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一万天》T衿衿

10、第 10 章 意外

　　8011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三月的时候院子里的老槐树就开始冒芽了，嫩绿色的，一小粒一小粒缀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像撒了一把碎翡翠。苏眠趴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看那些新芽，数到第十五粒的时候苏烬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数什么呢？"

　　"树芽。"苏眠接过牛奶喝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圈白印，"哥，春天是不是快到了？"

　　"已经在了。"苏烬在他旁边坐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那棵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着，芽尖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亮晶晶的。

　　苏眠"嗯"了一声，把头靠在苏烬的肩膀上。他今年九岁了，但依然保持着靠在哥哥身上不撒手的习惯。苏烬没有躲，他侧了侧肩膀让苏眠靠得更舒服，顺手把他嘴角的奶渍擦掉了。

　　"哥。"

　　"嗯。"

　　"妈最近是不是很忙？"

　　苏烬的手指在苏眠的肩膀上停了一下。"有点。"

　　"她都不怎么跟我说话。"苏眠的声音闷闷的，"我昨天去实验室门口叫她吃饭，她说'放着就行'。她就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记东西。"

　　苏烬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说"她就是那个性格"，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对九岁的苏眠来说这不是什么有用的解释。最后他只是轻轻按了按苏眠的肩膀："那以后我陪你吃。"

　　"真的？"

　　"嗯。"

　　苏眠满意了，把剩下半杯牛奶喝完，把杯子递给苏烬的时候手指蹭过苏烬的掌心——蓝色数字亮了一格。苏眠低头瞥了一眼，"嘿嘿"笑了两声，像捡到了什么小便宜，然后跳下窗台跑出去玩了。

　　苏烬坐在窗台上，握着那只空杯子。窗外的风把槐树的新芽吹得轻轻晃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臂——袖子下面∞还在，淡淡的，但还在。他放好杯子站起来，往走廊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乔薇的办公室门开了，她走出来，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苏烬。过来。"

　　他跟着她进了实验室。乔薇把门关上，把那份文件放在桌上，翻到某一页。"下个月我要做一个新的实验。需要你配合。"

　　苏烬站着没有坐。"什么实验？"

　　"关于基因锁的稳定性测试。你的因子在苏眠体内持续了六年了，我需要评估一下他的基因锁有没有对你产生'免疫依赖'。如果他对你产生了耐受，你给他的传输效率就会降低。"她顿了一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苏烬知道。意味着他给出去的东西越来越不值钱了。同样的接触，以前能让苏眠涨十个单位，以后可能只能涨五个。他需要在更短的时间里给出去更多的东西，才能维持同样的效果。他的消耗会加速。

　　"什么时候？"

　　"下个月中旬。"

　　"好。"

　　乔薇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跟往常没什么不同——像在看一台需要定期维护的仪器。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苏烬转身走出了实验室。

　　他不知道那次实验再也没有做成。

　　因为四月十七号的凌晨，乔薇"死了"。

　　官方说法是"实验事故"。跟苏砺的死亡说辞几乎一模一样——"研究者乔薇博士在操作高活性样本时发生意外，样本泄露导致不可逆的生理损伤，抢救无效死亡。"消息发出来的时候苏烬在厨房煎蛋。他听见新闻推送的声音从客厅的终端机上传来，锅铲在手里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面。蛋边有点焦了，他把火关小了一点，把蛋盛进盘子里。

　　苏眠从楼梯上跑下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红印。"哥！你看新闻了吗？"

　　苏烬把盘子放在桌上。"看了。"

　　苏眠站在楼梯最后一级，不上不下地站着，声音忽然小了很多。"……妈死了？"

　　苏烬走过去拉住他的手把他带下最后一级台阶。"嗯。"

　　苏眠的眼眶在几秒之内就开始泛红了。他仰着脸看着苏烬，嘴唇抖了两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跟苏砺去世时一模一样的哭声，只是这一次他在哭的同时紧紧攥住了苏烬的衣角，像怕他也会忽然消失一样。

　　苏烬蹲下来把他抱住。苏眠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把苏烬的衣领浸湿了一大片。"哥……哥妈也死了……爸也死了……我们怎么办……"

　　苏烬把他从地上抱起来，让他靠着自己，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在。你和我。我们还在一起。"

　　苏眠抽噎着点头，但手攥得更紧了。苏烬感觉到他的蓝色数字在哭泣中剧烈波动——从"9980"急速掉到"9900"，还在往下走。他把自己的右手腕贴上了苏眠的左手臂，默默地让∞往那个正在狂跳的数字里渗入。他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腕一凉，然后苏眠的数字停住了，慢慢往上回了一点。

　　他不知道的是，他也感觉到自己的∞在那一瞬间暗了很大一格——大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以为里面漏了什么光。什么都没有漏。只是变淡了。

　　那天中午有人来家里处理乔薇的后事。苏烬带着苏眠坐在客厅里，让苏眠靠着他的肩膀哭到睡着。来的人在走廊里进进出出的，脚步匆忙，没有人停下来问一句"两个孩子饿不饿"。苏烬在他们经过的间隙里站起来倒了杯水，然后又坐回沙发上，让苏眠继续枕着他的肩。

　　下午的时候有人送来一份文件，说是"乔薇博士生前指定的遗嘱执行"。苏烬接过来翻开——内容简短，大意是她名下的所有实验数据和产权移交给研究院，家中的一切由两个孩子继承。另外有一行附注："关于实验体S-M-01及SJ-01的后续监护安排，已委托政府青少年生物发展署全权负责。"

　　苏烬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委托给政府了。意思是——他们要把苏眠带走。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他合上文件，没有再看第二遍。苏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角，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哥"。苏烬低头看着他，伸手把他黏在额角的头发拨开。他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能这样坐着让弟弟靠着自己睡觉。

　　三天后政府的人来了。

　　两个穿深灰色制服的人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文件，声音不大但不容商量。"苏眠先生将被纳入'新人类计划'，接受系统性培养。苏烬先生将被安置到普通青少年安置机构。"他们把分置方案说得很清楚，像在分配两件不同用途的物品。

　　苏眠站在苏烬身后，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我不去。"

　　"苏眠先生，这是乔薇博士生前的安排。"

　　"我不去！"苏眠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哭腔，"我要跟我哥在一起！"

　　灰制服的人看了一眼苏烬。"苏烬先生，您也清楚，'新人类计划'的设施不接受随行亲属。您的弟弟在那里会得到最好的资源和支持。他的体质需要定期专业维护——这些是普通机构无法提供的。"

　　苏烬低头看着攥着自己衣角的那只小手——蓝色的"9960"在愤怒和恐惧中剧烈波动，几秒之内又掉了十几格。他伸手把那只小手轻轻握住了。"苏眠。"

　　苏眠抬起头看他，眼眶红红的。

　　"你去。"

　　"我不要！"

　　"你去。"苏烬蹲下来，跟他平视。他把自己右手臂的袖子推上去一角，露出那串暗红色的∞给他看。"你看。哥哥的数字还在。只要它还在，你就在。你去了那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长大。"他的拇指在苏眠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在这边等你。好不好？"

　　苏眠的嘴唇在抖。他看着苏烬手腕上那串暗红色的符号——他从来没见过它发光，但此刻它在灰制服的人带来的那盏冷白色灯光的照射下，隐隐约约地亮了一瞬。苏眠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跟他的数字有关系。他只知道哥哥在对他笑，声音是稳的，手是暖的。他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苏眠被带走了。灰制服的人牵着他的手往门口走，他一步三回头。第一次回头的时候苏烬站在客厅中间对他点头。第二次回头的时候苏烬往前走了两步。第三次回头的时候苏烬已经走到了门口，站在门框里面，右手微微抬了一下，像在说"去吧"。苏眠转回去，走了。

　　车发动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了片刻，然后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苏烬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驶出视野，拐过路口，再也不见了。他站在门框里，右手还举着半截，慢慢放下来。身后空荡荡的。整座房子忽然变得很大很大。

　　他退了一步，关上门。厨房里还有早上没洗的锅，苏眠的杯子留在餐桌上，杯底还剩一小圈没喝完的牛奶，已经凉了。苏烬走过去拿起那只杯子，在水龙头下面冲干净，放回沥水架上。然后他站在厨房里，手撑着灶台的边缘，低着头。背脊弓成一个紧绷的弧度。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像在等什么落下来。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摇着新芽，嫩绿色的，亮晶晶的。

　　下午的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照在他右手臂上。隔着袖子，那串∞安安静静地待着，淡得快要看不清了。但它还在。

　　苏烬站了一会儿，直起身来，开始收拾厨房。他把台面擦干净，把碗碟归位，把灶台上的油渍擦掉。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但是很稳，像在做一件需要做完的事情。天黑的时候他停下来，洗了手，走进苏眠的房间。床铺很乱，被子没叠，枕头上还留着苏眠头发的味道，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气。苏烬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被子叠好，把枕头拍松，把散在地板上的图画书一本一本捡起来放回书架上。

　　他做完这些之后在床边坐下了。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光铺在床单上，像一层水。他把右手臂的袖子推上去，在月光下看那串∞。暗红色的，极淡的，像一道快要被风吹散的灰烬。他看着它，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你要撑住。"

　　他把袖子拉下来，站起来，走出了苏眠的房间。走廊里很暗，他走过乔薇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瞬。门关着。他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走进自己房间的时候他没有开灯。他走到窗边，把口袋里那把黄铜钥匙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窗外的月亮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窄窄的一条。他站在黑暗里，握着那把钥匙，像一个独自守在孤岛上的人，手里攥着的唯一一件东西。

　　而远处，那辆载着苏眠的车正在夜色中驶向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苏眠坐在后座上，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臂上那串蓝色的"9960"，手指轻轻碰了碰它。它没有涨。它不会涨了。因为此刻隔着几小时的车程，那个能让他数字涨起来的人，正站在一扇关着的门后面。苏眠把手臂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明明灭灭的，像走不完的路。

　　苏烬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下去的天。月亮很高很远，像一枚被谁遗忘的硬币。他把钥匙放回枕头下面，躺下来，面朝着墙壁。隔壁房间空了。整座房子空了。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