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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居酒屋的破碎冰晶 前妻面无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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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的秋雨来得毫无预兆,高楼林立的科技园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临时项目组的办公室经过几天的磨合,终于有了点人声和活气,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偶尔的讨论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忙碌而有序的白噪音。
滕墨青坐在靠窗的工位,对着电脑屏幕上一张复杂的车载交互界面原型图,笔尖在数位板上无意识地滑动。雨滴斜斜地打在玻璃窗上,蜿蜒流下,模糊了外面湿漉漉的世界。她的目光似乎落在屏幕上,但又似乎穿透了它,落在某个更遥远、更模糊的地方。
“Sophia来了!”实习生小周带着点兴奋的声音不大不小地响起,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几道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门口。
滕墨青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她没有立刻抬头,只是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仿佛被窗外某道特别的雨痕吸引,专注地看着。直到那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丝某种极淡木质香调的气息靠近,她才像完成了一个必要的心理缓冲,缓缓地、极其自然地转过头去。
柳衔烟站在项目组负责人老张旁边,穿着剪裁精良的浅杏色羊绒衫和米白色阔腿裤,外面搭着一件质感极好的燕麦色风衣。长发依旧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目光平静无波,像两泓深秋的潭水,倒映着办公室的灯光,却没有任何温度。
她脸色有些苍白,带着大病初愈的倦怠感,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更添了几分疏离。她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带着点感冒未愈的微哑:“大家好,我是星海互联的柳衔烟,负责项目的数据建模与分析部分。前几天身体不适请假,耽误了进度,抱歉。”
她的目光礼貌而疏离地扫过众人,在掠过滕墨青时,没有丝毫停顿,就像扫过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完全无需在意的存在。
“Sophia太客气了!欢迎欢迎!”老张热情地招呼着,开始给她介绍组员。当介绍到滕墨青时,老张笑着指了指:“这位是滕墨青,我们设计部的才女,用户体验研究的主力。”
柳衔烟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滕墨青脸上。那目光平静得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的标签,带着纯粹的职业性探究。她微微颔首,唇角甚至牵起一个极其标准、弧度完美的职业微笑:“滕工,你好。”
“你好,柳工。”滕墨青站起身,同样回以一个无可挑剔的、带着距离感的微笑。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甚至比平时在办公室的语调还要更公式化一些。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说出“柳工”这两个字时,舌尖抵着上颚,像泛了一丝不为人知的苦感。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柳衔烟镜片后的眼睛清澈见底,没有任何波澜,只有纯粹的、面对新同事的审视。滕墨青在那双眼睛里,找不到一丝一毫关于过去的痕迹,仿佛那七年的光阴和所有的纠缠,真的被彻底格式化。
很好。滕墨青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该是这样。
柳衔烟很快移开目光,转向老张,开始低声询问项目进度和数据接口的问题。她微微侧着头,露出线条优美的侧脸和一小段白皙的颈项。滕墨青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饰物。没有项链,没有她曾习惯摩挲的锁骨凹痕,什么都没有。
又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极其微弱,却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滕墨青的心尖。她迅速垂下眼帘,坐回座位,重新将注意力投向屏幕上的原型图。线条和色块在她眼前晃动,却难以真正聚焦。
为了欢迎柳衔烟的加入以及庆祝项目正式启动,老张大手一挥,决定晚上项目组聚餐。地点选在公司附近一家颇有名气的日式居酒屋,据说氛围轻松,适合团建交流感情
傍晚时分,雨势渐歇,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和城市尾气的混合味道。居酒屋里暖黄的灯光、木质结构的装潢、以及食物烹煮的香气,营造出一种刻意为之的热闹和温暖。长长的矮桌旁,项目组十几号人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滕墨青坐在长桌靠中间的位置,左边是话痨的小周,右边是工程部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大哥。她面前放着一杯冒着气泡的冰镇乌龙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她刻意避开了柳衔烟所在的位置——对方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靠近老张,正安静地小口啜饮着一杯热茶,偶尔回应一下旁边小周的搭话,姿态疏离却又不失礼数。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小周大概是喝了点梅酒,胆子大了不少,开始拉着滕墨青八卦:“青姐青姐!上次博主线下活动好玩吗?我们部门下次要不要也去那边团建?”
滕墨青笑了笑,端起乌龙茶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活动挺热闹的。那个地方确实还不错”
“哇!那还是你当博主厉害!”小周眼睛亮晶晶的,“不像我,天天对着图纸和代码,生活寡淡如水。Sophia姐,你呢?你平时有啥爱好吗?”她突然把话题抛向了长桌另一端的柳衔烟。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滕墨青的,都下意识地聚焦过去。
柳衔烟似乎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向自己,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抬起眼,隔着氤氲的热气,目光平静地看向小周,也扫过了小周旁边、正垂眸看着茶杯的滕墨青。
“我?”她的声音依旧带着点微哑,语气平淡无波,“工作比较忙,闲暇时…拍点静物照片,写点东西。”她顿了顿,补充道,“一个没什么人看的小博客。”
“哇!文艺女神啊!”小周夸张地赞叹,“博客叫什么?我去关注!”
柳衔烟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礼貌,又像是自嘲:“叫‘烟水慢’,随便写写,不值一看。” 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滕墨青低垂的侧脸,又迅速移开,像羽毛拂过水面,不留痕迹。
“烟水慢”。这三个字像三颗细小的冰晶,猝不及防地砸进滕墨青的耳膜,带来一阵细微的、冰冷的刺痛。她记得这个ID。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她曾像个自虐的恶灵,一遍遍在搜索框输入这个名字,窥探那个将她亲手推远的世界。
一股难以言喻的闷堵感瞬间涌上胸口。她端起冰凉的乌龙茶,猛地灌了一大口。冰冷的液体滑过食道,却压不住心底翻腾起来的、混杂着酸涩、和一丝不为人知的尖锐痛楚。
就在这时,坐在柳衔烟旁边、营销部一个叫李明的男同事,大概是喝得有点高,嗓门也大了起来,正对着柳衔烟大吐苦水:“Sophia你是不知道!现在搞用户调研多难!电话访问,十个有八个直接挂断!短信问卷?石沉大海!昨天我打了一下午电话,嗓子都冒烟了,屁用没有!真是热脸贴冷屁股!”
李明越说越激动,挥舞着筷子:“真的!那挂电话的速度,‘啪’一声,干脆利落!一点情面都不讲!心都凉半截!Sophia,你们搞数据的,有没有啥高招对付这种‘电话恐惧症’啊?”
“啪”!
一声清脆的、并非来自电话听筒的碎裂声,突兀地打断了李明的话音,也瞬间掐断了居酒屋里所有的喧闹。
所有人的目光惊愕地聚焦到声音来源——滕墨青的座位。
她面前那个厚实的玻璃茶杯,不知怎地,竟然被她生生捏碎了!锋利的玻璃碎片割破了她的虎口和指尖,鲜红的血珠迅速涌出,滴落在深色的桌布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冰凉的乌龙茶混合着血水,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淌下来,弄脏了她的裤脚。
而她本人,不知是被那碎裂声惊醒,又或是被自己手上的血吓到,脸色在居酒屋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只有那双眼睛,在短暂的失焦后,猛地抬起,直直地、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锐利和痛楚,射向长桌另一端——射向那个刚刚平静地说出“烟水慢”,此刻也正愕然看过来的柳衔烟!
那眼神,像一把淬了冰又沾了血的刀,裹挟着七年前被无数次的绝望、被抛弃的剧痛,以及此刻被无意撕开的、鲜血淋漓的旧伤疤,狠狠地、毫无保留地刺了过去!
时间仿佛凝固了。
居酒屋里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茶水滴落的声响。
柳衔烟镜片后的瞳孔,在接触到滕墨青那充满痛楚和控诉的目光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她端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用力到泛白,杯中的热茶剧烈地晃荡了一下,几乎要泼洒出来。她脸上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一种猝不及防被尖锐物刺中的惊愕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狼狈。
“青姐!你的手!”小周第一个反应过来,惊叫着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找纸巾。
“哎呀!怎么搞的!快!服务员!有医药箱吗!”老张也慌了神,连忙站起来。
“没事。”滕墨青的声音异常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她猛地收回那几乎要将柳衔烟洞穿的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疼痛感此刻才尖锐地传递到大脑。她几乎是粗暴地从小周手里扯过几张纸巾,胡乱地按在伤口上,雪白的纸巾瞬间被染红。
“抱歉,手滑了。”她抬起头,对着众人,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甚至带着点扭曲的笑容,试图重新戴上那副以往冷静的社交面具,但眼底残留的惊涛骇浪和苍白的脸色出卖了她。“实在不好意思,扫大家兴了。我…我去处理一下。”
她没再多看柳衔烟一眼,也顾不上等服务员拿来医药箱,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身下小小的坐垫。她顾不上回头看,踉跄着,几乎是逃离般地,捂着流血的手,快步穿过错愕的人群,推开居酒屋厚重的木门,一头扎进了外面湿冷漆黑的雨夜里。
冰冷的雨丝瞬间打在她的脸上、身上,混合着手上伤口传来的阵阵刺痛,让她混乱灼热的头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她大口呼吸着带着泥土腥味的潮湿空气,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疯狂地、失控地跳动着,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声响。
身后,居酒屋温暖的灯光和喧闹被隔绝在门内。她站在屋檐下昏暗的光线里,看着自己手上被血浸透又迅速被雨水晕开的纸巾,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这下坏了。
她精心维持的表面平静,她以为早已结痂的旧伤,在那个名字被提及、在那个愚蠢的“挂电话”笑话被说出的瞬间,在那个女人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下……彻底崩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