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一万天》T衿衿

5、第 5 章 喜欢

　　苏眠第一次听说"喜欢一个人就要亲他"，是从电视上看到的。

　　那天苏烬去学校了，苏砺在书房工作，乔薇在实验室。客厅里只有苏眠一个人，盘着腿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动画放完之后的广告间隙跳出来一个很老的电影片段——男女主角站在一片花海里，男人低头亲了女人的脸颊，女人笑着推了他一下。画外音说："爱他就勇敢表达吧。"

　　苏眠歪着头看了三秒，在脑子里把这句话翻译了一遍。爱 = 喜欢。表达 = 亲他。他喜欢的人是谁？

　　他想也没想，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名字就是苏烬。

　　下午苏烬放学回来的时候，苏眠正坐在门口台阶上等他。书包放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根从院子里拔的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甩来甩去。看见苏烬从路口拐过来的身影，他一下子跳起来，狗尾巴草一扔就冲了过去。

　　"哥——！"

　　苏烬被他撞了一个趔趄，书包差点滑下来。"你干嘛在门口等着？"

　　"我在等你啊。"苏眠仰着脸看他，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踮起脚尖，在苏烬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很轻的一下。嘴唇碰上去就离开了，像一只蜻蜓点了一下水面。苏烬整个人定住了。书包从他肩膀上滑下来，挂在臂弯里晃晃悠悠的。他的表情从错愕到空白再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最后停在了一种微微泛红的静止上。

　　"你……你干嘛？"

　　苏眠仰着脸，眼睛亮亮的："我在表示喜欢哥哥啊！电视上说的，喜欢一个人就要亲他。"他凑近了看苏烬的脸，"哥你脸红了。"

　　苏烬用手背蹭了一下自己脸颊被亲过的地方，耳朵尖迅速地染上了一层绯色。"我没有。"

　　"你有！"苏眠指着他耳朵，"这里也红了！"

　　苏烬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掉了一半的书包，重新挂在肩上。他站在门口台阶上，看着面前这个理直气壮的小不点，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只能亲脸。"

　　苏眠歪着头想了想："那长大以后可以亲别的吗？"

　　苏烬的耳朵更红了。他伸手捂住苏眠的嘴："不许问。"

　　苏眠"唔唔唔"地挣扎了两下，等他松手之后"嘿嘿"笑了两声。"反正我喜欢哥哥，我就要亲。"

　　苏烬站在门廊里，黄昏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苏眠——八岁的弟弟仰着脸看他，天真的、理所当然的、完全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任何事的表情。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自己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这个事实。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在苏眠头顶揉了一把。"进屋吃饭。"

　　苏眠"哦"了一声跟在他后面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又拉住苏烬的手腕，举着自己的左手臂给他看："哥你看！"

　　蓝色数字亮着——"9950"，比早上多了一格。

　　苏眠得意洋洋："亲你一下比牵手涨得还多！"他把脸凑过来，"那我能再亲一下吗？"

　　苏烬一把按住他的额头把他推开。"先吃饭。"

　　"哦——"苏眠拖长了尾音，但还是听话地跑进了厨房。他的脚步声噼里啪啦地消失在走廊拐角，留下一串欢快的回响。苏烬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跟进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臂。隔着袖子，他本能地想去碰一下那个∞的位置，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敢看，还是不需要看——因为他在刚才苏眠亲上来的那一瞬间，清楚地感觉到了右手腕上那串符号像是被轻轻"抽"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顺着那个短促的接触流了出去。不多，但确实有。

　　而苏眠的数字涨了。

　　他把右手臂的袖子拉紧了半寸，然后跟在苏眠后面进了厨房。

　　晚饭的时候苏眠照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今天看的那个电影片段，说"亲了之后他们就在一起了"，说"那我和哥哥是不是也在一起了"。苏烬低头扒饭，耳朵保持着一种持续的微红。苏砺在旁边翻报纸，偶尔抬头看一眼这两个人，欲言又止。苏眠最后总结："反正我跟哥哥已经亲过脸了，我们是一伙的。"

　　苏烬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他没抬头，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快吃。菜凉了。"

　　苏眠"哦"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抬起头，凑到苏烬耳边压低声音说："哥，那你下次能不能也亲我一下？"

　　苏烬的筷子在碗里停了一秒。他侧过头，苏眠近在咫尺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还带着一点"我在跟你商量重要的事"的郑重。他看了他三秒，然后笑了一下，用筷子夹了一块番茄放进苏眠碗里。"等你把饭吃完再说。"

　　苏眠当真了。他低头开始拼命扒饭，腮帮子鼓得像松鼠。苏烬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始终弯着。没有人注意到，乔薇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厨房门口。她端着茶杯站在阴影里，目光在苏眠左手臂的数字上停了一瞬——"9951"，然后移到苏烬的右手臂上。隔着袖子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下面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说话。她端着茶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苏眠洗了澡，穿着睡衣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等苏烬来给他"充电"。苏烬推门进来的时候，苏眠已经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小粽子，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只伸在被子外面的左手臂。看见苏烬，他立刻伸出那只手："哥！手！"

　　苏烬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把自己的右手递过去，苏眠立刻攥住了他的食指，像攥一根很重要的绳。然后他仰起脸，表情期待地等着。

　　苏烬被那眼神看得有点招架不住。"……你等什么呢？"

　　苏眠理直气壮："你答应我的。吃完饭就亲我。"

　　苏烬："……"

　　他在床边坐了三秒，然后妥协了一样低下头，在苏眠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嘴唇贴上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苏眠的额头发际线处有一层细小的绒毛，带着沐浴露的奶香味。苏眠"咯咯"笑了两声，把攥着他手指的手收紧了。

　　"收到了吗？"苏烬退开时看着他。

　　苏眠把手腕举到眼前——蓝色的"9952"亮着。他心满意足地把手臂缩回被子里，冲苏烬露出一个困倦而幸福的笑。"收到了。"

　　苏烬看着他慢慢合上眼，呼吸变得平缓。房间里的夜灯开着，昏黄色的光让一切都显得很软。他坐在床边，没有立刻走。苏眠的手还攥着他的食指，攥得很松，但没放。苏烬没有抽出来。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苏眠完全睡熟，发出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然后他小心地抽出自己的手指，站起来，走到门口。

　　关灯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苏眠睡在被子里，侧着脸，嘴角微微翘着，像一个正梦见什么好事的表情。左手臂从被子里滑出来一截，蓝色的数字在夜色中安静地亮着："9952"。

　　苏烬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晚安。"

　　门合上之后走廊里很安静。他走了两步，在拐角处停下来，靠在墙上，把右手臂的袖子慢慢推上去。走廊尽头的夜灯投来一点微弱的光，他看见那串∞——暗红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轮廓。他知道它一定又淡了一点点。他不知道它还剩多少。但他知道苏眠的数字刚才涨了。他知道苏眠是笑着睡着的。

　　那就够了。

　　他把袖子拉下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落在他床头，像一层薄薄的白霜。他躺下来，右手臂搭在被子外面，手背朝上。月光照在他手腕内侧那个∞上，它安静地浮在那里，像一道被岁月磨薄的印记。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耳边还回响着苏眠那句"那我和哥哥是不是也在一起了"。

　　"在一起。"他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没出声，只是动了动嘴唇。然后他闭上眼，把手臂缩回被子里。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露出了整张脸，把整间屋子照得半明半暗。隔壁房间里的蓝色数字安静地亮着——9952。还在亮。还在跳。像一颗有人护着的心跳。

　　而隔壁的隔壁，那串暗红色的∞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沉默地黯淡着。没有人看见。但它知道。他给了出去的那些，变成了弟弟数字里多出来的几格。变成了一次笑声。变成了一个亲吻。变成了"在一起"这三个字。

　　他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