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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夜 清晖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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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晖山的晨雾总是带着露水的清甜。
落眠醒来时,雕花窗棂已透进碎金般的阳光,将床前悬挂的云母帘染成半透明的琥珀色。空气中除了熟悉的药香,还多了一缕若有似无的茶香——案头的青瓷茶壶正氤氲着热气,旁边压着一方素白的笺纸,墨色字迹清隽如竹:“药在陶炉,温后可饮。”
她指尖触到笺纸的微凉,忽然想起昨日江夜为她上药时的情景。他的指尖带着玉石般的凉意,动作却极轻,每一次棉签蘸着药膏划过伤口,都让她紧绷的神经莫名松弛。当他垂眸时,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那份专注竟让她忘了呼吸。
“他究竟是什么人?”落眠喃喃自语,撑着身子坐起。伤口的疼痛已减轻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温和灵力滋养的酥麻感。她运转残存的妖力,竟发现丹田处的滞涩感褪去不少,显然是江夜的药起了奇效。
她披衣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昨夜昏迷时未及细看,此刻才发现这院落竟是依山而建,青石小径蜿蜒至云雾深处,两侧遍植着不知名的奇花,花瓣呈半透明的月白色,花瓣上滚动的露珠折射着晨光,宛如碎钻。更远处,古松翠柏间隐约可见飞檐翘角,似是座道观,却又比寻常道观多了几分出尘的仙气。
“落眠姑娘起得真早啊。”
江夜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落眠回头,见他提着一个竹篮走进来,篮中盛着新鲜的草药和几颗带露的山果。他今日换了件烟霞色的长衫,墨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少了昨日的疏离,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江公子早。”落眠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山果上,“这是……”
“清晖山的‘凝露果’,”江夜将竹篮放在桌上,拿起一颗递给她,“性温,可助你恢复元气。”他的指尖擦过她的掌心,那瞬间的微凉让落眠心头一跳,连忙接过果子低头剥壳,指尖却因紧张而微微发抖。
江夜似是未觉,转身去陶炉旁取药:“今日伤口该换药了。”他说话时,阳光正落在他侧脸上,鼻梁的轮廓被镀上金边,连带着语气里的清冷都柔和了几分。
落眠默默点头,看着他将黑褐色的药膏舀出,放在玉碟中用银簪搅匀。药膏散发出奇异的清香,竟让她体内的妖力不自觉地活跃起来。她忽然想起昨夜昏迷前看到的那双眼眸——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带着不属于人间的清冷与威严。
“江公子……”她忍不住开口,“你到底是何人?寻常凡人,怎会有如此医术,又怎能住在这等仙山之中?”
江夜搅药膏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她。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却似有深意:“为何一定是凡人?”
落眠一噎,她虽用易容术掩去狐妖真身,但千年修行的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人绝非凡俗。可他身上既无妖气,亦无她所熟悉的仙门修士的凌厉气息,唯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清逸,仿佛与这山川云雾融为一体。
“我……”落眠咬唇,“我曾听闻,仙界仙君常化凡身游历人间。公子的气质,不似凡尘中人。”
江夜闻言,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极淡,却如冰泉击石,在寂静的房间里漾开涟漪:“你倒是大胆,敢猜我是仙君?”他放下银簪,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 “那你呢?一只修行千年的狐妖,为何会被凡俗的灭妖队追杀至此?”
他的眼神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落眠只觉一股莫名的灵压仿佛令周围的空气都静止了。她惊讶地睁大眼,却在他眼中看到了了然的笑意——原来他早已知道她的身份!
“你……”落眠本想避开他的目光,却被他眼中的深邃吸引,一时忘了动作。两人距离极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草木香,看到他瞳孔中映出的自己惊慌失措的模样。
“别紧张,”江夜又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我既救了你,便不会害你。”他拿起玉碟中的药膏,“伤口还疼吗?”
落眠怔怔地摇头,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他知道她是妖,却依旧救她、照顾她,甚至此刻还在为她准备伤药。这世间竟有如此不忌仙妖之别的人?
“为何?”她轻声问,“公子明知我是妖,为何还要……”
“我说过,众生平等。”江夜打断她,用棉签蘸着药膏,小心翼翼地拨开她衣袖下的纱布。伤口已开始结痂,周围的红肿消退不少,但他下手依旧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在我眼中,妖与人,仙与魔,不过是修行的形态不同。心善则灵,心恶则孽,与种族何干?”
他的话语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落眠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千年前,她初化人形时被道士追杀,那人也曾指着她骂“妖孽该杀”,眼中满是贪婪与残忍。而眼前的江夜,明明拥有轻易捏碎她妖丹的力量,眼神却干净得如同山巅积雪。
“公子……到底是什么人?”落眠的声音微颤。
江夜动作一顿,抬眸看她。窗外的阳光恰好穿过云母帘,在他眼中投下细碎的光斑,让那双眼眸显得格外深邃:“我名江夜,仅此而已。”他顿了顿,似是犹豫,又道,“若你非要问,我只能告诉你……我曾在九重天待过一段时日。”
九重天?!
落眠心中剧震。那是仙界中枢,唯有修为高深的仙君才能立足。难怪他气质如此出尘,难怪他能轻易看透她的真身!原来他竟是位仙君!
“仙君……”落眠下意识地想行礼,却因伤口牵扯而蹙眉。
江夜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何必多礼。我已卸去仙职,如今只是清晖山一介散修。”他的眼神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厌倦,又似是释然,“那些过往,不提也罢。”
落眠见状,便不再追问。她能感觉到,江夜虽身为仙君,却似乎有难言之隐。或许,他与她一样,也是为了躲避什么才隐居在此?
换药的过程在沉默中进行。江夜的指尖偶尔会触到她的肌肤,每一次接触都让落眠心跳加速。她偷偷打量他,发现他耳尖竟微微泛红,握着棉签的手指也有些紧绷。这细微的变化让她心头一暖,原来这位清冷的仙君,也有如此凡人的一面。
“好了。”江夜收回手,替她重新系好纱布,“这几日勿要动用妖力,我配的药能助你稳固修为。”他起身去收拾药碟,背影挺拔而孤寂,“午饭时我会送过来,你好好休息。”
“江公子!”落眠忽然开口,声音高昂些许,在木屋内久久回荡。
江夜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谢谢你。”落眠轻声道,“不仅是救命之恩,还有……那份‘众生平等’的心意。”
江夜的肩膀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微微侧过头,淡然地说:“举手之劳。”说完,他便提着药篮走出了房间,留下满室淡淡的药香与茶香。
落眠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一位卸职的仙君,为何会隐居在这迷踪林深处?他救她,当真是因为“众生平等”,还是……另有缘由?她不信什么一见钟情,更何况对方是天界仙君,更不应该对她这种狐妖一见钟情。可......天大地大,这世间的奇事,她又怎么能说得准呢?
落眠低头看向手中的凝露果,果子的汁液染得指尖一片清甜。或许,在清晖山养伤的日子,她可以试着走近这位神秘的仙君,看看他清冷外表下,究竟藏着怎样的过往与真心。
接下来的几日,落眠的伤势日渐好转。江夜每日按时送来汤药与膳食,偶尔会陪她在院中静坐片刻,或是指点她一些调息的法门。他从不多言,却总能在她需要时出现,那份恰到好处的温柔,像清晖山的月光,无声地浸润着她干涸的心田。
这日午后,落眠在院中散步,见江夜正在庭院角落的石桌上刻着什么。他神情专注,手中玉刀在一块黑色的玄石上勾勒出繁复的纹路,每一刀都精准而流畅,石屑纷飞间,竟有淡淡的灵光溢出。
“你在刻什么?”落眠好奇地走近。
江夜抬眸,眼中带着一丝笑意:“迷踪林外的灭妖司尚未离去,我布个结界,免得他们惊扰了清晖山的清静。”
落眠心中一紧:“他们还在?”
“嗯,”江夜手中玉刀不停,玄石上的纹路已渐渐成型,似是某种符文,“不过你放心,有我在,他们进不来。”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落眠看着他刻符的动作,只见他指尖灵力流转,每一笔都蕴含着天地法则,那是属于仙君的无上神通。她忽然想起自己被追杀时的狼狈,忍不住轻声道:“若我也有你这般修为,便不必一直如此苟延残喘地躲避了。”
江夜动作一顿,抬眸看她,眼神温和:“修行本就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你虽为狐妖,却有颗向善之心,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得大道。”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对了,你昨日运功时,我发现你体内的妖力有些驳杂,可是修炼时出过岔子?”
落眠闻言,神色微黯:“百年前,我为救一位友人,强行吸收了一股邪煞之气,虽未入魔,却也伤了根基,此后修炼便时好时坏。”
江夜放下玉刀,走到她面前,目光深邃:“伸出手来。”
落眠依言伸出手,江夜指尖轻点她的掌心劳宫穴,一股温润的白光瞬间涌入她体内。那白光如同活物,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滞涩感尽消,连百年前留下的暗伤都隐隐有愈合之势。
“啊——”落眠低呼一声,只觉一股暖流直冲丹田,沉睡的妖力竟前所未有的活跃起来。她体内的狐妖真身似乎受到感召,耳畔隐约响起狐鸣,眼前甚至出现了九条毛茸茸的狐尾虚影!
“别动。”江夜沉声,另一只手迅速结印,按在她的眉心,“收敛心神,引我之力温养经脉。”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落眠只觉一股清凉的灵力涌入脑海,瞬间压下了翻腾的妖力。她连忙闭目凝神,按照江夜教的法门引导那股白光,只觉四肢百骸都被一种舒适的暖意包裹,连百年顽疾都似乎好了大半。
不知过了多久,江夜收回手,落眠睁开眼,发现他额上竟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有些苍白。
“你怎么样?”落眠急忙问道。
江夜摆了摆手,气息微喘:“无妨,只是耗费了些灵力。”他看着落眠眼中恢复的神采,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的根基比我想象的要好,只是缺乏引导。日后若你不嫌弃,我可助你梳理经脉。”
落眠看着他略显疲惫的脸,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愧疚:“怎好劳烦仙君……”
“叫我江夜便可。”他打断她,眼神认真,“在清晖山,没有仙君,只有江夜。”
落眠看着他眼中的真诚,心头一热,轻轻点头:“好,江......夜。”
这一声“江夜”出口,两人之间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江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不再是平日的清冷,而是多了几分她看不懂的温柔与深邃,仿佛要将她吸入其中。
落眠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她慌忙移开视线,却在低头的瞬间,看到江夜耳尖又悄悄红了。
“那个……玄石还要刻吗?”她没话找话,试图打破这令人心悸的沉默。
江夜似是回过神,咳嗽一声,转身拿起玉刀,声音有些不自然:“嗯,快好了。”他重新低头刻符,指尖却微微颤抖,险些刻错一笔。
落眠看着他故作镇定的背影,忍不住弯起嘴角。原来高高在上的仙君,也会有如此慌乱的时刻。
就在这时,远处的迷踪林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异响,像是兵刃相交的铿锵声,隐约还夹杂着人的呼喝。
江夜神色一凛,手中玉刀猛地刺入玄石中心!
“嗡——”
玄石爆发出耀眼的白光,瞬间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在空中散成无数光点,落入迷踪林的各个角落。刹那间,整座清晖山都被一层淡蓝色的光晕笼罩,空气中弥漫着温和而强大的气息。
“他们竟敢靠近清晖山边缘?”江夜眼神冷了下来,望向迷踪林的方向,“真是不知死活。”
落眠心中一紧:“他们会闯进来吗?”
江夜转过身,走到她身边,语气恢复了平静:“放心,这‘清辉结界’是我用本命灵力所布,莫说凡人,便是一般的仙妖也难以撼动。”他看着她担忧的神色,眼神柔和下来,“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强大的安全感。落眠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忽然觉得,或许真的可以相信他。
夕阳西下,将清晖山染成一片金红。江夜站在结界边缘,望着迷踪林深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灭妖司的人,竟然还敢在他的地界徘徊,看来是时候给他们一点教训了。
而在他身后,落眠站在廊下,望着他挺拔的背影被夕阳拉长,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或许,在这清晖山上,她不仅找到了一处避难所,还找到了一个愿意为她遮风挡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