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蟹座》胡九一

1、第 1 章 上海的

　　上海的梅雨季是玫瑰的罹难季，灰霉、烂根、发蔫，唯有花瓣厚实的巨蟹座能挺一挺。
　　其他花店这几天都在休息，唯有小雅还在坚持。
　　但她的花店只买玫瑰，因为她养了一只小猫。
　　浮躁的心在空气中沉沉浮浮，有种溺水前的失重感，想在沉底前拼死一搏。
　　年轻的男人收了伞走进花店，小猫迅速围在他身边打转，戒备状态明显。
　　他哂笑一声，对站起身来的小雅说“能帮我配一束花送人吗？”
　　小雅点点头，指了指大透明冰柜里的花，示意男人过去。
　　每一桶鲜切花的上面都插了手写卡片，上面写着名字、花语和适宜对象。
　　男人看向花最多的那一桶，卡片上写着：
　　巨蟹座
　　给你我固执又真诚的爱
　　暗恋的人
　　“要9朵巨蟹座吧”
　　小雅微笑点头，一言不发地拿花、理花、裁花、包花。
　　小猫爬上她的工作台，叼起被摘掉的花瓣再慢吞吞地吃掉。
　　男人第一次看见小猫吃花，不经发问
　　“这花瓣猫也能吃？”
　　小雅宠溺地看向小猫，仍是点头。
　　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男人察觉出点什么了，她就这么不爱说话吗？
　　小雅把包装好的花递给他，考虑到下雨，花束上方罩了两层玻璃纸，还附了一张卡片上面写着醒花时间和养花注意事项。
　　男人接过花说了声谢谢，拿出手机准备扫码付款，“多少…”
　　话没问出口，小雅已经把计算器放在二维码旁边了，上面显示着付款价格，一清二楚。
　　男人抬眼打量小雅，她还是微笑，好像从进店到现在她的表情就没变过，也没说过一句话。
　　她不会是…
　　小雅看到男人露出她再熟悉不过的表情，伸手捋起右手边的头发，露出带着助听器的耳朵，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笑着摇头。
　　是的，她一直是笑着的。
　　“抱歉”
　　男人没有惊讶，只有因为好奇而产生的一丝羞愧。
　　也是再熟悉不过的道歉，小雅摇了摇头，做出请的手势。
　　男人颔首，拿着花继续在雨雾中游走。
　　小猫在整理干净的工作台上舔爪子，小雅摸着他的头顶揉了揉。
　　今年的梅雨季比往年的潮湿更持久。
　　人的心被泡进江南的河里，
　　不知道飘到哪儿才是归宿。
　　———
　　这是齐程来上海的第七年，从沈阳音乐学院毕业后他和同一乐队的鼓手张张，主唱肖海洋三人来到上海，拉了点赞助成立了音乐工作室，最初也跑商演，现在逐渐退居幕后，写歌录音制作唱片，偶尔干点杂活儿。
　　干到现在也算小有成就，有车有房，吃穿不愁。这不快奔三的他决定勇一把，在生日这天跟张张摊牌。
　　“大哥，别仗着今儿你生日我就不敢打你啊”
　　张张收到花听到表白有那么一刻的恍惚，待周围欢呼声四起，她回过神来，握拳朝齐程的肩膀打了一下，然后立即起身去找瓶把花插上。
　　“我认真的，这么多年了，我身边有没有其他人你再清楚不过了”
　　齐程跟着她走到厕所门口，替她挡住了众人探寻的目光。
　　肖海洋拿起工作室的话筒站在人群中吆喝着，
　　“都燥起来啊，我先开个头”
　　他难得地唱起了小情歌。
　　悠扬的曲调在空气中发酵，像小鱼吐泡泡。
　　“齐程，我对你从来没那个心思”
　　啪，泡泡破了。
　　张张双手抱胸，仰起头认真地看向齐程。
　　她很少叫他的全名，他知道这是不容反驳的拒绝。
　　跟她的性格一样，潇洒自如，直接冷静。
　　静到他听到窗外的雨好像又大了一些，他的心终究还是沉底。
　　———
　　说不难过是假的。
　　十几年的感情哪是说放下就放下的。
　　他们三个人从大学开始就是铁三角，肖海洋身边的女友换了又换的，他俩倒是洁身自好。齐程对张张的感情说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结束得倒是一清二楚。
　　生日后张张照样出现在工作室，偶尔在休息间碰到齐程也能和以往一样酷酷地叫声哥。
　　肖海洋也只能在一旁安慰齐程，
　　“程子，别看了，张张啥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
　　是啊，她一句拒绝，他们之间就绝无可能。
　　齐程苦笑一声，望向窗外阴森的城市。
　　“就是觉得，这么多年了，也该给自己一个交代了”
　　“你这情伤啊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不如趁这个机会化悲痛为灵感”
　　齐程瞥他一眼，肖海洋把手机递给他看，是新人彭宇请他操刀首张专辑。
　　“他经纪人跟我认识，说想请你当制作人”
　　彭宇，去年在某音综上首次亮相就因特殊的嗓音和与之反差的娃娃脸而引发关注，之后又参加了几次音乐节，不仅能驾驭苦情歌，也唱得了摇滚，玩得了R&B和放克，用实力斩获了大波粉丝。今年趁热打铁，把个专提上日程，这是打算敲锣打鼓正式进军歌坛了啊。
　　“把联系方式给我”
　　对实力歌手，齐程一向是愿意合作的。
　　见他爽快应下，肖海洋打了个响指，拍拍齐程的肩，
　　“爸爸我等着你的苦情歌啊”
　　说完赶紧一溜烟儿地跑了。
　　彭宇倒是不摆架子，直接跟齐程联系约在自家经纪公司面谈。
　　这是齐程第一次线下在彭宇。像个小高中生一样抱着吉他坐在窗边，低声弹唱。
　　一旁的桌子上插着熟悉的花，橙色的，带着淡淡清香的。
　　叫什么来着？
　　彭宇看见他了立马起身伸出手，齐程不容走神，同他握手。
　　“对于这张专辑，我想把自己的优势全部展现出来”
　　彭宇显然很自信。
　　他也确实有那个资本。
　　“你的中低音很适合唱慢歌，我录了两首demo，你听一下”
　　齐程也有备而来，诚意满满。
　　曲终，彭宇用吉他复弹了其中一段旋律，然后说了一句：
　　“给你我固执又真诚的爱”
　　齐程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抬眼看向他，
　　“你说什么？”
　　“齐老师，您知道巨蟹座玫瑰的花语吗？”
　　彭宇拿出花瓶里的一枝花递给齐程。
　　他手划了一下吉他，一个简单的和弦，带着低沉。
　　“我听到您的音乐就想到了它的花语，很巧，我是巨蟹座”
　　这张专辑的名称顺理成章地定了下来——巨蟹座。
　　临走的时候彭宇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束巨蟹座玫瑰非要送给他，齐程皱眉拒绝，哪有男人送男人花的？
　　彭宇好笑地把花塞他怀里“放心吧齐老师，我家不是成都的”。
　　动作间一张白色的纸掉落下来，彭宇眼疾手快地捡起放齐程手里，“这是养护指南，好好照顾它们”。
　　齐程看着熟悉的字，觉得世界也太小了。
　　“你哪来这么多玫瑰？”
　　“我们公司每周都有鲜花，从华山路一家花店送来的，不过他们家只有玫瑰。刚看您一直望着桌子上的花我就订了一束送来”
　　齐程最终还是没有收下，毕竟这花看着糟心。
　　回去的路上又下起了小雨，还差不到一公里就到工作室了，他的车却被堵在巷子里动弹不得。
　　摇下玻璃窗透口气，却看见熟悉的花店在淅淅沥沥的雨中若隐若现，齐程觉得一切都太巧了。
　　巨大的透明落地窗内，小雅正在给鲜花换水，她把长发束了起来，明明隔了一段距离，可齐程就是觉得自己清楚地看到了她耳廓的助听器，黑色的弧度恰好包裹住她的耳朵，像巨蟹座玫瑰的花边一样。
　　回到工作室，他拿起纸笔坐在钢琴边，流畅的旋律从指尖溢出。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雨停了，齐程的曲子谱好了，他给这首曲子取名“逝”。
　　———
　　当彭宇在齐程的工作室听到这首歌时，他就知道找齐程做制作人算是赚翻了。
　　前奏的雨点声带着点神秘，桥的部分用电子合成器模拟出了宝石闪耀的感觉，不对，更像是万物初生，花朵绽放的声音，高潮部分加入了小提琴，又像是昙花一现。
　　彭宇看向身旁带着耳机的制作人，“齐老师的情伤还没有治好吗？”
　　他自诩跟齐程已经算朋友了，便开起了玩笑。
　　就一臭小孩，齐程也懒得跟他计较，他拽下耳机往彭宇身上一砸，
　　“词的部分你有想法没？”
　　彭宇眼睛发亮，像小狗摇尾巴一样把脸往齐程跟前凑，“你让我作词？”
　　“不愿意？”
　　“说定了！”
　　彭宇拷贝完曲子后蹦蹦跳跳地走了。
　　果然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儿。
　　肖海洋从隔壁走进来，把自己扔进懒人沙发，
　　“怎么不自己写？”
　　“没时间”
　　“还躲着张张呢？瞧你那小气劲儿”
　　“…不会说话就滚”
　　“好好好，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把心里的感情都写出来，也许就真能像'逝‘一样放下了”
　　现在这样不是欲盖弥彰吗，这人永远这么别扭。
　　肖海洋摇了摇头，看齐程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了，便说起了些无关紧要的事，
　　“这周六唐老大演唱会，我们订个花篮送去？”
　　“这种事你决定…等等”
　　“嗯？”
　　“我来订吧”
　　齐程想起雨天的花店和那个戴着助听器的女孩。
　　———
　　梅雨季的收尾总是高温，走到花店的时候齐程已经出了不少汗。
　　小雅的记性很好，一眼就认出了齐程。
　　“我来订两个花篮，庆祝朋友的演唱会”
　　回头客的到来总是令人欢欣的，小雅在手机上打字：
　　颜色有什么要求吗？
　　“都行，你看着来”
　　是送男士还是女士？
　　“唐锦山，你知道吗？一个男歌手”
　　小雅瞪大了眼，齐程总算看到了她的第二种表情。
　　“周六晚上5点，徐家汇体育馆，可以吗？”
　　齐程把提前写好地址和电话的便签递给她，小雅双手接过，眼里闪烁着星星一样的光芒，重重地点下头，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歪头示意。
　　齐程了然地扫码，同她加上了好友。
　　微信消息：你好，玫瑰小窝-小雅o(^▽^)o
　　你好，驰畅音乐-齐程。
　　齐程走之前小雅给他拿了一瓶冰水，还送了他一朵咖色玫瑰。
　　没想到他还是没逃过被人送花的命运。
　　回到工作室后小雅发来微信说送他的玫瑰叫卡布奇诺，寓意不期而遇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