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九章 西域事毕 ...
-
顾文渊对怀里的玉天宝怎么看都不顺眼。
眉眼寡淡，样貌平平，虽不至于丑，但也就是寻常婴儿的模样，毫无特色，半点不似西门玉那个混小子就算了，也没有哪处有那么一丝小主人的影子，这就有点不像话。
越看越生气，顾文渊伸手戳戳玉天宝的脸蛋，刚满月的小婴儿无知无觉，刚被乌云喂饱了驼奶，换了尿布襁褓，浑身上下只萦绕着淡淡的奶香，干干净净香喷喷的，被戳到脸颊也只是小嘴一瘪，咂巴了两下陷入了更深的睡眠里。
睡得倒是香甜。
再一抬眼，那两个心大的还在那里畅想着要征战西域，西门玉那混小子的手还搭在小主人的腰侧结结实实的环着，黏糊的像是连体婴似的，看得顾文渊心梗。
“这孩子是哪里弄来的？”顾文渊沉声追问。
他比乌云冷静的多，看清这孩子的长相后就隐约有种猜想，反正不可能是亲生的。
就凭老皇帝对江楼与西门玉两人的压榨力度，上吊都未必有时间，更不必说在那老东西眼皮子底下弄出个孩子了。
江楼老老实实的答“东宫临终托孤。”
这就要命了。
顾文渊倒抽一口凉气，只觉浑身气血在听清那几个字之后迅速的上涌至头顶，被这俩小崽子的胆大包天激得呼吸都重了几分，一口银牙几乎要咬碎般的从齿缝里挤出句“这小东西算前朝余孽你们知不知道？”
江楼耿直“我们不也算前朝余孽吗？”
不然为什么要大老远的带着皇城司的旧部远走西域？借着给太平王送布防图的契机投诚新朝不是更便宜？
她语气理直气壮的仿佛在认真询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甚至还很有挑衅意味的歪了歪头，西门玉忍不住避开与顾文渊对视的可能性，揽着江楼腰的手又紧了几分。
这时隔多年被哽得脑瓜子嗡嗡的感觉，顾文渊头一回这么想念怯奴，好想给他一杵子，可这倒霉玩意儿如今也成了一个孤零零的骨灰坛。
狗东西，说好祸害遗千年的呢。
顾文渊的眼神愈发凶残，嘴上却是苦口婆心“我的小主人哎，咱们能算什么前朝余孽，那带着一家老小退去塞北草原的王保保才是真余孽呢！”
这孩子不同啊，就算东宫软弱不堪大任，但到底是老皇帝明面上唯一的孩子唯一的后裔，天然就带正统血脉加成，等哪日这身份一曝光，他们不是前朝余孽也要被打成前朝余孽了。
“文叔不必忧心，东宫托孤时说把这孩子当个小猫小狗养着逗趣儿，只要不养死了就行！”西门玉抱着江楼的手默默收紧了些，顾文渊这两年明显见老，他有点不好意思和前几年似的折腾老人，只好言好语的解释，不大敢刺激他。
说得倒是轻巧，当小猫小狗养，那是个人！
顾文渊看着他俩这副亲亲密密的样子更觉得眼睛疼，低头看玉天宝又觉得头疼，四下一扫，没一个省心的。索性冷哼一声，把孩子往一旁的乌云面前一递，乌云连忙把孩子接过来抱在自己怀里，熟练的给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乌云是个接受能力很强的姑娘，从震惊到接受玉天宝的存在就经历了短短的半日，琵琶公主走前将这两日帮着照顾玉天宝的婢女也留下来帮忙，乌云上手的就更快了。
眼不见为净，顾文渊兀自上了沙船，凭栏而立，不发一言。
这沙船通身都是以轻巧的竹子制成，长而狭，雕刻极为精细，与江南最富丽堂皇的画舫相较也不落下风，以数十只飞鹰御船，在沙漠里真如冯虚御风，日行千里不在话下。
不多时，龟兹王，石观音，长孙红与曲无容也被押解上船，顾文渊一路对石观音在大漠里的所作所为也有所了解，他向来看不惯这种罔顾他人意愿的行径，得亏这女人没把那种药物销去中原，不然那些恶心的权贵手下又不知道要多多少的冤魂。
从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
沙船的存在大大方便了江楼与西门玉在沙漠里的行动。
他们最先去的是石观音的老巢。
一片怪石奇峰高耸入云，一半天生，一半人琢，道路盘旋暗含生克变化，奇门遁甲，乍一看尤为凄秘诡谲。
这地方寻常人来若无人带路，只怕要永远的迷失在这石林险境当中。
好在江楼与西门玉不是寻常人，他们的便宜师傅恰恰研究这些奇门遁甲之术是翘楚中的翘楚，很轻易就破解了机关，一路上砍瓜切菜似的将石观音留在老巢的手下一一解决。
与石观音的那场打斗相较，这只能算是单方面的殴打与灭口。
石观音这些手下在沙漠里的恶行也是罄竹难书，包括但不限于穿着干枯人皮骗水再用毒药污染过路那些大发善心的旅人们珍贵的水源。
楚留香与姬冰雁一行就是受害者之一。
杀了不算滥杀无辜，没死成算他们运气好，正好留着做苦力。
这石林占地不算小，除却石观音的爪牙还有一大堆行尸走肉般的男宠，无一不是容貌出众的绝世美男子，只是全都是一副麻木痴呆之相，刻板的拿着扫帚在黄沙弥漫的环境里洒扫。
西门玉抿唇，掌中蓄力。
江楼微凉的手轻轻的按在西门玉的手背上，西门玉轻声似是在劝她又像在劝自己“那毒瘾一旦染上根本无药可救，不如让他们早早超脱了。”
“咱们对师父留下那本宝鉴的研究才是皮毛，要真研究出解药来，正好用他们试药不是刚好？”
顾文渊作为全家最大的良心，见他们这样堪称惨烈的状态也觉得心酸，一锤定音“得了，养他们也费不了几个钱，就当是消点你们两个过去几年里造的杀业也积点德了。”
西门玉：“……”
江楼：“……”
这叫什么话。
两人默契的闭嘴，这边交给顾文渊，他们转身往石林更深处走去。
空气中那股若隐若现的甜香随着他们进入石林之后愈发的浓烈起来。
甜蜜的，犹如裹在蜜糖里的凶器，无端教人警惕起来。
江楼抬手示意剩下的部下们止步待命，自己与西门玉单独深入探查。
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万峰合抱之间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花海，鲜艳美丽，放目远看几乎没有尽头。
一个标准的裹着蜜糖的陷阱。
还好没教那些没有抗毒性的下属们跟进来，不然躺倒一大片也挺耽误事儿的。
江楼掏出了爆破丸。
须臾，外界只听到几声巨响，地动山摇间，原本就已经接近燥热的石林愈发炎热起来，紧接着漫天火光冲天而起，原先浅淡的甜香混合着愈发浓烈的焦糊味张牙舞爪的四散开来，令人作呕。顾文渊安置好了那些深受毒害的男宠折步返回，正巧看着江楼西门玉一前一后的从山谷里走出来，中间跟着一长串的妙龄少女。
少女们都练过功夫，两两配合着抬着巨大的樟木箱子，箱子里大多是石观音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金银珠宝，珍奇宝物，还有几个相互搀扶，被搀扶的浑身虚软，面上却露出一副幸福甜蜜深陷美梦似的模样。
顾文渊眯眼“这些人是？”
“石观音的弟子。”江楼言简意赅“打服了。”
怎么打的别管。
她让其中一对少女将她们的箱子抬过来给顾文渊看，这满满一箱都是自罂粟里提取出来的成品迷药，从药粉到丸子一应俱全。
“这东西古怪，用火烧了反倒更能激发药性，不好就地销毁，就先带出来了。”
顾文渊听到江楼说用火烧心头一紧，听全了话才松了一口气“这东西用火烧不干净，最好是带去海边用海水盐浸再撒生石灰销了冲进海里才稳妥。”
“文叔从前见过这样的东西？”江楼让巴根上前来帮着将东西又装箱搬去马车里，自己袖手在一旁监工。
她还以为这是石观音自己研发的独门毒药。
“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你们小孩子未必有那个耐心听。”顾文渊眼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惆怅又有不舍，甚至还掺杂着几分悔意，最后长叹一声抬腿往船上走去。
江楼隔着漫地黄沙与去而复返的西门玉对上视线，慢吞吞的开口“我们的耐心应该都挺好的。”
西门玉手上提着一个昏死的不明生物，好心为顾文渊解释“文叔老了，大概记性也不如从前那样好，等他想起来总会说的。”
“你抓了个什么东西？”江楼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分神去关注西门玉手上提来的不明生物。
“应该就是那和尚说的什么天下排名第一的杀手，什么一点红的。”西门玉大步往江楼面前走来，昏迷中原一点红在沙漠里被拖行出一道明显的痕迹。
中原一点红打扮并无奇特，黑布裹头，一袭黑衣，昏迷中的嘴唇也抿成一条长线，显得格外冷峻，出乎意料长得还行。
"他来杀你舅舅了？"江楼没在中原一点红的脸上发现什么一点红的特征，兴致缺缺的收回了观察的目光。
"是呀，可把他吓死了。"西门玉对着江楼时表情总格外的灵动，绘声绘色的讲了龟兹王避开人去方便落了单，一扭身就撞上个阎王，差点方便到自己身上，连滚带爬好容易才跑到他面前来求助。
不过这中原一点红第一的名头确实名不虚传，西门玉和他很是酣畅淋漓的打了一场，结局自然是杀手惜败，被西门玉敲晕了拖回来。
江楼被西门玉的讲述逗得眉眼弯弯，难得贴心的给他递手帕擦手。
皇城司的部下们上前来把中原一点红拖上沙船与石观音师徒几个作伴。
石观音对自己必死的结局接受良好，看着自己的心血毁于一旦表现的十分淡定，席地而坐闭目养神。
顾文渊路过时，石观音倏的睁开眼睛，明明身处低位，偏偏给人一种睥睨之感，似笑非笑道“我从前与旻之闯荡江湖时听过一桩比我黄山李家有过无不及的灭门惨案。”
顾文渊顿住脚步，偏过半边身子“哦？”了一声。
“我尚能找到仇家报复回去，那家人却是报仇无门......只因下令灭门的，是他们愚忠的主上。”
“石夫人见多识广”，顾文渊微笑“那家人凭诗书传家，世代忠良，若有夫人这般高强的武艺，狠毒的手段，也不愁报仇无门了。”
石观音只当这话是夸赞，冷笑道“你们中原人总自持什么风骨气节，真遇上事了就任人宰割。”
这不就活该被迫害么。
顾文渊皮笑肉不笑道“这天下总要有所为有所不为才不会乱套。”
真如石观音这么不管不顾的活一场，痛快是痛快，她之外的人可就遭老鼻子罪了。
旁的不说，她老巢里养的那些男宠能有几个是真情实感的留下来的，变成如今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之前应该也是好人家的孩子，同忘归似的因为一张脸遭此大难。
还有远在中原好好过日子的秋灵素，与忘归在沙漠里当神仙眷侣不问事的伽蓝，都因为一张好脸被她折腾的死的死伤得伤。
皇甫高尚且能追究到华山剑派与黄山李家的世仇，这几人就是纯倒霉碰上个疯子。
单凭这些行径就知道石观音此人对生命毫无尊重，在她面前，人命何其轻飘。
可这世上总要有人知道尊重生命。
曲无容全程不发一言，面上的白纱也没人手欠去揭下来仅为了满足一下好奇心，她甚至生出一种安心——这是很久都没有过的感觉，像回到小时候，她还叫曲无思的时候。
长孙红就要跳脱的多，早在与楚留香一行分开时她就有表达出强烈的想与无花生死相随的意愿。
倒也不是真与无花生出了多少感情爱恋，非得来场轰轰烈烈的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只是比起连石观音都能降伏的江楼西门玉，还是在从不杀人的楚香帅手里逃脱的机会更大。
曲无容被师傅毁去容貌了也愿意陪师傅去死，她可没那样高的品格情操。
可惜她不是中原人，在沙漠里作恶再多也没办法在中原的官府判刑，楚留香就只带走了无花。
可恶！
针对这种小问题，西门玉对该怎么处理已经有经验了，他很贴心的表示等长孙红死了会亲自把她的尸体送去中原和无花的尸体合葬的。
长孙红：“......”
无花：“......”
你还真是贴心啊。
楚留香欲言又止，最后忧心忡忡的走了。
之后顺畅的帮助琵琶公主夺回龟兹王位，婉拒了公主——该称新王——婉拒了新王春风一度借种的邀请。
当然，好兄弟一辈子，胡铁花也拒绝了大公主，姬冰雁难得见自己的两个好兄弟双双吃瘪，不可避免的大笑出声，引得胡铁花怒目。
龟兹国的事情告一段落，叛臣逆贼尽数伏诛，楚留香也在新王的帮助下与札木合的旧部接上了头。
原来自札木合死后，他的部下们虽说各自分开接些散碎任务维持生计，但依旧奉札木合的独子黑珍珠为主，不过不巧，黑珍珠不久前见自己留给楚留香的那匹珍珠驹空骑而归，忧心是楚留香出了什么意外，带着苏蓉蓉李红袖与宋甜儿又离开了大沙漠，去往中原救人了。
那匹珍珠驹事楚留香还是一行进入大沙漠之前特地放跑的，若直接带着珍珠驹进沙漠，说不得根本不用牵扯进石观音与龟兹国的这出大戏里。
楚留香不大自在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好一出酣畅淋漓的聪明反被聪明误。
旁听的苏赫眼角抽搐，心道回去一定要把这出儿学给指挥使听。
这些江湖人的情感纠葛可太有意思了。
得知苏蓉蓉三人的生命无虞且已经离开了这危机重重的大沙漠之后的楚留香肉眼可见的松懈了几分，最后好声与苏赫一行告了别。
苏赫派人护送他们出关，只道是他们家指挥使有令，楚香帅与姬大当家不必推辞。
楚留香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多少能看出来那小两口这些手下的来路，江湖路子与官府路子的差距何其明显，顺藤摸瓜下去大致也能猜出来这俩人的身份——执掌皇城司的玉指挥使，这些年来折损在其手下的江湖高手不计其数，从不留活口，江湖传说非男非女酷戾狠毒，乃是前朝昏君手下豢养的疯狗罗刹，无恶不作的修罗厉鬼。
玉筝，西门玉。
原来是有两位玉指挥使。
那传闻也不可尽信，什么疯狗厉鬼不过是两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会养捡来的孩子，与陌生人问路问话也会好好给报酬做交易而非杀人逼供，还知恩图报，已经比大多数的人讲道理多了。
这两位带着部下远走西域，连石观音这等成名多年的顶级高手都不敌这两个少年，龟兹国新王受其恩惠，札木合已死，黑珍珠尚未长成，这西域的天绝对要变。
之后的两年时间弹指而过，也恰如楚留香所预料的，西域的西方罗刹教异军突起，作为教主的玉罗刹在短短两年的时间里整合了西域大大小小的势力，上至各个大国小国，下至札木合的旧部、昆仑脚下的恶人谷等纷纷俯首听其号令，堪称西域的无冕之王。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