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魂师》醉卧桃林

14、四、鲛人泪（2）

　　七月午后的阳光尤其热辣，一群年轻人在沙滩上玩水嬉闹却丝毫不觉。
　　叶落躺在沙滩椅上，看着在不远处的海水中嬉戏的众人，到底都是年轻人，那样张扬放肆的青春活力……
　　仰头闭上眼睛，叶落缓缓叹了一口气，看来她是怎么都装不像的了，那不是她这样一个活了一千多年的“老妖”可以介入的生活。
　　虽然答应了龙雅去试着理解人类，但一千三百多年，无数个数不清的日日夜夜，她见过太多的悲欢离合，爱恨恩怨，若按龙雅所说，那些也是她活过的见证。她要如何将这些过往当做过眼云烟，然后以一种对任何事都抱着美好幻想的心情去感受一个普通人类的思想呢？她做不到啊……
　　龙雅并没有像她这般活过，所以他可以如此轻易地指责她冷血。如果他也像她一样，活过了那么多的岁月，看尽了众生百态与世态炎凉，他还能那么自信地觉得他自己这一生，依旧是唯一的，是独一无二的吗？
　　不明白，真的是不能明白啊……叶落抬起手背轻轻抵着额头，茫然地看着头顶的遮阳伞怔怔出神。
　　“在想什么？”一个纸杯伴随着龙雅的声音出现在眼前。
　　叶落收回心神，目光移向他手中的杯子，龙雅笑道：“放心，是冰镇的茉莉花茶，纯天然绝不含防腐剂！”他将杯子轻轻晃了晃，又朝她面前移了一寸。
　　叶落接过杯子，道了声谢，龙雅也不走开，直接在她身边的沙地上坐了下来，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她搭话。
　　“真不去玩玩？在浅水里洗洗脚也好嘛~”
　　叶落摇头。
　　“怪癖真多……”他努努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还没放下杯子突然疑惑的“咦？”了一声。
　　叶落转头看向他，只见龙雅微眯着眼睛，对着远处的海平面看得目不转睛。
　　她也向前看去，却只见海天一线，一片空茫静谧的蔚蓝。
　　“怎么了？”她问。
　　龙雅又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收回视线，语带莫名地答道：“好大…一条鱼？还是我眼花了？”
　　“什么？”
　　“啊？！”龙雅这下似乎才真正反应过来，“我刚才好像看见海面上跃过一条好大的鱼尾……”
　　“鱼尾？”叶落喃喃重复了一遍，抬头望向刚才龙雅看的方向。
　　“恩，是鱼尾，不是海豚什么的，就是那种一条很长的鱼尾巴，黑色的，还闪闪发光……”他边说边比划。
　　叶落没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龙雅耸耸肩，满不在乎地道：“也没什么要紧的啦，虽然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这片海域向来安全，从没出过事，不用担心的。”
　　叶落看了会儿，道：“这片海域有什么大型的鱼类吗？”
　　“没啊，基本都是些漂亮的小鱼，再大也不会像我刚才看到的鱼尾那么大。”
　　叶落“恩”了一声后就躺了下去，没再问什么。
　　龙雅见她又不做声了，自己坐了会儿也有些无聊，于是干脆起身去海里游泳。

　　到了夜里，大家一起在沙滩上吃烧烤，笑笑闹闹的直到深夜十一点多才结束，各自回房休息。
　　叶落洗完澡，依然一身宽松的交领白袍，往二楼龙雅的房间走去。才敲了两下，门就开了，龙雅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笑嘻嘻地侧身让她进去。
　　龙雅的房间和楼上她住的那间格局差不多，她没坐到沙发上，只是站定在房间中央。
　　龙雅关上门，一脸感慨地回头道：“你要是大晚上的这样出去，十个人有十一个要以为自己见鬼了。”
　　叶落挑眉，淡淡开口道：“树林？”
　　“偶尔开开玩笑有益身体健康……”
　　叶落无视他的玩笑，只静静看着他不说话。
　　龙雅无奈地举手投降道：“好好好，真是怕了你了……其实那树林也没什么好说的，大致情况就和我白天说的一样，以前我身边又没有你这样的引魂师，哪里会把那些失踪和幽灵鬼魂什么的事情想到一起……”
　　叶落屈指抵着下颔，思索片刻，抬头道：“去看看。”
　　“好啊，走！”龙雅眼睛一亮，拉起叶落就往门口走。
　　没走几步，叶落突然出声道：“等等！”
　　龙雅回头，只见她闭着双目，微微侧着头，像是在仔细聆听着什么。
　　“怎么了？”
　　“歌声……”
　　龙雅一愣，“什么歌声？”
　　叶落又听了一会，才缓缓睁开眼睛，看向窗户的方向。龙雅跟着向那里看去，窗外只有一片漆黑的夜色和月光下沉静如墨的大海，除此之外根本什么也看不见。
　　“喂！叶落，到底怎么了？我什么都没听见啊……”
　　叶落抽|出被龙雅握着的手，径直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冰凉的海风一下子灌进房中。当龙雅反应过来的时候，窗边早已不见了叶落的身影。

　　月色迷蒙，涛声阵阵，叶落站在海滩边的浅水处，静静地侧耳聆听。
　　宽大的衣袂在风里翻飞，如瀑的发丝飞扬，远远望去，竟有种遗世独立，羽化飞升的感觉。
　　歌声……悠悠荡荡，浩渺清远的歌声……
　　不同于任何世俗之音，又有别于一切自然之音。那是一种无关男女，无关善恶，超脱世间所有束缚，令人闻之可以忘却一切的天籁……
　　“鲛人……”叶落抬起头，双眼微微有些迷茫地看向远处在黑暗中一片寂静的海面，口中喃喃吐出两个字。
　　“鲛人？什么鲛人？就是给你上次那个宝贝珠子的鲛人？”一片空蒙的寂静中，突然插|进了一个突兀的男声。
　　叶落一惊，急忙回过神来，略有些讶异地回头看向说话的人，“你怎么过来的？”从别墅跑到这边少说也要十分钟的时间。
　　身后的男生得意地扬了扬眉，道：“小小的御风诀而已~”
　　“哦？”叶落唇角微勾，给了个算是赞许的浅笑。
　　“你耳力真好嘛，我到了这边才听到那么点声音，还听得断断续续，根本听不出到底是歌声还是风声……”他也学着叶落的样子，侧耳聆听。
　　叶落抬起手，挽了挽耳边有些凌乱的发丝，开口解释道：“这是深海鲛人的歌声，既有净化人心的力量，又可将人拖下绝望的深渊，只要他想……”
　　“啧——还真够可怕的……”龙雅咋舌道。
　　“咦？”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那我白天看见的那条大大的鱼尾难道就是这个鲛人？”
　　“鲛人族本就是和我们引魂师一样的古老族群，直至今日族人已极其稀少，平时只生活在深海，轻易不会在浅海露面，真没想到今天竟能在这里遇到。”
　　“恩…”龙雅伸手托着下巴，一副深思的模样，“那今天……”
　　话还没说完，只听“哗啦——”一声，一阵巨大的水花声响起。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块原本空空如也的礁石之上，不知何时已坐了一个人。
　　不，应该是一个人身鱼尾的鲛人。
　　龙雅吓了一跳，大吃一惊地道：“这，这…怎么是个男的？”
　　月光下，那鲛人一头如海藻般微微卷曲的银发，湿湿地散落在肩膀和胸膛上，腰腹以下是一条长长的黑色鱼尾，在月色下闪着漆黑的光泽。
　　银色的发，黑色的尾，白皙健壮的身躯，月光在他周身投下一层朦胧的光晕，看起来似真似幻。
　　龙雅瞪着他看了许久，那鲛人也勾着似笑非笑的唇，任他打量，眼神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一边的叶落。
　　“黑鳞鲛人？”叶落冷冷的声音，打破了诡异的静寂。
　　那鲛人并未说话，唇边的笑意却是加深了。
　　“我们引魂师族与你们鲛人族素来没有任何瓜葛，可你方才却企图用歌声迷惑我，将我拉入海中，这又是为何？”
　　等了许久，那鲛人依旧不曾开口，龙雅扯了扯叶落的袖子，凑过去轻声道：“他是鱼啊……应该是不会说话的吧？”
　　刚说完，那鲛人突然开口了，竟是一副纯正清朗的好听男声。
　　“并非是与姑娘为难，只是难得见到灵力如此强大的引魂师，一时好胜心起，想看看自己是否有能力迷惑得了你，得罪之处，还乞姑娘见谅。”措辞有礼，语调淡漠疏离，完完全全一副叶落的口吻。
　　难不成这些古老的族群都喜欢这么讲话？龙雅站在一边胡思乱想，顺便在心里怨念为什么这鲛人是个男的，而不是女的……
　　“哦？”叶落挑眉笑道，“当真如此么？”
　　鲛人微笑颔首：“自然。我是鲛人洛华，隶属东海黑鳞鲛人一支。”
　　“叶落，引魂师。”
　　“今日初见，即令叶姑娘受惊，洛华十分抱歉，此珠名为‘流光’，便赠与姑娘权作赔礼之物。”说话间，他的手中已多了一颗流光溢彩的淡紫色珠子，拳头大小，也不知他从哪里拿出来的。珠子周围有一层淡淡的紫色光华流转，倒确实当得起“流光”这个名字。
　　叶落微微偏了偏头，也不客气，直接伸手接了过来拿在手中把玩。
　　洛华柔柔一笑，“既然叶姑娘接受了洛华的歉意，那么洛华今日就先告辞了，愿我们后会有期……”语毕，也不等叶落答应，巨大的鱼尾一甩，“扑通——”一声潜回了海里。
　　龙雅凑过来看着叶落手中的珠子，惊讶道：“哇，叶落啊，这个珠子比你上次拿出来的那个还要大耶！啧啧，真是好东西啊好东西，人类就算再有钱恐怕也买不到的……”
　　“喜欢就送你好了。”叶落满不在乎地将手中珠子抛给他。
　　龙雅手忙脚乱地接住，瞪圆了眼睛奇道：“喂！不是吧？真给我啊？！”
　　叶落不再理他，转身往东边走去，看起来是要去东边那片树林。
　　“叶落你等等我，一起去啊！你怎么可以丢下搭档……”龙雅立马追了上去。
　　没追几步，走在前面的叶落身子一顿，转头望向别墅方向。
　　“怎么……”还没问完，叶落回过头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就往岸边的礁石后面跑，刚在石后躲好。沙滩上就传来了说话声，听着似乎是一男一女。
　　两人探出头去，虽然离得太远看不清脸，但看身形倒像是方婷和她的男朋友李毅。一对小情侣大半夜跑到海滩边散步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龙雅无所谓的耸耸肩，转过去看叶落，没想到却看到她满脸不解的表情。
　　他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他们在干什么？”
　　龙雅一愣：“散步啊，你看不见？”
　　“大半夜的散步？这么晚了不睡觉跑出来散步？白天的时候为什么不散？”叶落蹙眉。
　　“哈，这叫情调你懂不懂？”龙雅摇头晃脑一副“我是专家”的样子，“相爱的人之间任何独处的时刻都是非常宝贵的……”
　　叶落看着他无奈地叹气道：“等他们走了再说吧。”
　　“恩哼~”龙雅哼哼道。
　　叶落背靠礁石坐了下来，仰头看着月亮发呆。龙雅难得的没有多话，乖乖地陪她坐着。
　　结果这半夜散步的两人在沙滩上坐了下来，而且一坐就是大半夜，直到天快亮了才慢吞吞地走回去。
　　等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叶落才开口道：“罢了，看来目前是没办法去树林的了。”
　　“没事，反正我们要住两个星期，有的是时间去，只要你想去我随时奉陪。”龙雅朝她眨眨眼睛，笑着道。
　　叶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走吧，回去了。”
　　“恩，哎呦~折腾了一晚上累死我了……”龙雅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我先回去了，要爬窗户还是走门你自己决定。”
　　“恩，啊？！”龙雅郁闷地嘟哝道，“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