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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她不欠你人情 ...

  •   贺晏清这一落,仿佛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潭,激起千层浪。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站在院门正中间,玄色衣袍被风灌满,整个人纹丝不动,像一枚被钉入地面的铁钉。
      他那一身生人勿近的戾气,让原本喧闹的院子瞬间死寂。
      贺知谦眉头微皱,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我和贺晏清之间。
      “七弟,你这是什么意思?”贺知谦沉声道,试图维持兄长的威严,“赵大小姐是本殿下的客人,你让她过去她就过去?未免太不把我这个大哥放在眼里了吧?。”
      贺晏清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那不是笑,而是一种看戏谑、看垃圾的眼神。
      “客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轻佻得让人心惊,“大哥请客的方式,就是让客人大半夜跟人动手、弄得一身是伤?”
      他的目光越过贺知谦的肩膀,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寒冰似乎融化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怒火和心疼。
      贺知谦语塞。
      他确实没有保护好我,他从一开始就是想要我和卫挽月起冲突,想要看到我的狼狈,好平息之前赵浅安拒绝他的不甘。他盘算着:等赵浅安落入他的手中,让她知道在关键时候可以护着她的是他贺知谦,而不是贺晏清。
      就在这时,林熙动了。
      她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也是个极其擅长搅混水的人。看到贺晏清这副要吃人的样子,她立刻意识到局势要失控了——再不赶紧把水搅浑,这把火就要烧到她身上了。
      于是她立刻站了出来,捂着胸口,一副受惊的小白兔模样,声音却是尖细的,故意拔高,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七殿下误会了。大殿下是来救人的。赵大小姐一个人闯到这里,又是打人又是砸东西,要不是大殿下及时赶到,怕是要出大事呢。”
      说这,他还往贺知谦那里靠了靠,似乎在寻找庇护。
      听到这话,我心里不免冷笑一声。
      ——好一个一箭双雕。
      明面上是在解释情况,为贺知谦开脱,实际上每一句话都是在安我的罪名:既提醒贺晏清——你不在的时候,是贺知谦在护着赵浅安;又暗暗敲打我——你还欠大皇子的人情,别不识好歹。
      贺晏清终于转过头,正眼看了林熙一下。
      那目光让林熙后背一凉,仿佛被一条毒蛇盯上,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就好像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值得动怒。
      他只是在看她,就像在看一件不太干净的东西。
      贺晏清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林小姐,你还不走?”
      林熙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他很快恢复正常,挤出一个恰当好处的委屈模样:“七殿下,我……”
      “你是以什么身份站在这儿的?”贺晏清打断她,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诛心,“林家的女儿?还是……大哥的幕僚?大半夜的,林尚书的千金不在闺房里绣花,跑到孙家别院来看热闹,传出去,林家保得住你吗?”
      这一句话,直接把林熙钉在原地。她原本只是想把水搅浑,把脏水泼到赵浅安身上,可贺晏清居然连装都不让她装了——从“无辜千金”贬到了“深夜厮混的不肖女”。
      卫挽月的脸色也变了。
      她是跟着林熙一起来的,贺晏清的话看似是只对林熙说的,但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也被扒了一层皮。
      “还有你,”贺晏清转向卫挽月,眼神更冷了几分,“卫将军教出来的女儿,就是拿着刀对着一个手无寸铁的病人?这就是将门的规矩?”
      卫挽月站在原地,说不出一个字。她想解释,想告诉他,自己是为了他才出手的……可是她也清楚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他不仅不会听还会丢了卫家的面子。就像那天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贺晏清陪着赵浅安逛夜市,即使掌心被指甲抠出血痕也不能出手,否则大庭广众的,太丢脸了。
      就在这时,我动了。
      我松开扶着孙明菀的手,让孙明虎扶住她,轻声说了一句:“看好她,等我一下。”
      然后,我绕过贺知谦,朝贺晏清走去。
      贺知谦下意识地伸手想拉我:“赵浅安——”
      我侧身避开,没有回头。
      那一刻,我选择了走向那个满身戾气的疯子,而不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君子。
      因为我知道贺晏清来了,我没必要再向贺知谦示弱,给他错觉了。
      我走到贺晏清面前,停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
      贺晏清低头看我,目光从我额角的擦伤,扫到我袖口的凌乱,最后落在我的眼睛上。
      “疼吗?”他问,周身戾气瞬间消散,声音哑得厉害。
      我摇了摇头。
      “骗人。”
      他说着,突然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我脸颊上的一点灰尘,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但这却是我们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有肢体接触。
      贺知谦的眼睛瞬间红了——有委屈有不甘。他从未被赵浅安允许靠的这么近。
      林熙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几乎要滴出血来,面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不见,水搅浑了才可以摸鱼,但现在全乱了。
      卫挽月别过脸,死死攥住刀柄,她不想让贺晏清看到自己此刻的样子。
      贺知谦终于忍不住了,他走上前试图拨开他碰我的手,声音压得很低,但谁都听得见:“贺晏清,你够了。赵浅安是相府千金,不是你随便碰的人。”
      贺晏清巧妙的避开了。
      他的手就那样放在我的脸侧,拇指还贴着我的颧骨,指腹对着大哥的方向故意摩挲着。
      他看着贺知谦,眼神里满是嘲讽。
      “大哥,你搞错了一件事。”
      贺晏清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她是赵浅安。至于她是谁的人,由她自己决定,轮不到你来定义。”
      说完,他转过头,看向我,眼神瞬间变得温柔:“走。”
      不是“走吧”,不是“我们走”,就是一个“走”字。
      ——他知道我会跟上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孙明菀。
      “能走吗?”
      孙明菀点了点头,在孙明虎的搀扶下,慢慢走了出来。
      然后我看向贺晏清:“走。”
      贺晏清侧身让开门口,等我和孙明菀先出去。
      他走在最后面。
      在迈出院门前,他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哥,下次林熙跟你说‘赵浅安出事了’,你可以选择不来。因为你来了也没用——”
      “她不希望你看到她的狼狈,她希望来的人,是能帮她解决问题的人,不是来看她笑话的人。”
      “还有,”贺晏清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令人胆寒的杀气,“她不欠你人情。”
      然后,他走了。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隔绝了院内所有人的目光。
      院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贺知谦站在原地,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林熙走过来,试图挽回局面:“大殿下,七殿下他……”
      “闭嘴。”
      贺知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林熙愣住了——她从来没见过大皇子这么失控的样子。
      贺知谦转身,大步离开。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执念:
      她会看到的。
      她终有一天会看到——我比她以为的,更在乎她。
      能让她包无保留依赖的只有他。
      林熙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赵浅安,你以为你赢了?
      不。你只是让大殿下更想要你了。
      而一个男人,想要一个女人想到发疯的时候,什么都做得出来。
      卫挽月站在最后面,看着空荡荡的院门,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贺晏清的那句话——“将门的规矩”。
      忽然,她觉得脸颊上有点干了,抬手一摸,透明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她哭了,她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但这次她清清楚楚的自己哭是因为;他真的对她不一样了。
      那我算什么?
      我喜欢了你整整十五年,哪怕你在后宫无权无势,是人们口中最没用、最纨绔、最不可能登上皇位的皇子,我都从来没有动摇过喜欢你,想要嫁给你的心意。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突然出现的赵浅安可以夺走你全部的关注。
      夜风卷着落叶,贺晏清放慢脚步走在外侧,玄色披风替我们挡住了所有窥探。孙明虎背着妹妹闷头跟在后面,再不敢像之前那样撒野。
      我走得有些虚浮,一只温热的手忽然覆上我的手背。贺晏清没看我,只低声问:“冷?”
      “不冷。”我反手握住他,指尖传来源源不断的暖意,“只是觉得这夜路,好像也没那么难走了。”
      他轻笑一声,没再说话,只稳稳牵着我。
      直到看见听竹院的飞檐,贺晏清才停下,借着月光细细打量我额角的伤,抬手替我理了理乱发:“进去吧,谢之蘅在等了。”
      我点头,朝孙明虎招了招手:“上来吧。”
      他见我们都走进去了,缓缓抬头看了一眼被黑云覆盖着的灰暗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低声喃喃着走进屋内:
      “赵浅安,这局棋,既然你不想输,那我便陪你下到底。”
      晨光熹微,听竹院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浓得化不开。
      谢之蘅收回搭在孙明菀腕上的手指,眉头紧锁,久久没有松开。她那张清冷如霜的脸上,此刻竟也染上了几分凝重。
      “怎么样?”我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衣袖。
      谢之蘅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床上那个瘦弱得像纸片一样的少女,轻声道:“这药方极其霸道,全是虎狼之药,虽然能暂时压制病痛,却是在透支她的生命本源。她的五脏六腑已经被这些猛药掏空了,就像是……被白蚁蛀空的树干,看着还好好的,风一吹就倒。”
      “还能治吗?”我追问。
      “难。”谢之蘅摇了摇头,“只能慢慢调养,能活多久,全看天意。但这身子骨,怕是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命不久矣”四个字,她没说出口,但我们都听懂了。
      孙明虎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他猛地冲到床边,紧紧抓住妹妹的手,指节泛白,眼眶瞬间通红——那不是一个成年男人的脆弱,而是一个哥哥眼睁睁看着妹妹被至亲推入深渊、却连恨都找不到出口的绝望。他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每一个字都要从他喉咙里生生剜出来: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声音像碎了的瓷片,“为什么!他可是亲爹啊,他怎么能给菀儿吃这种透支性命的东西……”
      孙明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却强撑着露出一丝笑意。那笑容太轻、太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想去拉孙明虎的袖子:“哥,别怪爹……也许……也许他也是有苦衷的……”
      “苦衷?”孙明虎的眼中满是血丝,那目光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凶狠之下全是溃不成军的痛,“什么苦衷值得拿你的命换钱?!你是我妹妹!亲爹不要你,我要!我可以想办法赚钱给你治病。可你——”他声音骤然哽住,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终于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你让我怎么办……”
      孙明菀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握住了哥哥的手,指尖冰凉。
      我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眼眶猛地一热,我偏过头,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说不难受是假的——孙明菀那张瘦到透明的脸,孙明虎那副快要散架的崩溃,都不是假的。
      可他们是孙旭川的孩子。那个欺辱我母亲,死后还要散布谣言侮辱她的男人的孩子。
      我做不到不恨,也做不到把他们当陌生人不管不顾。所以,惋惜归惋惜,心软归心软——他们的现在的痛苦,仍然是我手里最好的筹码。
      他们的痛苦越深,对孙旭川的恨意就越烈;恨意越烈,就越容易被我驱使着去撕开孙旭川那张伪善的嘴。
      我垂下眼帘,掩住眼里那一闪而过的算计。等我再次抬眼时,语气淡淡,“孙明虎,想亲自问问他吗?我可以带你们去见孙掌柜。”
      身后,贺晏清始终一言不发。
      他看得出来我眼中有对两兄妹遭遇的不忍和怜悯,更有把孙家兄妹的痛苦量成了筹码的算计。他微微一怔,像是没料到我在这时候、在这样一对兄妹面前,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同情,而是利用。
      那一瞬,他的目光变了。
      不是失望,不是厌恶。反而有一簇极淡极淡的光,从他眼底深处亮了起来——像是猎人在猎物身上看到了同类的气息,又像是……心动。
      他忽然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勾了一下我的小指。干燥而温暖,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我不觉得你有脏。
      我微微一怔。他旋即松开了,干脆利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看向两兄妹:
      “二位,请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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