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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抚摸 “你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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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管事的呢?把管事的叫来!”
包厢边缘有人站起来,这是个身形瘦削的男人,戴着一副金框眼睛,模样温文尔雅,很难让人联想到他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柏萦怀往里瞧去,黑暗中隐没了另外几个人,那几人连动都不曾挪动,置身事外般瞧着这里,最中间那人还在吸烟,火星忽明忽暗,有限的火光时而照亮他的下半张脸。
叶澍仍剑拔弩张的模样,那个男人比她高一些,缓步走上前来。
他后退半步到安全距离,摘下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语气淡淡道:“何必如此?”
柏萦怀见这男人态度还算温和,适时地上前挡在了两人的中间,硬着头皮陪笑道:“先生,我们已经去喊主管了,劳您等待。”
“主管?”男人将眼镜戴上,嗤笑一声,道,“你这同事惹了里面那几位,恐怕要叫你们钱总来才行。”
听到这,柏萦怀的表情一瞬僵住,感觉后脖颈的神经跳得厉害,暗暗在心里骂了多管闲事的叶澍和自己千百遍。
许是见她沉默,这男人微微笑了一下,低声说道:“你们倘若是聪明的,便不该引火自焚,这下犯了事了。”
柏萦怀看见他目光越过了自己,想来是在看身后的叶澍。
“你……”那男人眉头忽然皱了起来,一把将柏萦怀推到了一边去,眼神似有诧异,伸手去掰叶澍的脸。
叶澍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应激反应地往前扑了一下,直接将这人推到在地,摔了个结结实实。
“叶澍!”柏萦怀失神地叫道。
这声叫喊与另一个人的喊声相应和,音量放得更大,也让柏萦怀的心坠到了谷底。
是钱辉。
陈炀礼率先冲到了前面来,将地上的男人扶起,喊他道:“许总。”
那许总的表情仍是怔愣的,起来时拍了拍衣摆,目光死死地停留在叶澍的身上不曾挪动。
柏萦怀看见钱辉走到了包厢里面,弯着腰压低了声音和坐着的几个人讲话,时不时发出悻悻的有些谄媚的笑声。
陈炀礼冷冷地瞧着叶澍,斥道:“还不快给许总道歉!”
叶澍将他推倒理亏在先,这时候也没再嘴硬,乖巧道:“对不起,许总,我方才受了惊吓,不是故意的。”
“无事,无事。你唤我许懿便好,我瞧着你亲切。”许懿露齿一笑。
许懿打量着她,又问:“你是多少年生人?”
“92年,许总。”叶澍面上有些警惕,往外靠了靠。
许懿面上轻松了一些,没再管这头,在旁边与陈炀礼交流着什么。
陈炀礼面露难色,结合许懿方才直勾勾盯着叶澍的眼神,柏萦怀大致猜出他们在聊什么,叶澍并不蠢,想来也了然于胸,此刻面色惨白。
钱辉从里头出来,那些大人物跟在他的后面,表情仍然不佳,但面部肌肉已经放松许多,看样子问题已经解决了。
“钱总。”叶澍低着头,表情有些怯怯的,肢体有些不安地起伏着,与方才不同,面对钱辉的她是长辈面前的小女孩模样,眼瞳往上瞧着钱辉,包含着求助恐惧之类的大部分情绪。
钱辉面色冷峻,不应她。
柏萦怀在这场景里虽然置身于外,却依然快要窒息了。
“抬头。”钱辉道。
叶澍的眸光闪了闪,许是得到了回答,又或是有了安全感,黑漆的眸子讨饶似的抬头看去,眼底含着期盼。
下一秒,一道凌厉的掌风便将这一丁点期望扇得无去无踪,清脆的响声在包厢回荡,音量之大足以周围所有人都听个仔细,吓得众人四散退却。
叶澍被这一下打得直直往后跌了几步,撞到了墙上才堪堪稳住,昳丽且苍白的面上浮起一片红,深邃的眼微微眯着,让人瞧不清上半张脸,只能看见一抹刺眼的红从鼻子坠下来,落在唇瓣上,又掉在地上,血珠在瓷砖上绽开。
柏萦怀仿佛定住了。
“你这畜生,”钱辉怒骂道,“瞧你做了什么好事!”
钱辉又往前走了几步,右手又扬了起来,黑色的影子投在雪白的墙壁上,像一座巍峨的山笼着叶澍尚未抽条的身躯。
柏萦怀彻底不敢看了,她扭头看向四周,围观的人神情各异,但都保持着恐惧的底色。
“可以了,”钱辉身后的人中有一人开口道,“还是个孩子呢,瞧这打的。”
钱辉的手马上放了下来,转身佯怒道:“也成年了,这地方可不缺孩子。若是我也像陈总般心软,我这辉庭怎么做的下去?”
那人一听,十分受用地笑了起来,接下去说:“我就是心肠太软,一见这孩子与我儿子一般大,我便不忍心。”
“这话说的,太抬举这不成器的了,怎能和您儿子比,”钱辉继续捧着,转头朝一边的人使眼色道,“来,你们俩领老板们去999包厢,再拿几瓶好酒过去。”
送走了几尊大佛,钱辉抹了抹额角的汗,去寻还在原地的叶澍,便看见许懿依然站在那里。
陈炀礼上前与他耳语几句。
见钱辉得空,那些看热闹的员工们纷纷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逃之夭夭,走廊就只剩下柏萦怀一人,理智告诉她应该跟着那些人散去,法不责众。可或许自从走上二楼以来,理智便不曾存在。
“许总,首先还是感谢你赏脸我这不成才的侄女。”钱辉走上前与许懿攀谈,态度却比方才对那些人时强硬不少,柏萦怀大致看出许懿并没有表面那般光鲜。
“但是这孩子是叶凯托孤于我,我怎能让我半个女儿小小年纪便纠葛情爱,您说对吧?若是过个四五年,她钟情您,那我为她感到高兴,能有此殊荣。”
“叶凯的女儿,难怪有此魄力。”
许懿是个识时务的,见了台阶就下,又恭维几句叶凯钱辉兄弟情深义重,被陈炀礼领去了999包厢,再不提叶澍的事情。
钱辉轻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过去递给叶澍,软声道:“来,擦擦。长教训了?”
叶澍眉梢一抽,接过那包湿巾,吸了吸鼻子,开口有些沙哑:“对不起。”
“看看你添了多大的麻烦,老板们喜欢便喜欢了,她出来做这个,便该做好准备。她不识抬举,你上赶着凑什么热闹?”
叶澍张了张口,脸上有迷茫与不解,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
钱辉没再同她说话,走了出去,瞥见站在门边的柏萦怀,他神情淡淡,问道:“你是小澍的朋友?”
柏萦怀不知如何作答,只轻轻点了点头。
“你现在和她一起下班去吧。”钱辉的音量正好够叶澍听到,温情的言语却让她在听到时颤了颤。
直到钱辉离去,柏萦怀混乱的心还不得宁静,脑海中钱辉张弛有度的把控如同一根长棍,直直地将烈马敲得跪伏不起又感激不尽。这样复杂的人,这样近又远的人……
“还不过来么?”柏萦怀盯着里面依旧靠着墙发愣的叶澍,无奈道,“不是下班要来找我?”
叶澍这才回过神,声音低哑地回她:“这难道很光荣么。”
垂头丧气的模样却惹得柏萦怀笑起来,那人下巴与鼻尖尚有血迹,想来是方才只胡乱抹了一把,反而将血晕到了旁边去。
柏萦怀在前些年也没少被同学推荐言情小说看,仗义执言受了伤的男主角总是脆弱与强大并存,而女主角则又心疼又惊艳地为对方擦去脸上的血水。
老天赏了叶澍好面孔,却没赏她美强惨的氛围感。使她面上染血也好似偷腊肉被打了一拳的猫,狼狈可怜又莫名好笑。
柏萦怀一想到这个比喻又笑起来,叶澍也有点尴尬,暗戳戳地走到她的面前,眼尾下垂,嗡声道:“有什么好笑?”
“逞英雄被揍成这样,难道不好笑?”柏萦怀半开玩笑半责怪地说,接过来她手上捏得水分不再的湿巾,轻轻擦去了她脸上凝结的血渍。
擦至唇周时,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顿了顿,鬼迷心窍地用大拇指摸了一下叶澍湿润的下唇。
柏萦怀一时心慌意乱,迅速抽回了手,叶澍为了让她不需将手抬得太高,脸挨得很近。柏萦怀一抬眼就看见她的眼睫黑如鸦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双总是透亮、将情绪写得明明白白的瞳仁,此刻却晦暗不清,动也不动了。
叶澍舔了舔嘴唇,鼻翼轻轻抽动一下,低声道:“我本不想,可她那般呼喊求救,旁人置若罔闻,我……我无法不去管。”讲到后面,她倒抽了一口凉气,牙痛一样含糊道。
“我没有指责你,”柏萦怀面露无奈之色,叶澍的脸和她离得极近,仿佛她吸进的空气里都还裹挟着叶澍呼出的暖香,“所有人都斥你,若我也如此,你也太可怜了些。”
她伸手摸了摸叶澍的左脸,那里发红发烫,灼热的温度碰上柏萦怀冰凉的手心,带着温差的触碰两人都颤了一下。
柏萦怀又欲抽手,叶澍的手在这时覆了上来,不容她挣脱地保持这样的姿势,她看见对方贪恋的神色,薄唇开合的弧度,用哀哀的语气同她说:
“再一会儿,拜托。”
柏萦怀此刻却一片空白,什么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