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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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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眠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光线是昏黄色的,像傍晚的灯透过旧纱窗帘照进来的那种光。他很小,大概是六七岁的样子,躺在一张很熟悉的床上——是小时候家里他的那张床,被子上有洗过很多次的棉布味道。他侧躺着,迷迷糊糊的,眼皮很重,像是刚睡着又被什么吵醒了。他看见苏烬坐在床边。比现在年轻很多,脸颊还有一点圆润的弧度,肩膀还没有那么薄。他低着头,看着苏眠的左手腕。那串蓝色的数字在昏黄的光线中亮着,像一小片安静的水面。苏烬看着它,很久没有动。然后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串数字。他没有把它按亮——只是碰了碰,像一个在确认什么的人。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苏眠在梦里竖起耳朵想听清,但只听到了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在叫他的名字。
然后苏烬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把右手臂的袖子推上去,让月光落在那串暗红色的∞上。苏眠在梦里看见那串符号,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光,像一颗遥远的星。苏烬背对着他,站在那里。月光把他的轮廓描成一道细细的银边,像一件正在变薄的东西。苏眠在梦里开口喊了一声"哥"。但声音没有传出去。它只是在喉咙里停了一下,然后散开了。
苏眠醒了。
窗帘在晨风中微微鼓动,一缕细长的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被面上,铺成一道暖融融的金色。他侧过头——苏烬还在睡着,面朝着他的方向,侧脸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很柔和,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了一小片很轻的影。他的左手搭在枕头旁边,指尖微微蜷着,肤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温度,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微微的光泽。
苏眠看了一会儿,翻过身来面朝天花板。梦里的光线还在他眼前停留了一会儿才慢慢散去。他想起梦里的那个画面——苏烬站在月光下,右手臂上的∞亮着,像一颗星。他以前从来没见过那个画面。但他知道那是真的。在很多个他不知道的夜里,苏烬曾经坐在他的床边,看着他手腕上的数字,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把∞露给月光看。那些夜晚他睡得毫无察觉。现在他知道了。
晨光在慢慢变亮。苏眠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轻,没有惊醒旁边的人。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海在晨光中醒着,一层一层地涌向沙滩,退下去,又涌上来。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感觉到晨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凉凉的,带着海盐和湿沙的气味。身后传来床板轻轻响了一声,然后苏烬带着睡意的声音从被子里传过来:"……几点了。"
"刚天亮。"苏眠没有回头,"还早。"
苏烬"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苏眠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海,然后转过身来说:"哥。你以前半夜起来看过我的数字吗?"
苏烬的呼吸停了一拍。他侧过身来看着苏眠,晨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还没完全清醒的表情照得格外清楚。他沉默了一下,像在判断苏眠从哪儿知道这件事的。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带着一点哑:"……看过。"
苏眠站在窗前,背对着光,脸在逆光中看不太清表情。"你站在那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苏烬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前的那个逆光的轮廓。他想了想,然后说:"在想——你还能活多久。不算这个。我睡不着的时候会算。"
"算出来是多少?"
"有时候是二十七年,有时候是三十年。有一次算出来是十九年。那次我翻来覆去天亮才睡着。后来再算就只算你明天醒来的时候数字还会在就行。"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完成已久的事。苏眠没有立刻回应。他站在窗前,晨光从侧面落在他身上,把他下颌的线条映成一道干净的光弧。过了一会儿他朝床边走过来,在床沿上坐下来,伸出手,把苏烬搭在被子外面的右手轻轻握住了。掌心贴着掌心,苏烬的皮肤在晨光中带着刚醒的温度,比他的手凉一点点,但正在慢慢变暖。
"现在不用算了。"苏眠说。
苏烬被他握着,没有抽走。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应了一句:"嗯。不用了。"
晨光从窗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背上。苏眠拇指的指腹轻轻扫过苏烬右手腕内侧那道暗红色的∞——它在晨光中泛着稳定的微光,像一个正在正常运转的、不需要被格外照看的时钟。窗外的海面在晨光中渐渐变亮,把整个房间的光线都调高了一度。苏眠没有松手,苏烬也没有收回去,两个人就那样安静地坐在晨光里,像一只船在天亮之后停稳了,不再需要掌舵了。
苏眠把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上,站起来,走向厨房。苏烬躺在床上听见他在厨房里开冰箱的声音、拧开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锅被放上灶台的声响——很轻,很稳,像每一个正在正常运转的早晨。苏烬侧过头看向厨房的方向,门开着一条缝,苏眠的身影在里面晃动着。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层金边。苏烬把手臂收回来放在胸口,感觉到那片被握过的皮肤上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温度。
他在晨光中慢慢闭上眼。不是又睡着了,只是想把刚才那个安静的片刻在脑海里多留住一会儿。
厨房里飘出煎蛋的香气。苏眠在灶台前握着锅铲,看着蛋白在热油中慢慢凝成一片白色的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看了一秒,然后翻了个面,把蛋盛进盘子里。
晨风从厨房的窗户吹进来,把窗台上那盆小小的多肉植物的叶片吹得微微晃了晃。苏眠端着盘子走出厨房,门框边的光线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温暖的深色。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海浪声在远处持续不断地响着。像一首已经唱了很久的歌。不新了。但也不需要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