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一万天》T衿衿

2、第 2 章 发热

　　苏眠八岁那年的冬天，下了很大一场雪。

　　雪是从凌晨开始落的，等苏烬早上醒来推开窗的时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已经压弯了一片白。他站在窗前呵了一口气，白雾散开在玻璃上，然后扭头看了看隔壁房间——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

　　苏眠平时七点就会醒，然后光着脚跑过来踹他的门。今天没有。

　　苏烬穿好衣服走过去，推开苏眠的房门。

　　屋里窗帘拉着，光线很暗。苏眠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撮头发，整张床像一只蜷起来的茧。苏烬叫了一声"苏眠"，没回应。他走近两步，伸手掀开被角，摸上苏眠的额头。

　　烫的。像一块被丢进火里烤过的石头。

　　苏烬的手顿了一瞬，然后迅速把被子整个掀开。苏眠缩成一小团，脸颊通红，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他的睫毛湿漉漉的，像是梦里也在哭。苏烬把他的刘海拨开，额头贴上去试了试温度，然后立刻站起来往外走。

　　走廊里他撞上了正要出门的苏砺。苏砺拎着公文包，看见苏烬的脸色就停住了脚步："怎么了？"

　　"苏眠发烧了。很烫。"苏烬的声音比他平时快一倍。

　　苏砺放下公文包跟他进了苏眠房间，用手背试了试温度，脸色也沉下来。"三十九度以上了。我去叫他妈。"

　　苏烬没说话。他回到床边坐下，把苏眠从被子里捞出来一点，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苏眠烧得迷迷糊糊，被挪动的时候哼了一声，脑袋往苏烬的怀里钻。苏烬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拉起被子把他裹严实。

　　他的左手无意识地碰了一下苏眠的手腕。那串蓝色的数字在昏暗的光线里一闪——"9860"。

　　苏烬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他记得一周前它还是"9950"。九十。掉了九十。乔薇说过，发高烧会加速消耗。他没想过会消耗这么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臂，袖口下面那串∞安静地待着，看不出任何变化。

　　门开了。乔薇走进来，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手里拿了一支温度枪。她走到床前，把温度枪对准苏眠的额头扫了一下，屏幕上跳出"39.7"。她没有说话，转身从口袋里取出一支便携检测仪，贴在苏眠的左手臂上——那串数字跳到了"9860"旁边，显示出一个更精确的值："9852"。

　　"掉得很快。"乔薇说，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体温降不下来，数字会持续往下走。"

　　苏烬抬起头看她："有药吗？"

　　乔薇收好检测仪，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药治的是发烧。他的数字不是发烧掉的，是发烧加速了基因锁的自然消耗。你把烧退了，它还是会继续往下走。"她顿了一下，"除非你给他补。"

　　苏烬的手指在苏眠的肩头蜷了一下。"怎么补？"

　　乔薇看着他，几秒后说："注射。或者接触。你身上的活性因子可以通过血液注射直接输入他体内，也可以通过皮肤接触缓慢传输。前者效率高，一次顶两年。后者效率低，但……"她看了一眼苏烬贴住苏眠的那只手，"你在做的就是这个。每秒钟几个单位。很慢，但有用。"

　　苏烬低头看着他贴着苏眠后背的手掌。他不知道这个。没有人告诉过他。

　　乔薇走到了门口，忽然停了一下。"他烧到四十度以上可能会抽搐。你今晚看着点。明天如果还不退烧，来实验室找我。"然后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苏烬坐在床边，一只手还贴着苏眠的背。苏眠在烧里迷迷糊糊地往他这边靠，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苏烬把耳朵凑近，听见他在喊"哥……冷……"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苏眠整个揽进怀里。苏眠的脸贴在他胸口，滚烫的额头蹭着他的锁骨。苏烬低头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把他贴在左手臂内侧的袖子轻轻推上去。

　　蓝色数字静静地亮着："9840。"

　　苏烬盯着它，想了想，把自己的右手臂也露出来。暗红色的∞在晨光里几乎看不出轮廓，像一条褪色的水印。他把两个手腕并排放着，左边是弟弟的9840，右边是自己的∞。一个在往下走，一个不动。他看了一会儿，把右手臂收回来，重新把左手掌贴回了苏眠的背上。

　　"9841。"

　　他的眼睛眨了一下。

　　"9842。"

　　苏眠在被子里动了动，眉头微微松开了一点。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苏烬怀里拱了拱，手指攥住了苏烬的衣襟，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苏烬没有动。他就那样坐着，一只手护着苏眠的后背，掌心贴着他发烫的皮肤。窗外的雪还在下，大朵大朵地落下来，把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苏眠急促的呼吸声偶尔打破沉默。

　　苏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和苏眠后背之间那一小块贴合的皮肤。他没有学过物理，不知道温度怎么从一个人的身体传到另一个人的身体里。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温度在下降，而苏眠的体温在缓慢地、极缓慢地回落。

　　数字在跳。9845、9848、9853、9860。

　　苏眠的呼吸渐渐平了。

　　苏烬没有把手收回来。他的手掌贴着苏眠的后背，隔着薄薄一层睡衣，能感觉到那颗小小的心脏在肋骨下面一下一下地跳。比他自己的快一点，但已经在慢慢慢下来。

　　黄昏的时候苏砺推门进来送了一碗粥。他看见苏烬抱着苏眠靠在床头，两个人都睡着了，苏烬的头微微歪着靠在墙上，苏眠整张脸埋在他怀里，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衣襟。粥放在床头柜上，凉透了。

　　苏砺没有叫醒他们。他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关上门出去了。

　　走廊里他遇见乔薇。她站在实验区的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数据表。"温度降下来了吗？"

　　苏砺看着她，几秒后才说："降了。"

　　乔薇点了点头，低头在数据表上记了一笔。"接触传输的效率大约在每分钟十二到十五单位。比注射低很多。但维持日常消耗足够了。"

　　苏砺沉默了。"苏烬才十二岁。"

　　乔薇抬起头，目光平静。"你儿子十二岁。我儿子八岁。你说哪个更重要？"

　　苏砺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走廊尽头的光线拉长了他的影子，他的步伐比平时慢很多，像负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那天夜里雪停了。苏烬在凌晨三点多醒了一次。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苏眠——烧退了，呼吸平稳，脸颊的潮红褪成了正常的肤色。他把手背贴上去试了试温度，凉的，正常的。他又看了一眼苏眠的左手臂。

　　蓝色数字安安静静地亮着："9920。"

　　比早上多了八十。苏烬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串数字，它跳了一格，变成了"9921"。他把手缩了回来。

　　苏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脸从苏烬的胸口移开，枕在了他的手臂上。嘴角弯着，像做了什么好梦。苏烬低头看着他的睡脸，很久没动。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烧退了就好。"

　　他小心地把手臂从苏眠脑袋下面抽出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窗外的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一半，把院子里的雪地照得发亮。苏烬走到窗前，习惯性地把右手臂的袖子推上去。

　　那串∞在月光下安静地浮着。暗红色的，比早上淡了一点点。也许是他看错了，也许不是。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放下来，袖子重新遮住了它。他走到门口，关掉灯，轻声说："晚安。"

　　门合上的时候，苏眠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他左手腕上的数字在夜色里亮着："9920。"过了一会儿，它变成了"9919"。

　　但没有人在看它。

　　雪地反射着月光，把整间屋子照得半明半暗。那串蓝色的数字是房间里唯一在动的东西，一明一灭，像极慢的心跳。

　　第二天早上苏眠醒过来的时候，烧已经全退了。他坐起来揉着眼睛，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粥，碗底下压了一张纸条。他拿起来看——苏烬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粥热过了，自己吃。我去上学了。数字我看了，没事。"

　　苏眠把纸条翻过来又翻过去，确定没有别的话了，才把它叠好塞进枕头底下。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的，加了糖，是他喜欢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臂。蓝色的"9918"在那里安静地亮着，比生病前还多了一点。他歪着头想了想，想起昨天晚上那个昏昏沉沉的梦——梦见苏烬坐在他床边，手贴着他的后背，很暖。他不太确定那是梦还是真的。

　　但他觉得很安心。那种安心让他没有多想。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然后光着脚跳下床，踩着冰凉的地板跑去了苏烬的房间——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已经走了。

　　只有窗帘被风吹起来，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苏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跑回了自己房间。他钻进被窝里，把自己裹成一只粽子，闻着被子上残留的、苏烬衣服上的味道，又睡了回笼觉。

　　那个冬天后来再没有下过那样大的雪。苏眠的烧退了之后，数字一直稳稳地待在"9900"上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有苏烬知道，从那天开始，他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自己的右手臂。

　　那串∞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淡一点点。快得肉眼几乎察觉不到，慢得让他在镜子面前站很久才能确认。

　　但他没有跟任何人说。

　　他只是每天早上按时去上学，放学回来给苏眠做饭，晚上坐在苏眠床边看他睡着，然后关灯走回自己房间。他右手臂上那串暗红色的符号，在每一个这样的夜晚里安静地暗淡下去。

　　像一根蜡烛被风吹着，一点一点往深处缩。

　　而隔壁房间的蓝色数字，在那个冬天之后，再没有掉下过"9900"。苏眠有时候会高兴地跑过来举着手腕给他看："哥你看！我的数字涨了！"

　　苏烬每次都笑着摸他的头，说"真棒"。

　　他没有告诉苏眠，那些涨上去的数字是从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