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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跳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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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开工,那股子新鲜劲儿很快就被硬邦邦的现实砸了个粉碎。巨大的自卸卡车轰鸣着卸下小山似的砂石水泥,扬起的尘土呛得人直咳嗽。我赶紧拉紧防尘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里面还闪着点没被扑灭的光。目标就在眼前了——从村口到王奶奶家那短短一百米,却陡峭得吓人的坡路!
陈默炀一声干脆的“开工!”,所有人立刻像上了发条一样动起来。我和周晓微、沈静被分派去平整路面基础。我们仨握着沉甸甸的铁锹,面对着坑洼不平、布满碎石碎砖的硬地面,简直像老虎吃天,无从下口。
我努力回忆着以前看人干活的样子,高举铁锹,铆足了劲狠狠戳下去——“铛!”一声脆响,虎口被震得又麻又木,手臂像过了电。低头一看,地上就留了个可怜巴巴的白印子。再来!几锹下去,我累得气喘吁吁,汗珠冰凉地贴在额角,手套里面,掌心火辣辣地疼起来。
周晓微和沈静那边也是状况百出,狼狈得不行。赵峰那边更“热闹”,尘土飞扬,他把自己和旁边帮忙的同学都弄成了大花脸,气得他暴躁地一脚踢向一块石头,结果疼得龇牙咧嘴直抽气。不远处墙根底下,几个老人默默地蹲着看我们,眼神复杂难辨。孩子们倒是嘻嘻哈哈地围着,像在看什么新奇表演。
“看我的。” 张伯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放下他那把特制的锄头,慢悠悠走过来。我们仨赶紧让开位置。只见张伯那双严重变形的手,稳稳地夹住铁锹的木柄,脚下生根般站稳,腰身一沉一拧,那锹头像长了眼睛,又狠又准地楔进硬邦邦的土层深处!接着手腕用一种我完全看不懂的巧劲一别一撬,一大块顽固的硬土疙瘩就被整个掀开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一种原始的力量感和娴熟的技巧。
“脚站稳,下盘沉。力从腰发。”张伯含糊地指点着,声音含混却异常清晰,“下去要狠要深,撬起来用寸劲。别光用胳膊蛮力,那是白费劲。”
我们三个看得目瞪口呆,心里又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又是为自己的笨拙感到一阵阵羞愧。原来真正的劳动,是经验和智慧的结晶,不是光靠一股子傻力气就行的。我们笨手笨脚地学着张伯的样子,努力去感受腰腹发力的感觉。虽然动作僵硬可笑,效率低得可怜,但每一次成功地把一小块硬土撬开,那点小小的成就感还是像泉水一样冒出来,支撑着我继续下去。
体力的消耗是巨大的。汗水早就湿透了里面的保暖衣,冷风逮着领口袖口的缝隙就拼命往里钻。手套里,掌心的刺痛感越来越尖锐。我偷偷摘下手套看了一眼,靠近指根的地方,两个亮晶晶的水泡已经赫然在目,稍微一碰就钻心地疼。我咬着牙又把湿漉漉的手套戴回去。旁边的周晓微和沈静也是眉头紧锁,动作明显慢了下来。赵峰也不时甩着手,龇牙咧嘴,估计也光荣“挂彩”了。
到了下午,一个意想不到的“敌人”加入了战场——太阳。阳光慷慨地洒下来,驱散了寒意,却也带来了难耐的燥热。汗水混着尘土糊在脸上,钻进眼睛里,火辣辣的。口罩里更是闷得像蒸笼。口干舌燥得嗓子眼冒烟,带的水壶很快就见了底。我开始觉得头晕眼花,手臂沉重得像是灌满了铅,每一次举起铁锹都变得无比艰难。
陈默炀的身影像不知疲倦的工蜂,在各组之间快速穿梭。他的目光精准得吓人,扫过我们刚刚清理出来的区域,总能一针见血:“这里,再下挖三寸。”
“这块石头,搬走。”声音清晰冷静,不带一丝情绪,像一把冰冷的尺子,量度着我们的工作。
他的冲锋衣沾满了泥点,裤脚湿透,紧紧贴在腿上,可那张脸上,神情却始终是专注而沉稳的,仿佛那沉重的铁锹和呛人的尘土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看着他,我在极度的疲惫和掌心火辣辣的刺痛中,除了由衷的敬佩,心底也忍不住暗暗嘀咕:这家伙……是铁打的吗?
天色终于擦黑,机器的轰鸣声停了。一段五六十米长、勉强能算平整的路基,像一条粗糙的土黄色带子,终于在我们手下艰难地显露出来。所有人都累垮了,像被抽掉了骨头。
我一屁股坐在旁边冰冷的石头上,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全是泥灰混着汗水结成的硬壳,喉咙干得冒烟,掌心的水泡更是火烧火燎地疼。
然而,当我抬起头,看着那条不再狰狞坎坷的土路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满足感,像温热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疲惫和疼痛。眼睛里虽然布满血丝,却闪着一种疲惫却异常明亮的光。
几个老人颤巍巍地走过来,指着我们铺出的路基,浑浊的眼睛里透出惊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一个胆大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踩了踩新平整的地面,然后兴奋地跑开了。张伯默默地收拾着工具,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眼神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第二天,真正的考验来了:铺设水泥砂石层。那台轰隆隆的搅拌机成了新的焦点。难题是拌合料的配比。张伯不懂这个。赵峰自告奋勇跳上了操作台。
“看我的!不就是和稀泥嘛!简单!”他信心爆棚。结果要么水倒多了,搅出来的砂浆成了稀汤寡水,要么水加少了,机器干转搅不动。赵峰手忙脚乱地加水加料,越调越糟,急得满头大汗。
“停。”陈默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响起。他利落地挽起冲锋衣的袖子,露出沾满泥点却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他走过去,抓起一把砂子在手里捻了捻,又仔细看了看水泥袋上的标号,然后拿起一个旧油漆桶,舀起定量的水。
“看好比例。”他的声音依旧不高,但字字清晰,穿透了搅拌机的噪音。他先将碎石倒入搅拌斗,然后是砂子,最后才均匀地撒入水泥粉末。倒水泥时,他动作平稳流畅。最后,才把那桶水,像细线一样均匀、缓慢地倒入翻滚的混合物中。他紧盯着滚筒里翻滚的灰浆,眼神专注得像是在调试一件精密的仪器。
“不够。”他判断精准,又加入小半瓢水。灰褐色的混合物翻滚着,渐渐变得均匀、湿润,既不过分稀软淌水,也不干涩难拌。
“记住这个状态。”他提高了一点声音,随手抓起一把湿料,用力捏成团示范给我们看,“能成团,但不会淌水。”他松开手,那个料团保持着紧实的形状。“然后,轻轻一碰,团能散开,颗粒均匀。”他用手指轻轻一拨,料团应声散开,颗粒分明。“这就是最佳配比。”
我和其他负责运料的同学围在旁边,心里震撼得说不出话。他那冷硬沉默的外表下,竟然藏着如此实用、如此可靠的经验!
原来修路不只是下死力气,这每一步、每一个细节,都藏着大学问!
陈默炀挽着袖子、全神贯注掌控配比的侧影,被午后的阳光勾勒着,沾着泥点的轮廓仿佛镀上了一层沉稳可靠的金边,深深地、牢牢地刻进了我的脑海里。
“愣着干什么?运料!”陈默炀一声令下,打破了我们的怔忡。我和周晓微赶紧推起沉重的独轮车,沈静在一旁帮忙往车里铲砂浆。装满砂浆的车子异常沉重,在坑洼不平的临时路基上推起来,既要使出吃奶的力气,又要掌握好平衡的巧劲。我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车把,掌心那两个该死的水泡被车把狠狠挤压着,钻心的疼痛让我眼前发黑,大颗的汗珠直接砸进脚下的尘土里。每一次奋力推动,腰都像是要断掉似的。
把砂浆运到地方倒下去,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接下来是摊开、刮平、压实,每一道工序都是新的挑战。我用一块长木板笨拙地刮着砂浆,不是弄得凹凸不平,就是边角怎么也压不实在。
“用点巧劲,别硬推。”沈静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两块长条木板当作靠尺,一边示范一边讲解,“像这样,两块板互相借力,稳稳地往前推。”“对,就这样,推出来才平直,边缘也才能压实。”
我和周晓微赶紧学着做。动作生涩,配合也常有失误,但在沈静耐心地指导下,我们渐渐摸到了一点门道。
赵峰运料累得直喘粗气,但看到灰黑色的路面一点点在我们手下成型,也铆足了劲咬牙坚持。张伯和其他几位能帮忙的村民,用各种能找到的工具帮忙摊平砂浆,用脚踩实边角。
陈默炀就像定海神针,不停地在铺设现场巡视,调整砂浆的状态,指出哪里不平整需要填补。他那冷静、条理分明的声音,成了我们施工无形的坐标轴。
在笨拙与娴熟交织、汗水与尘土齐飞、全身酸痛与点滴成就感并存的混乱战场中……一小段大约十米长、半米多宽的灰黑色水泥路面,终于在下午接近黄昏的时候,歪歪扭扭、却真真切切地、带着湿漉漉的新鲜光泽,躺在了松丰村泥泞的土地上!
它当然不够完美。厚薄有点不均,边缘毛毛糙糙,还留下了几个我们慌乱中踩下的脚印。但是,它是硬的!是实的!是真正的路!
我小心翼翼地踩上去,脚下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实而微凉的触感,纹丝不动!夕阳金色的余晖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一种沉甸甸的、如同星辰坠落般的光芒。
“成了!我们铺成了!”赵峰第一个丢掉铁锹,激动地蹦了起来,嘶哑的嗓音里充满了狂喜。
“哇!真的铺好了!是我们铺的!”周晓微也欢呼雀跃,脸上沾满泥灰,笑容却灿烂得晃眼。
我站在自己参与铺设的那段路的尽头,脚下是那坚实厚重的触感。这股踏实的力量,像一股暖流,神奇地驱散了全身每一块肌肉的酸痛和掌心的刺痛。
我弯下腰,几乎是虔诚地,用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凉粗粝的水泥面。这力量,是我们亲手创造的奇迹!属于我们,也属于松丰村的奇迹!
心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分享的渴望,我猛地抬起头,急切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
陈默炀正蹲在路段的另一头,背对着沉甸甸的夕阳。他手里拿着卷尺,正一丝不苟地测量着路面的厚度,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神情专注而严肃,像是在验收一件极其重要的作品。他脸上也布满了泥灰,袖口和衣襟早已被染成灰白,裤腿和鞋子更是泥泞不堪。然而,那轮巨大的、金红色的夕阳,恰恰在他身后勾勒出他弓起的脊背和专注的侧脸轮廓,为他镀上了一层温暖而坚毅的光晕。
那一瞬间,我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重重地敲在耳膜上,盖过了所有的欢呼和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