的布巾用水囊打湿了,不停地给阿弟擦额头、手、腋下,他记得小时候自己发热了,阿么也是这样照顾自己的。阿么……祝玉想起阿么,一阵心酸,自从阿么难产去世,他就再也没过一天好日子了。若不是阿爹要把他卖去窑子里,他也不会偷了户籍跑出来。
祝玉想得头眼发昏,全因为还有阿弟需要照顾,硬着咬牙坚持。他等得太久了,脖子都酸了,低着头一会想阿么,一会想阿弟,一会觉得饥饿难耐……
直到一个黑影完全将他笼罩起来,祝玉抬起头,看见那个黑壮的汉子沉着脸,把一样东西扔到他怀里,又扯过来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夫。
那汉子转身就要走,祝玉急得伸手想去拽他:
“恩、恩人!留步,我想报答你……”
那人摇摇头,并不在意,提脚就要走。祝玉见那大夫已经俯身为阿弟把脉,他没办法走开,只得大喊:
“恩人,求你留下姓名!”
那汉子扭头看了一眼,摇摇头便走了。祝玉努力地将他的长相记下来,他才发现对方其实长得很是俊朗,不过脸上那疤太吓人,表情太阴沉,才让人感觉那么凶。
他还要说什么,那人已经走远了。
“这小孩不是痨病!”那老大夫说了一句,祝玉便彻底松了气,他又赶紧追问:
“大夫,他又发热又吐血,就昨晚在船上开始的,这是怎么了?”
那大夫看两人都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摇摇头道:
“你们一路上可是饥一顿饱一顿?大人脾胃健全尚好,我看这孩子不过三岁,身体虚弱,内损脾胃所致的出血发热,你可有银钱能开得起药方?开得起便给你开两剂退热的,开不起便带回去好好擦水,别再着凉,每日吃食规律,养好脾胃便可。”
祝玉袖子里还剩下一个银戒,他将银戒放到老大夫手中:
“大夫,您是个好心人,我们一路逃,确实没有别的了。您看这能够给我阿弟开药吗?”
“够了,还多了!不用那么多。”
祝玉也舍不得拿这银戒出去,这是阿么留给他们兄弟最后的东西了。他听得大夫此言,连忙感激道:
“老大夫,您救我阿弟一命,照道理这银戒给您也是应该的。但它是我们阿么的遗物,您先收下,等我与阿弟有钱之后,再去您那赎回,行吗?”
那老大夫便把银戒收下了,又让小徒弟去拿了药。
祝玉这才抱着阿弟,看怀里那汉子扔的叶子包,叶子包还热乎着,里面散发着一点米香,祝玉吞了吞口水,打开一看:
雪白透亮的米糕,在阳光下发着亮,那点香味勾着祝玉,使得他忽略已久的肚肠猛烈地绞痛起来。祝玉克制不住口水,他掰了一点点放进嘴里。
又香又甜又软。
他忍不住又流了眼泪,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还有港口那儿穿梭的船。
他嘴里的米糕成了一点点微弱的希望。
在这个远离故土和阿么的地方,他和阿弟……一定要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