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魂师》醉卧桃林

16、四、鲛人泪（4)

　　歌声此起彼伏，直接从每一个毛孔渗入心底最隐秘的角落。龙雅到如今才发现，原来歌声，也是会跳舞的……
　　鲛人洛华从海水中探出半个身子，轻轻趴在上次他坐过的礁石上，对月而歌。龙雅赶到海边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虽然不想承认，但是真的很美，那不是任何一个人类女子可以比拟的美好。
　　叶落就站在沙滩上听着他唱，并没有惊动他。
　　过了好一会儿，洛华才停下歌声，转过头来，静静的与叶落对视。
　　“是你吧？除了深海底沉淀的万年寒冰，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将没有灵魂的躯体保存得犹如活人了。而且……”叶落微微眯眼，“上次你以歌声诱惑我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鲛人族素来自诩高贵优雅，不喜与异族往来。且天敌众多，繁衍不兴，故而行事向来低调，怎么会突然出了你这么个不怕死的？还有，你的歌声能否诱惑住人，不是看对方灵力有多强大，而是取决于对手的心灵和你自己修为的高低。连我这个异族都知道的事，你作为一个修为颇高的鲛人居然不知道么？我原本想不通你的所作所为到底有什么目的，现在……呵！”她冷笑道。
　　洛华浅浅叹了口气，水晶般剔透的眸子直视着她：“我就知道你不简单，看来我的决定是对的，就算我再怎么瞒，也终究逃不过去……”
　　“哦？你打算自己坦白了？”
　　洛华轻轻一笑，“否则我为何要在这种时候出来等你？如果不是我的歌声提醒你，你至少不会这么快就猜到我身上吧？”
　　龙雅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莫名其妙地问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偷偷藏了那些没有灵魂的□□的就是他？”
　　“恩。”
　　“啊！”龙雅大叫一声，指着洛华道：“我还当你是好人呢！长得这么漂亮心怎么这么坏啊，居然和那种妖魔鬼怪同流合污！”
　　叶落嘴角抽了抽，按下龙雅的手狠狠道：“你给我闭嘴！！！”
　　洛华一脸黑线地看着这两人，突然低低道：“放过她……好不好？”
　　叶落一愣，转头问道：“她？谁？”
　　洛华咬唇，轻道：“执念……”
　　“理由？”
　　“那是我前世的妻子留下的。”
　　叶落蹙眉，“前世？”
　　“前世，是我负了她，如今我侥幸还能拥有前世的记忆，只是希望…能够留住一点关于她的痕迹，哪怕是怨恨也好……”洛华的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听起来更让人心醉，“你想，连死亡都无法带走的，那该是一种怎样的执着？”
　　“那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她早已不知历了几世轮回，早已没有任何痕迹可寻。那执念只有本能，没有意识，留下它只能是个祸害！”
　　“你没喝孟婆汤吗？怎么会还有前世记忆的？”被晾在一边的龙雅忍不住开口。
　　洛华抬头望着月亮，眼神迷离，“那一世，我是圣上亲封的‘威武将军’，战功赫赫。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儿女情长风花雪月都是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我只知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就该立万世不朽之功业，建不世之奇功，是以终日拼杀在战场，常常几年都不曾回家。而她…她是林家的掌上明珠，在最好的年华里嫁给了我，却整日整日的独守空房。我知道她定然是寂寞的，可从来没有过多的放在心上。我想，等日后战事平息，等我身居高位，衣食无忧之时，有的是时间来补偿她。可我独独没有想到，我的功业是踩着无数人的尸骨建立起的，这么多的人命，终是要还的。呵呵…而且毁了我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一手将我推上这枯骨之山的人。”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叶落淡淡道。
　　“恩，是啊……只可惜那时的我却不明白，等到真正懂得的时候已经晚了。满门抄斩的时候，我只来得及看她最后一眼，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纵使再有不甘，这辈子依然是到头了，到了地府一碗孟婆汤下去，前尘往事就忘得干干净净。却不想，当我的魂魄进入地府的时候，正遇到东海黑鳞鲛人族的族长前去地府闹事。他的夫人已经一连生下了两个死胎，他怕她受不住打击，所以想来地府讨个喝了孟婆汤还没投胎的魂魄，注入死婴的躯体，令他重生。这等违背天理的事，阎王自是不会同意的，结果鲛人族长在地府大闹一场，走的时候正巧顺走了站在三生河边的我。那时我还没喝孟婆汤……”
　　“难怪难怪，你老爸挺厉害的嘛！哇，叶落你打我做什么！”
　　洛华苦涩地笑了笑，“我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么过了，直到前些年我偶然来这片海域游玩……”
　　“发现了她留下的执念？”叶落问。
　　“恩，那时我才知道，原来她爱我爱得有那么深。我那一生永远在厮杀，而她却是终日在等待，等待我回归的那一刻。连死都不能放弃的执念……她收集那些魂魄，只是因为她很寂寞，想要有人陪，生前我不能给她些什么，至少现在，现在……”
　　“哼…”叶落冷笑，“现在？她早就不在了，还谈什么现在！”
　　“不！她还在！叶姑娘，算我求你，那些被囚禁的人我全部原原本本的还给你，只求你不要让她消散，我……”
　　“住口！”叶落冷冷地看着他，“怎么？我不答应你难道就不放人，是么？你身为上古族群，无视天地法则，助纣为虐，你现在居然还敢和我谈条件？”
　　洛华直视着她的眼睛，坚定道：“无论如何，我不会让步！叶姑娘，你是引魂师，职责是牵引滞留世间的魂魄灵体，她不过是一股如空气般的存在，你又何必赶尽杀绝呢！”
　　“她如果只是空气般的存在我自然不会管，但如今她渐渐滋生了怨气，又没有理智意识的束缚，留下它只会让更多的人受害！你可知引魂师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维持世间的阴阳平衡，它不守法则，我就必须管！”
　　龙雅左看看右看看，这剑拔弩张完全不肯让步的两人，似乎随时可能打起来。他上前一步，拦在中间，笑眯眯地道：“我说两位，有话好商量，不要这么凶嘛……”
　　叶落皱眉道：“你让开！少在这里碍事！”
　　“行行行，我碍事，我碍事…”龙雅嘴里应着，手却抓住她的袖子不肯放。
　　袖子被扯着，怎么都挣不脱，叶落本能地抬起另一只手。掌心白光微吐，却迟迟斩不下去，这一掌下去，他怎么也得在床上躺个两三天……
　　无奈地放下手，她怒不可遏地喝道：“叫你放手！听见没有！”
　　“好好好，我放我放……”龙雅拖着她往回走，“不过不是现在……”
　　“喂！你不要逼我！！！”
　　龙雅突然转身，认真地看着叶落的眼睛，道：“你先冷静一下，我有话和你说，反正这鲛人要守着那执念也不怕他跑掉。”
　　叶落停下挣扎，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对着洛华道：“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你若还是这个答案，就不要怪我不客气！”
　　“恩，是啊是啊，鲛人兄你好好考虑啊，这位引魂师大人很厉害的，一巴掌就可以把你拍死，小命要紧小命要紧，咱们三天后再见哈……”龙雅生拉硬拽，硬是把叶落拉回了别墅，“请”进了自己房间。
　　关窗，关门，上锁……一切搞定以后，龙雅方才吁了口气，“天，我的大小姐啊，你火气那么大做什么？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呀，你们这要是打起来还不等于把所有人都‘请’去参观啊？”
　　叶落“霍——”的一声，震袖冷然道：“他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居然敢来威胁我！”
　　“咳咳……那个，人家好歹是鲛人族长的儿子……”龙雅小声碎碎念道。
　　“那又如何？”
　　他耸肩，“不如何，我知道你打起架来很强悍，不过能和平解决的事干吗非要动手呢，对不对？”
　　“和平解决？难不成你有办法？”
　　“嘿嘿…这个么…”他笑嘻嘻地凑过去，“他不过是想睹物思人，虽然这个物是奇怪了点…不过，你肯定有办法把那执念收了，或者封印起来的，对吧？”
　　叶落挑眉，算是默认。
　　“那不就结了嘛！”龙雅拍手笑道。
　　“结什么结！就算我把它封印入石堆中，也难保日后不会生变！我要的是一劳永逸，不是暂时安全！”
　　“你难道一点都不同情他么？”龙雅突然收了笑容，轻声问。
　　“什么？”叶落奇道。
　　“他的妻子爱的那样深刻，他的悔恨也那样深刻，如今的他，只是想补偿而已……”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况且我早说了，他的妻子早已不知轮回几世了，这执念也早已与她没有任何关系，洛华如今的行为也不过是另一种执念而已，它莫名其妙且毫无意义！是你们没听懂还是我没讲明白？”
　　“我上次不就说了，人类的一辈子，总会做做傻事，做一些虽然在别人看来完全没有用，但自己想做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或者说信仰，执著，不管是对是错，这样的人生才不会无趣。没有谁可以完全清醒、理智的过一辈子的，没有……”
　　叶落蹙着眉，满脸不解地看着他。
　　龙雅叹气，认命地解释道：“好吧，抱歉，我打个比方。比如说你，你的父亲或者母亲其中必定有一个是引魂师吧？”
　　“不错，我的爹娘都是引魂师，所以我天生灵气就比其他引魂师强一倍。”
　　龙雅闻言，悲悯地看着她：“那当你开始懂事的时候，应该是很伤心的吧？”
　　“伤心？”
　　“是啊，父母为了你舍弃了自己的生命，而你，从小没有父母的陪伴，难道从来不觉得孤单吗？如果现在有人告诉你，你的父母有希望复活，即使知道这样的希望是很渺茫很荒诞的，但在你心底总会有些隐隐的期盼吧？”
　　叶落歪着头，奇怪道：“我爹确实是在我出生没多久就死了，因为他太强了，收服了太多灵体，反噬的也就越凶猛。而我娘凭着剩下的灵力和修为，硬是撑到我十岁的时候才无法控制收服的灵体，所以我也不算从小没有父母陪伴。”
　　龙雅一愣，“那你是看着你母亲死去的？”
　　叶落点头，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这时的龙雅早就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了，抖着手指指着她道：“你难道一点都不伤心？你，你简直是冷酷无情到极点了！”
　　“为什么要伤心？我娘从小就告诉我，我的出生，我的活着，不为别的，只为了阴阳两界的平衡，维持轮回正道，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哪天她死了，就是我延续这使命的时候。而我，总有一天也会死，一切，都不过宿命罢了。我的心里只需要有对错，不需要有其他，难道这样不对？”她无视龙雅的指控，理所当然地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懂了，他终于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了，龙雅想。
　　叶落不是冷血，也不是无情，其实她根本连什么叫做感情都不知道！从来没有人教过她，也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她的母亲想保护她，她只要叶落能够安然地活过千年万年，甚至更久。对于他们引魂师来说，幸福的代价太沉重，与其让她懂了以后再去遏制，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让她懂。亲情也好，友情也好，爱情也好…不懂，就不会受伤，不会觉得寂寞，不会生出些不该有的想法……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真是最好的守护。
　　后来母亲去世，叶落在独自一人执行引魂任务的时候，遇到的那些滞留的魂魄灵体哪一个不是这世间的黑暗，痛苦，绝望等等负面情感所集。她不懂爱，却先明白了恨，而这唯一懂得的恨，也在上千年的时光里，被磨得一干二净。见过了太多太多的悲伤，怨恨与不甘，继而变得淡然，平静，无悲无喜，练就一颗波澜不起的石头心……
　　龙雅沉默了许久，突然抬头，对她咧嘴一笑：“我明白了，过去的终究已经过去，即使还留存着前世的记忆，也与今生无关。想想上次在荒林中，自己那些‘冠冕堂皇’的话，真是有些讽刺，原来不懂的只有我自己而已，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明白就好。”叶落点头赞许。
　　“叶落，这样好不好？反正你答应那条，呃…那个鲛人会等三天，这三天让我去和他谈谈，期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暂时不要过问，好吗？”
　　见叶落似乎有些犹豫，龙雅急忙补充道：“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那鲛人看起来也不像不讲道理的人，我好好和他谈，应该没什么问题。而且就算我打不过他，逃跑总会的啊……”
　　叶落颔首，“好，不过…你有那个自信说服得了他？”
　　“哈哈，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的辩才可是绝对一流的，想当年学校举行辩论大会，都是我……”
　　“行了行了！”叶落挥手打断他的话，从手腕上摘下一串雪白的珠串戴到他的手上，“这串珠子是用雪灵玉做成的，本就是极有灵性的玉石，又跟了我许多年，早已能与我心灵相通。一旦遇到危险就在心中默念我的名字，我会及时赶到……”
　　龙雅收回手，笑眯眯地掂了掂手腕，“虽然女气了点，不过这珠子倒是真漂亮，谢啦~~”
　　“我回房了。”
　　“哦……也好，晚安！”
　　叶落打开门，却没有走出去，龙雅绕过挡住视线的门，奇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他的话没说完，因为他看到了门外站着的人。
　　“倩倩……”龙雅有些尴尬地唤道。
　　“你们慢聊，我走了。”叶落绕过堵在门口吴倩，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