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光》曹小薇

4、逃离与新生 许晓雯考入

　　黑板右上角的数字一天天变小，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最后定格在"7"。七天，距离高考只剩一周。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连周丽娜都停止了她的表演，埋头在题海中。

　　我盯着眼前的模拟试卷，字母开始跳舞。F=ma，牛顿第二定律，多么简单明了。可我的大脑像塞满了棉花，怎么都集中不了注意力。昨晚爸爸又喝醉了，把电视机砸了，碎片溅到我学习的小桌上，划破了我的历史笔记。

　　"许晓雯？许晓雯！"

　　我猛地抬头，发现全班都在看我。物理老师站在讲台前，眉头紧锁："这道题，请你回答。"

　　我站起来，膝盖发软。黑板上的题目在我眼前模糊成一片。我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教室开始旋转，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变成刺眼的白圈...

　　"她晕倒了！"

　　"快叫校医！"

　　声音忽远忽近。我感觉自己被扶起来，有人往我嘴里灌糖水。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我睁开眼，看到陈老师担忧的脸。

　　"多久没好好吃饭了？"她问。

　　我摇摇头。不是不想吃，是家里的钱又被爸爸拿走了。妈妈偷偷塞给我的二十块钱，我分了一半给小宝买练习本。

　　医务室的白色窗帘被风吹起，像一只挣扎的鸟。校医给我量了血压，摇摇头："低血糖，加上严重睡眠不足。这孩子需要休息。"

　　"我没事。"我试图坐起来，"我还要复习..."

　　陈老师按住我的肩膀："躺下。"她转向校医，"能给我们五分钟吗？"

　　校医离开后，陈老师从包里拿出一个饭盒："吃吧。"

　　饭盒里是还温热的红烧肉和米饭。我的胃抽搐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自己饿得发疼。我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肉汁顺着下巴滴在校服上。

　　"慢点。"陈老师递给我一张纸巾，"许晓雯，听我说，高考很重要，但你的身体更重要。"

　　我停下筷子，盯着饭盒。红烧肉的油脂凝结成白色的小点。

　　"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陈老师的声音很轻，"但记住，痛苦是暂时的。教育能改变命运。"

　　我抬起头，想问她真的相信吗？相信像我这样的人也能有不一样的未来？但她的眼神如此坚定，让我不忍质疑。

　　"我会考上大学的。"我说，声音比想象中嘶哑。

　　陈老师笑了："我知道你会的。"

　　那天放学，我故意绕远路回家。我需要时间思考，需要远离爸爸的咆哮和妈妈的啜泣。路过网吧时，我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看到了爸爸的背影。他面前摆着一排啤酒瓶，正对着电脑屏幕大喊大叫。赌博网站熟悉的界面让我胃部一阵绞痛。

　　我加快脚步，却在拐角处撞上了周丽娜和她的跟班们。她们穿着超短裙，涂着鲜艳的唇彩，一看就是逃课去逛街了。

　　"哟，这不是晕倒小姐吗？"周丽娜夸张地后退一步，"听说你压力太大晕倒了？高考对你这种人来说太难了吧？"

　　我握紧书包带子，低头从她们身边走过。周丽娜的声音追着我："你以为考上大学就能改变什么？看看你这副穷酸样！"

　　回到家，妈妈不在，只有小宝趴在桌上写作业。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了起来："姐！妈去给张阿姨家打扫卫生了，说晚点回来。"

　　我点点头，放下书包开始淘米做饭。厨房的水龙头坏了，滴滴答答的声音像某种倒计时。饭刚煮上，门被撞开了。爸爸摇摇晃晃地走进来，身上散发着酒气和烟味。

　　"钱呢？"这是他回家说的第一句话。

　　我背对着他，继续切白菜："什么钱？"

　　"少装傻！"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吓得小宝跳了起来，"你妈今天领了工钱！"

　　"她拿去交水电费了。"我撒谎，手下的刀微微发抖。妈妈确实领了钱，但藏在了小宝书包的夹层里——这是我们新找到的藏钱地点。

　　爸爸咒骂着，开始翻箱倒柜。我继续做饭，尽量不发出声音。突然，他停下来，盯着我："听说你要高考了？"

　　我的刀停在半空："嗯。"

　　"别做梦了。"他冷笑，"李老板的服装厂在招工，高中毕业就去。一个月两千五，包吃住。"

　　我的血液凝固了。李老板是爸爸的酒友，开着一家血汗工厂，去年还因为雇佣童工被罚款。

　　"我要上大学。"我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爸爸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大学？学费哪来？老子可没钱供你！"

　　"我有自主招生资格，可以申请助学贷款..."

　　"贷款？"他的脸扭曲了，"欠一屁股债读那些没用的书？门都没有！"

　　他抓起我刚切好的白菜摔在地上，然后掀翻了电饭煲。滚烫的米饭溅到我腿上，我咬住嘴唇不叫出声。

　　"听好了，"爸爸指着我的鼻子，"高考完就去打工，不然老子打断你的腿！"

　　他摔门而去，屋里一片狼藉。小宝蹲在地上，默默捡着白菜叶。我跪下来，和他一起收拾，眼泪滴在手上，烫得吓人。

　　那天晚上，我等到家里人都睡了，才从床底下掏出我的"宝盒"——一个饼干盒，里面装着比赛奖金、妈妈给的钱和我平时省下的零花钱。总共一千二百六十三块五毛。我数了三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窗外的月光很亮。我拿出日记本，写下："我一定要考上大学。一定要离开这里。"

　　高考那三天，天气异常炎热。考场没有空调，只有几台老旧的电扇吱呀作响。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窗帘照在试卷上，汗水顺着后背往下流。

　　语文作文题目是《路》。我写了困兽如何找到出路，写了一个女孩如何通过教育改变命运。写完后，我发现自己的字迹比平时更加用力，几乎划破纸背。

　　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把复习资料抛向空中，有人抱在一起哭泣。我安静地收拾好文具，走出考场。校门口挤满了等待的家长，我知道那里不会有我的家人。

　　"许晓雯！"林嘉怡从人群中挤过来，"考得怎么样？"

　　我点点头："还行。"其实我感觉不错，但不敢说出口，仿佛一说出来就会招来厄运。

　　"我们去喝奶茶吧！我请客！"她挽住我的胳膊。自从篮球赛事件后，林嘉怡成了我在学校唯一能说话的人。

　　奶茶店里冷气开得很足。我小口啜饮着人生第一杯珍珠奶茶，甜腻的味道让我有点头晕。

　　"你报的哪所大学？"林嘉怡问。

　　"邻省的师范大学。"我说，"学费低，有补助。"而且够远，后半句我没说出口。

　　林嘉怡点点头："挺好的。我爸爸可能要调职，我可能得跟着转学..."

　　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表情变得很奇怪。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发现爸爸正站在马路对面，醉醺醺地盯着我们。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你爸爸？"林嘉怡问。

　　我僵硬地点头。爸爸开始过马路，摇摇晃晃地朝奶茶店走来。我的手指掐进大腿，呼吸变得急促。

　　"我们走吧。"林嘉怡突然站起来，拉着我从后门离开。我们一路小跑，直到拐过两个街区才停下。

　　"你...不怕他吗？"我气喘吁吁地问。

　　林嘉怡的表情很复杂："我爸爸是检察官。最近在查一个赌博集团..."她顿了顿，"你爸爸...是不是经常去'金运'网吧？"

　　我愣住了。金运网吧正是爸爸常去的地方。

　　"那里是个赌博窝点。"林嘉怡低声说，"我爸爸他们准备收网了。"

　　我的心跳加速。这意味着什么？爸爸会被抓吗？家里会怎样？一种奇怪的解脱感和恐惧感同时涌上来。

　　"谢谢你告诉我。"最终我说。

　　成绩公布那天，我凌晨四点就醒了。妈妈坐在我床边，手里捏着一张银行卡。

　　"里面有两千块。"她声音很轻，"你李阿姨帮忙存的，你爸不知道。"

　　我接过卡片，感觉它烫得吓人。两千块，是妈妈给人洗多少衣服、打扫多少家庭才能攒下的？

　　"妈，我..."

　　"去吧。"她摸摸我的头发，"查完成绩...如果考上了，就去吧。"

　　我紧紧抱住她，闻到她头发上的油烟味和廉价洗发水的味道。这个味道，我会记一辈子。

　　网吧早上人很少。我坐在角落的机子前，颤抖着输入准考证号。页面加载的那几秒钟，我几乎窒息。

　　总分：623分。超过一本线48分。

　　我盯着屏幕，眼泪模糊了视线。邻省师范大学去年的录取线是580分。我考上了。我真的考上了。

　　回到家，爸爸正坐在客厅喝酒。我深吸一口气，走到他面前："我考上大学了。邻省师范大学。"

　　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愤怒："我说过不准去！"

　　"我会申请助学贷款，不需要你出钱。"我后退一步，"九月就走。"

　　爸爸猛地站起来，酒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反了你了！"他扬起手，但这次我躲开了。

　　"你敢躲？"他怒吼着抄起扫把。

　　妈妈冲过来挡在我前面："国强！孩子考上大学是好事..."

　　"好个屁！"他一扫把打在妈妈肩上，"都是你惯的！"

　　我冲进厨房，抓起菜刀又冲出来。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我已经在心里演练了千百遍。

　　"你再打妈妈一下试试。"我说，声音出奇地冷静。

　　爸爸愣住了，扫把停在半空。我们僵持了几秒，他突然大笑："行啊，长本事了。滚！都给我滚！"

　　那天晚上，妈妈帮我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用了五年的保温杯。她把银行卡塞进我内衣的暗袋里："密码是你生日。"

　　"妈，你跟我走吧。"我抓住她的手，"我们可以..."

　　"小宝还小。"她摇摇头，"而且...他毕竟是你爸爸。"

　　我没有再劝。我知道妈妈这辈子可能都离不开爸爸了，但我不一样。我要走，要飞得远远的。

　　爸爸整晚没回来。第二天一早，我拎着行李站在门口。妈妈红着眼睛抱住我："好好照顾自己。"

　　小宝抱着我的腰不放手："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寒假。"我亲了亲他的额头，"好好学习，将来也考大学。"

　　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我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大学报到那天，阳光明媚得刺眼。师范大学的校门比我想象中还要高大，新生接待处的学长学姐们笑容灿烂。我攥着录取通知书和助学贷款材料，穿着最体面的衣服——一件没有补丁的T恤和牛仔裤。

　　宿舍是四人间，我来得最早，选了靠窗的下铺。另外三个室友陆续到达，她们的父母帮忙铺床、挂蚊帐、摆护肤品。我默默整理着自己少得可怜的行李，听着她们谈论最新的iphone和化妆品。

　　"你是...许晓雯吧？"一个扎马尾的女生问我，"我叫刘媛。你爸妈呢？"

　　"他们忙。"我简短地回答。

　　晚上，室友们约着去学校周边逛街，邀请我一起去。我摇摇头："我还有事。"

　　等她们走后，我独自坐在宿舍床上，翻开新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今天是新生活的第一天。"

　　但为什么，我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要孤独？

　　开学一周后，我已经和室友们有了矛盾。刘媛抱怨我晚上开台灯影响她睡觉，另一个女生嫌我早上起床太早。第三次冲突是因为我误用了她们的洗发水——瓶子实在太像了。

　　"穷就别来上大学啊。"我听到她们在背后嘀咕。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我最脆弱的地方。我开始早出晚归，尽量不在宿舍多待。图书馆成了我的避难所，那里的灯光比宿舍温暖得多。

　　一天晚上，我在图书馆自习到关门。回宿舍的路上，经过一片小树林，听到压抑的哭声。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一个女生坐在长椅上，头埋在膝盖里哭泣。我认出来是隔壁班的，好像叫程玉玲。

　　"你...没事吧？"我 awkwardly 问。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没事...就是有点想家。"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递给她一张纸巾。

　　"谢谢。"她擤了擤鼻子，"你是许晓雯对吧？我们文学课一组过。"

　　我点点头。其实我记得她，她课堂发言很精彩，看得出读过很多书。

　　"大一都这样，适应就好了。"她说，像是在安慰自己。

　　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一起走回宿舍。分别时，程玉玲突然说："周末文学社招新，你要不要一起来？"

　　我本想拒绝，但看到她期待的眼神，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躺在床上，我回想这一个月的大学生活。一切都和想象中不一样。我逃离了那个家，却发现自己无处可去。我考上了大学，却依然是个异类。

　　窗外，一轮明月挂在空中。同样的月亮，此刻也照在我的家乡，照在那个四十平米的廉租房上，照在妈妈和小宝身上。

　　我翻身面对墙壁，无声地流泪。但这一次，没有人会听见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