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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3章 钢琴里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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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风似乎将北平的天空刮得格外清透,阳光透过朝北客房狭小的窗户,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
林晓然睁开眼,房间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樟脑和尘土混合的气味,随着晨光一同苏醒。
她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肩颈。昨晚那碗滚烫的肉丝面带来的暖意早已消散,胃里空落落的,只有赵秀兰无声的关怀和那只刻着“苏”字的碗,在记忆里留下一点微弱的余温。
她刚洗漱完毕,换上另一件同样半旧的藏青色罩衫,房门就被敲响了。
敲门的节奏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
“晓然?起来了吗?”是周雅琴的声音,隔着门板,依旧带着那种温婉的京腔尾音。
林晓然打开门。
周雅琴站在门外,穿着一身崭新的浅灰色列宁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像一层精心描画的油彩,浮在表面。
“阿姨,早。”林晓然的声音平静无波。
“早啊晓然,”周雅琴笑容可掬地走进来,目光在房间里那简陋的陈设上飞快地扫了一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语气里带着一种夸张的歉意和亲热,“哎呀,瞧这屋子,真是委屈你了。昨天太仓促,没来得及好好收拾。这朝北的屋子啊,冬天冷夏天闷,光线也不好,哪是住人的地方?都怪你爸,整天忙工作,家里的事一点不上心。”
她说着,很自然地拉起林晓然的手,那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淡淡的粉红色蔻丹,触感温热而绵软。
林晓然没有挣开,只是任由她拉着,指尖冰凉。
“走走走,阿姨带你去看看别的房间。”
周雅琴不由分说,拉着林晓然就往外走,穿过安静的走廊,径直走向楼梯后面一个拐角处。
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刷着深绿色油漆的木门,门把手都有些锈蚀了。
周雅琴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拧开锁,一股浓重的、混合着霉味、灰尘味和一股淡淡樟脑丸气味的阴冷空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痒。
门后是一个狭小的储藏室。
光线昏暗,只有一扇钉着铁栏杆的高高的小气窗透进一点微光。
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蒙尘的旧家具骨架、破损的藤箱、落满灰尘的坛坛罐罐,墙角甚至能看到一片片暗绿色的霉斑。
空气又冷又潮,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踩上去都觉得寒气从脚底往上钻。
“你看这儿,”周雅琴站在门口,用手在鼻子前轻轻扇了扇,仿佛驱散那并不存在的异味,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歉疚又无奈的笑容,“地方是小了点,堆的东西也多,但收拾收拾,通通风,比那朝北的客房强!至少不直接对着风口,冬天没那么冷。”
她指着角落里一块稍微空点的地面,“回头让赵妈把这张破桌子挪走,给你支张行军床,再弄个小炉子,暖和!这位置也清净,没人打扰你。”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为你着想”的体贴,但那笑容背后的算计,比储藏室里的霉味更令人窒息。
林晓然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阴暗、潮湿、堆满废弃物的空间,扫过墙角那一片片刺眼的霉斑。
她没有立刻回应周雅琴的“好意”,只是将视线从那逼仄的空间移开,越过周雅琴的肩膀,投向走廊另一端,那扇紧闭的、通往朝南主卧的房门。
那扇门厚重,漆色深沉,把手是黄铜的,虽然也蒙着一层薄灰,但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派。
“阿姨,”林晓然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断了周雅琴还在描绘“行军床和小炉子”的美好蓝图,“那间屋子是做什么的?”
她的目光,平静而直接地落在那扇紧闭的南向房门上。
周雅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下,像被戳破的气球,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甚至更加自然:“哦,那间啊,”她语气轻松,带着一丝理所当然,“那是卫东的房间。预备着给他将来结婚用的新房。现在空着也是空着,堆了点不常用的旧东西。男孩子嘛,房间乱糟糟的,不好让你看。”
“卫东哥不是有自己的房间吗?”林晓然的目光依旧看着那扇门,仿佛只是单纯的好奇。
“他那间小!将来娶媳妇哪够住?”
周雅琴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随即又软下来,“这间朝南的主卧,宽敞,亮堂,带阳台,最适合当新房了。虽然现在空着,但也不好随便动,毕竟是给卫东留着的,得保持原样。”
她强调着“卫东”和“新房”,试图将这间房牢牢钉上所有权的标签。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林振国穿着那身旧军装下来了,似乎正准备出门。他看到周雅琴和林晓然站在储藏室门口,眉头习惯性地皱起:“一大早站这儿干什么?”
周雅琴立刻换上温婉的笑容迎上去:“老林,正跟晓然说房间的事呢。你看这客房朝北,太冷清,我想着把储藏室收拾出来给晓然住,比那强点。就是这储藏室……”
她面露难色地看着里面,“堆的东西太多了,得好好清理。”
林振国的目光扫过那阴暗潮湿、堆满杂物的储藏室,又看了看旁边沉默站着的女儿。
林晓然穿着那身半旧的罩衫,站在清冷的晨光里,身形显得格外单薄。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沉静的凤眼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积聚。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涌上林振国心头。
家宅琐事,永远像一团乱麻,让他这个在战场上指挥若定的将军束手无策。
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惯常的不耐烦:“行了行了,住哪里你们自己看着安排,别太委屈孩子就行。我还有个会,走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大步流星地穿过客厅,径直出了门。沉重的关门声在空旷的楼里回荡。
这近乎敷衍的态度,像是一种默许,给了周雅琴底气。
她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转向林晓然,带着一种“你看你爸都同意了”的意味:“晓然,那咱们就……”
“爸说得对,不能委屈了卫东哥的新房。”
林晓然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清晰地截断了周雅琴的话。她不再看那令人窒息的储藏室,目光转向那扇紧闭的南向房门,迈开脚步走了过去。
周雅琴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哎?晓然,你……”
林晓然已经走到了那扇厚重的房门前。
黄铜门把手上落着一层薄灰。她伸出手指,在那层灰尘上轻轻抹过,留下两道清晰的指痕。然后,在周雅琴骤然变得紧张的目光注视下,她握住了那冰凉的黄铜把手,用力一拧——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竟然没有上锁!
“吱呀——”一声悠长的、仿佛沉睡多年的叹息,厚重的房门被推开了。
大片明亮的、带着暖意的阳光瞬间涌了出来,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一股陈年的、混合着灰尘和木头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但远比储藏室那股霉味要干净得多。
房间很大,非常宽敞。
巨大的落地窗几乎占据了整面南墙,此刻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入,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暖融融的。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虽然蒙着厚厚的灰尘,依旧能看出原本的深红色泽。
房间中央,一架被巨大白色防尘罩蒙得严严实实的物件,像一座沉默的白色小山,占据着最显眼的位置。防尘罩的边缘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甚至结了些蛛网,显然很久很久没有人动过了。
林晓然的目光,精准地落在那座白色的“小山”上。
她走进房间,脚下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只有灰尘在阳光的光柱里无声地飞舞。
她径直走向房间中央,在周雅琴惊愕甚至带着一丝恐慌的目光中,伸出手,抓住了那巨大防尘罩的一角。
“晓然!”周雅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失态的尖利,几步冲了进来,“别乱动!这都是给卫东留着的东西!脏死了!”
林晓然仿佛没听见。她微微用力,猛地一掀!
“呼啦——”
白色的防尘布如同巨大的翅膀般滑落,扬起漫天飞舞的、呛人的尘埃。金色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下来,照亮了尘埃中渐渐显露出的轮廓。
一架通体乌黑、造型优雅的立式钢琴,静静地矗立在房间中央。
黑色的烤漆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琴键黑白分明,象牙白的琴键已经微微泛黄。琴身同样落满了厚厚的灰尘,琴盖上甚至积了薄薄一层浮土,像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面纱。一只小小的蜘蛛,被突如其来的光线惊扰,慌乱地从琴脚爬过,消失在阴影里。
整个房间因为这架钢琴的出现,瞬间有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带着某种逝去时代优雅气质的氛围,与外面那个高喊着“忆苦思甜”口号的世界格格不入。
周雅琴看着这架蒙尘的钢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眼神里充满了被冒犯的恼怒和一种被窥破隐秘的慌乱。
她强作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颤:“……都说了是堆旧东西!这破钢琴,多少年没人碰了!摆着都碍事!”
林晓然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琴身厚重的灰尘,扫过那泛黄的琴键,最后,她的视线在钢琴正面那个雕花的、锁着的小小琴盖钥匙孔上停留了半秒。
她的指尖拂过琴盖边缘厚厚的积灰,忽然,一个极其细微的触感差异让她动作一顿——在靠近锁孔下方约莫两寸的位置,灰尘的厚度似乎比其他地方略薄一些?像是……经常被触碰?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手指,仿佛只是随意地拂去灰尘。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脸色难看的周雅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声音清晰而平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未经世事的“天真”询问:
“这琴,看着还挺好的。放在这里落灰太可惜了。”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迎向周雅琴骤然收缩的瞳孔,“现在国家提倡文艺为工农兵服务。阿姨,您看……把它捐给文工团怎么样?也算是物尽其用,响应号召,做点贡献。”
“捐……捐给文工团?!”
周雅琴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失了颜色。那副精心维持的温婉面具瞬间碎裂,只剩下赤裸裸的惊恐和难以置信。她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林晓然平静无波的脸,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从南方归来的继女。
那平静的话语,像一把裹着丝绒的冰冷匕首,精准无比地刺向了她最致命的地方!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失态地尖叫出声:“不行!”
这声尖叫太过突兀和尖锐,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她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用手捂住嘴,眼神惊恐地瞟了一眼门口——赵秀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敞开的房门外,手里还拿着抹布,显然是听到动静赶过来的,此刻正一脸愕然地看着失魂落魄的周雅琴。
周雅琴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捐出去?那怎么行!
那架钢琴……那架钢琴的琴箱里……藏着她的命根子!
巨大的恐慌让她失去了理智,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猛地扑向那架钢琴,张开双臂,用整个身体挡在琴前,仿佛要用血肉之躯保护什么绝世珍宝,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恐惧而尖锐变调,带着哭腔:“不能捐!这是……这是卫东他……他亲爹留下的!是遗物!有纪念意义的!不能捐!谁也不准动它!”
她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什么“卫东的新房”、“旧东西”、“破钢琴”的说辞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最本能的、护食般的抗拒。她的身体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发抖,精心梳理的卷发都散乱了几缕,粘在汗湿的额角,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优雅从容?
林晓然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周雅琴这副失魂落魄、状若疯癫的模样。
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将周雅琴护在钢琴前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扭曲地投射在布满灰尘的地毯上,也映在她那张写满惊恐的脸上。
那架蒙尘的钢琴,像一座沉默的黑色堡垒,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林晓然的目光,再次若有似无地扫过那个小小的锁孔。
赵秀兰站在门口,手里的抹布无声地滑落在地。
她看着周雅琴那副从未见过的狼狈模样,浑浊的眼中充满了震惊,随即又化作一丝了然和深深的忧虑。
这架钢琴……果然有问题!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周雅琴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她死死地瞪着林晓然,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一丝被彻底看穿的恐惧。
阳光明亮,却驱不散这间朝南主卧里骤然弥漫开的、冰冷刺骨的寒意。
林晓然什么也没再说。
她只是平静地收回目光,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提议只是随口一提。
她不再看那架钢琴,也不再看挡在钢琴前、如临大敌的周雅琴,转身,踩着厚厚的积尘,一步一步,从容地走出了这间洒满阳光却寒意森森的房间。
她的脚步声很轻,落在积灰的地毯上,几不可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周雅琴紧绷欲断的神经上。
捐给文工团?
周雅琴靠着冰冷的钢琴,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后背的冷汗浸湿了崭新的列宁装。
这个林晓然……她到底是什么人?!
她刚才的眼神……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死死盯着门口林晓然消失的方向,那眼神,怨毒得仿佛淬了剧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