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时光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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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未来等你。”
“恩，我会跑着去。”
——引子
原以为时间是一条长长的直线，贯穿脚下伫立的地方，向前疾驰而去。直
到很久以后才发现真相并非如此。
365天4小时58分。地球绕太阳一圈。
27天7小时43分11秒。月球绕地球一周。
23小时56分4秒。地球自转一周。
日复一日，从180度经线回到180度经线，循环中划出完满的弧度——
时间是圆形的。
【二十年】
伸出手挡住眼前那明晃晃的阳光，袁晓眯起眼睛开始大量龙泉这座南方
城市。
龙泉的七月，是孩子的季节。暑假里的孩子撒开欢儿在街头巷尾疯玩儿。
丝毫不畏惧那要命的温度。
袁晓伸手抹去额角渗出的液体，转身，闪进小巷大片的阴影中。
脚下的青石板路显得有些坑坑洼洼，墨绿色的青苔沿着90°直角线条慢
慢向墙壁蔓延，形成一大片黑褐色的湿色，远远望去，像时被人泼墨洒上去
一样，凌乱，却有规律。
三分之一的路上，时摇碎在头顶的树冠，一排把婚纱洗后晒在街道的护
栏上，以及靠着路口的那个不其眼的绿色邮局。袁晓记得自己上次来的时候
有几个电工在修理路口的高压电线时触电烧死了，当时袁晓看见密密麻麻的
人群，和电线上一团不可辨的黑影。
哦，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
几年过去，宛如什么都不曾发生。袁晓走过那名电工出事的地方，眯眼
看着电线交错在日光下。也只是及搜错的电线，和日光。遥遥不关己的毫无
感觉。
两旁的房屋仍保持着自己最古老的摸样。木质的楼梯时不时会发出吱吱
的响声，桐木大门上挂着一把把精致的铁锁，门上贴着大大的“倒福”，给
这些古老的房屋增添了一份喜气。
二十有余的少妇站在窗台旁，挺着个足足有一个中号青花瓷瓶的肚子，
数着晴天胡同里盛着阳光的坑陷。坑陷时车在土路上碾出的。
窗户不到一米见方，屋内昏暗，一铺火炕临着洼兜里的，所以朝南的窗
子下沿几乎与地齐平。屋檐也只有孩子的身高，在园子里拉泡屎足可以臭满
屋。
屋檐上洒下的阳光溅在泥土上，涣散的目光。
院子是用破旧的木板，烧黑了的铁皮和生锈带刺儿的铁丝网围成的大门
口甚至还垫着腐朽的枕木。这一出胡同口就是一个露天的，摆在马路边的菜
市场。夏天，苍蝇乱飞，臭水横流，泥泞不堪。
听见身后似乎有了些声响，少妇转过身看着推门而入的青年，"阿司，
你来了。”
被唤作“阿司”的青年连忙跑上前，扶住少妇因为行动不便而显得有些
不稳的身子，“你呀，就爱乱跑，怎么又到这来了！”
听着青年略带嗔怪的话语，少妇脸上露出幸福的神色，“想来古屋看看
而已。”
青年张口正想说些什么，被一阵尖锐的声音打断，伸手拿下系在腰间的
传呼机看了看，抬头对少妇说，“我去打个电话，你留在这里不要动。”
少妇点了点头，微笑着看着男子离去。转身拿起先前被搁置在木桌上的
相册，开始慢慢翻看。
突地，从腹间传来的疼痛让少妇难受的皱起了眉头，扶着木桌边沿艰难
地移动到床上，双手捂住肚子似乎希望借助这个动作来缓解一下疼痛。可并
没有多大效果，一阵一阵剧烈的痛楚让少妇明白了接下来所要发生的事。
因为剧痛而不断从额前滴落的冷汗滑进少妇的眼睛里，模糊了视线，“
阿司。。。。。。”
袁晓望了望眼前高大的土墙。已经到头了吗？
阳光不情愿地斜切过上方，形成泾谓分明的两种色彩。大半依然浸泡在
暗淡光线里，小半随浅黄的暖色蒸发。灰白涂漆刷得马虎，时不时在某处鼓
其一个大包，或在哪里留在斑驳的裂痕。即亲切，又粗糙。
事实上，这些并不是第一眼所能看见的。
第一眼应该看见的时，满墙乱七八糟的涂鸦，像张面积广大而疏密不匀
的蛛网，盖在了墙上。
袁晓并没有去仔细解读墙上的文字，只是感到疑惑。为什么在这条小径
的尽头，才时阳光最好的地方？袁晓想不明白。
转过身，准备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却无意间将目光投到了一座低矮破旧
的房屋上，隐约可以听见似乎从屋里传来一声声女人的低喘和啜泣声。袁晓
走近那座房屋，可以透过窗户看见屋内怀孕的女人在床上翻动，发出痛苦的
呻吟，看样子是快要生了。
袁晓用双手拍打窗户上的铁柱，试图引起妇人的注意。妇人转过头来，
看着窗外的袁晓，“送。。。。。送我。。。。。送我去。。。。。。医院
。。。。。。”
袁晓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从屋后一角走进去。
人民医院急救室的红灯亮的刺眼，袁晓坐在位子上不安地望着医院的走
道。
已经通知她的家人了，怎么还没到。。。。。。
“噌——”红灯灭了。
“医生，病人没事吧？”袁晓连忙走上前。
“母子平安！”
病房内。
“美君，你要好好休息。”男子为少妇轻轻盖上被子，掖好被角后走出病
房，对袁晓笑笑，“真是太感谢你了！”
“没事。”袁晓笑着摆摆手，“那么孩子叫什么名字呢？”
“恩。。。。。。司泽，孩子叫司泽。”男子脸上带着初为人父的欣慰
笑容，“希望他以后能够给社会带来福泽。”
袁晓愣了一下。司泽。。。。。。吗？
1990年7月23日。司泽降临在这个世上。
【十年】
十年的跨度，情感走成难以描绘的曲线，它百转千回，不经意间变更于时
光的分界线。年华流逝的音律，像骨骼拔节生长时发出的微妙声响一样残酷。
在其中的某个临界点，连光线都折转了方向。
这一年龙泉的夏天异常炎热。太阳似乎抱定了摇烤焦什么的决心，执拗地
悬在离地面不远的空中。阳光把所有能移动的生物都逼近阴影里，街道被照的
白花花的，靠近地面的地方矮矮地反射了一片模糊的光，远看就像是沙石路燃
起了烟。
司泽正缓缓行走在一大片树荫中。那真的是很大的一片绿荫，枝叶掩映下
郁郁葱葱地看不到尽头。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疏离的不明形状的光斑，司
泽低着头仔仔细细地走着，每一步都踩在光斑上，白皙的脚背被照亮时可以看
见青色的血管。
“这是小孔成像形成的，原理是光的直线传播。”
突然从左侧传来的女声吓了司泽一跳，结果把自己唬了，右脚落得急了，
一下踩在阴影里，紧接着左脚也跟着慌了神，远远地偏离了目标。
停下来的少年懊恼地跺了跺脚，像是摇把太活跃的肢体结结实实地踩在脚
下，永世不得翻身。
司泽仰起头的时候正好吹来了一阵风，整个树林里的叶子忽地一下全都背
过脸来，原本寂静的天地间充满了叶子摩擦的簌簌声响，一波一波像是海浪。
风吹起额发遮住了眼睛。
就是在这样一片安静的喧嚣中，司泽看见了袁晓。
听到对方叫自己的名字时，司泽愣了一下，在脑海中反复搜索关于眼前人
的资料，却依然为零。于是弱弱的开口，“姐姐，你是谁啊？”
袁晓想了一下，随即蹲下身望着只到自己腰间的男孩，“恩，我是你家以
前的邻居，你可以叫我晓晓姐姐。”
“时这样啊。”年幼的孩子毫无疑问的相信了这个漏洞百出的谎言，拉着
袁晓“姐姐，姐姐”叫个不停。
“恩，那么我送你回家吧。”
公交站牌前挤满了人，袁晓将司泽的左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
人们对于公交车的热情是很足的。有钱一点的人可以开着私家车或拦辆黄
包车。可不是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待遇。相比昂贵的车费，人们还是明智地选
择了公交车。
站牌两旁完全没有树荫，阳光直直照在头上，把顶部一圈晒得油亮。
等上了车袁晓才发觉，车上闷热的温度简直可以令人窒息。高达38摄氏度
的气温中混杂着新车特有的汽油味，拥挤的车上还夹杂着令人心厌的谈话声，
一切都令袁晓止不住地干呕。
拉着司泽提前下了车，袁晓的感觉才稍稍好了一点。
尽管天气这样的灼人，可是中山街道上却依旧时人来人往，各色小吃摆在
路边，散发出诱人的气息，道路两旁的房屋也一改从前的摸样，盖起了两三层
的民房，统一刷上了灰白的涂漆。
两旁的梧桐树生得茂盛，一棵又一棵地覆盖了城市隐藏了光阴虚度了晨昏。
“想吃吗？”见司泽一直盯着路边老大爷手中随着糖丝翻滚的棉花糖，袁
晓低下头问。
“不想。”司泽摇了摇头，目光却没有离开。
“呵呵。”袁晓笑着从小摊贩手中接过两大朵雪白的棉花糖，递给司泽<
“呐，给你。”
“唔。”司泽瘪着嘴摇了摇头，“妈妈说了，不能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
“我不是别人啊，”袁晓将棉花糖塞进司泽手里，“晓晓姐姐和司泽是
好朋友啊。”
“欸？姐姐你愿意和我当朋友吗？”
“当然拉！我们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哦！”
。。。。。。
甜蜜的。炎热的。
棉花糖的气味，揉散在光影含混的笑容中。
袁晓觉得龙泉没有冬至。无论太阳降到怎样的高度，散射出多么惨淡的白
光，这个城市永远有一半温柔地躲藏在梧桐树墨绿色的阴影下面，隔绝了尘世
，闭着眼睛安然呼吸。
这是许多南方城市都有的特点，棵龙泉在袁晓眼里却显得那么特别。
司泽拉着袁晓拐进了一旁的胡同里，没走进步便听见“到了。”
袁晓抬起头，眼前时一幢两层的小洋楼，刷着温暖的浅黄色。一位妇人站
在二楼阳台上，向他们这边招了招手。她应该是他的妈妈。
袁晓止住步。
司泽奇怪地回过头，“姐姐你不进去吧？”
“恩。"袁晓拍拍她的头，“快进去吧。”
“哦。”司泽往前跑了几步有回过头，“姐姐以后要来找我玩哦！”
“恩。”袁晓冲他点点头。
“啊，对了，”袁晓像是想起了些什么，“司泽，生日快乐。”
今天是2000年7月23日，司泽十周岁生日。
【零】
他们都说过去是甜蜜而怅然的夜河，带着不能再踏入的遗憾以完美的姿态
流向往昔。那么再自己头脑内生成的这些又是什么？那些穿透了自己的骨头和
淋巴，穿透了每一个细胞和皮肤，无形生长出的又是什么？
袁晓又去了那条小巷。
小巷如今沉浸再以片冷寂中，浑如肃杀严冬中的那可梧桐树。梧桐树却开
始吐芽了。巷末的土墙被两三个工人粉刷着，往昔的斑驳终于不见。恰有阳光
照在墙上，无比灿烂，却依然很冷。用红色油漆写的两个大字“拆迁”亮的刺
眼。
袁晓站在原地，突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也确实是这样。
对袁晓来说，只不过是短短三天，对于其他人来说，却是已经过了漫长的
二十年。
背过身。
“晓晓姐姐？”
绚烂的盛夏一点一滴在眼前铺展。
我的视线落定在你的身上。
你的目光失去了焦点，视界里十年前的微笑与现实的我重叠。
明明说过要做一辈子好朋友。。。。。。
珍惜的过去和憧憬的未来，在这个瞬间，在这个狭窄的空间，模糊了界线。
我和你，心绪同样复杂，担心的却截然不同。
许多年后，已经长大的你能不能明白，当时的我是以怎样的心情站在这里，
与你相遇。
“司泽？”
男生从墙边那幢破旧的古屋里走出来。
“姐姐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啊。”男生走到袁晓面前。
袁晓才发现，当年那个才到自己腰间的小男孩如今已经是高自己一个头的
大男生了。
“呵呵。”袁晓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你还记得我？”
“当然了，”男生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姐姐是第一
个说要和我做一辈子好朋友的人啊。”
“是这样啊。。。。。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这样带摇拆迁了，妈妈要我来拍些照片，我妈妈是个恋旧的人。”
男生冲女生摇了摇手中的相机，“姐姐，我也来帮你拍一张吧。”
“欸？”
就在女生的惊愕中，男生抓拍下了一张照片。
“对了姐姐，”袁晓走在司泽的左侧抬头看着他，“你这十年去了哪里
？”
“我。。。。。。”袁晓一时语塞，"去了一个离这里二环内远的地方。”
“是这样啊。。。。。。”
“啊，司泽，我很久没好好看过这座城市了呢，带我好好逛逛吧。”
“好。”
漫步在长满梧桐的街道上，袁晓回忆其十年前的龙泉。那个时候，自己
牵着小司泽的手，同样是在这里。有的时候，自己会怀疑龙泉是一片世外桃源，
在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的时候，这里，无论是十年，二十年，还是一百年，永
远都是覆盖着梧桐阴影的夏天。
炎热的温度，充足的阳光。
然而，却仍是物是人非。
街边的房屋变成了高楼，钢化玻璃在光线的照射下反射进瞳孔里，形成
一片白光，道路上车水马龙，到处充斥着一座城市应有的独特喧嚣。龙泉也不
再是那座寂静的古城，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现代的味道。
只是偶尔，看见从远处驶来的公交车，会让袁晓明白，不论变化在大，
龙泉仍是那个宁静的故乡。
“司泽，我要走了。”
“那你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
“那我们还见得到吗？”
“会的，会见到的。”
“我在未来等你。”
“恩，我会跑着去。”
【未来】
时间是圆，一圈圈叠加，内心留下不可磨灭的年轮。
而后，你长成参天的摸样。
我是袁晓，来自2080年的龙泉，穿越时空是为了帮助快要逝世的邻居爷爷
寻找他年轻时便离开的一位故友，将他带到未来，见爷爷一面。
那位邻居就是司泽。未来的司泽。
只是可惜，我并没有完成任务。
在三天时间里，我遇见了不同年龄段的司泽，可都没有找到他的那位故友。
等我回来时，他已经去世了。
他的亲人拿个我一个信封，说是他对我的感谢。
我生疏的拆开信，在未来，用手书写的人已经不多了。
袁晓：
我要向你说声对不起。寻找故友什么的，其实是一个骗局。
时间这个东西真的很神奇，从日界线至日界线，周而复始，什么都没有改变。
你没有超能力，看见的不是未来而是过去。但它们大同小异。你依然遇见相似的人
，面临相似的抉择，陷入相似的处境，经历相似的平淡或不凡。
改变的是你。
十岁那年，你送我回家。回家后我跟母亲说我们有一个好邻居，母亲却很奇
怪的看着我，说我们家一直独住，从来没有什么邻居。我说是刚才送我回来的那个
姐姐，妈妈说她不认识，但是说你很像十年前就她的那个女孩子。
怎么可能呢?十年前你才十岁啊。
往后的十年，我没有再见过你。
很多的时候，当我在路边等着，当我从便利店提着大袋的东西出来，当我没
事在公交站牌下发呆，我都会恍惚地觉得你就在我的附近，没有离开过。
你一直都自傲。
从来没有离开过。
其实，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因为右耳先天性失聪的原因，我很少能交到朋友，你是第一个说要和我当好
朋友的人。而且，其实你是一个很细心的人呢，每一回遇见我，你都会站在我的
左侧，那个贴近心脏的位置。
在后来，我遇见了十年后的你。我觉得那真的是很不可思议的事，十年，没
有在你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于是我便有些怀疑，你，真的属于这里吗？
这个想法让我觉得自己很可笑，但我没想到，这是真的。
我看见了，你消失的过程。
看到这里，你应该已经明白了。请你不要怪我。
那些生命中温暖而美好的事情，那些让我在黑暗中鼓起勇气的事情，都是源
于你那一句“要做一辈子好朋友”。
那么，那些没有完成的事情，希望还有下一个人生，继续完成。
一切的一切，只是为了能够与你相遇。
司泽
信封里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女孩站在一面写有“拆迁”的土墙前，
脸上带着惊愕，表情生动的好笑。照片左上角的数据显示日期是2010年
7月23日。
照片背后有一行字:
——我一直在未来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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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时光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