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不屈服的大侠》水仙已上鲤鱼去

8、地下城堡（四）

　　林笑崎问：“那么……他杀了自己心爱的人，就可以过河了吗？”

　　瞎子说：“是的。而且他的心愿也得到了满足，杀掉了比自己权势更大，实力更强的对手。”

　　林笑崎说：“那他……现在岂不是成为了更有权势，更强大的人。”

　　瞎子说：“是的。”

　　林笑崎说：“那……是不是说，他会成为别人的对手。别的大官，说不定也会到这里来，求你渡河，然后再杀了他。”

　　瞎子说：“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一个聪明的孩子，”他看一眼目光遥远，注意力不知去了何处的沈燝源，“总是会有很好的前途。”

　　瞎子说：“你知道，世间最厉害的武器是什么吗？”

　　林笑崎说：“有人跟我说过，霸王枪是江湖排名第一的武器。”

　　瞎子说：“排名第一的武器，未必是最厉害的武器。好像天下最有名最正派的大侠，未必真的是最正义的大侠一样。”

　　林笑崎扭头看一眼沈燝源。他坐在他膝盖上，这个姿势，谈不上多舒服。

　　瞎子说：“刀只是工具。任何的武器，都不过是一种死气沉沉的工具。世间最锋利，最杀人于无形，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兵器，是人心。”

　　瞎子说：“从前有个书生，他胸怀正义，一腔热情。他与他的朋友一起做了一个地方小官，治理县城，造福百姓。后来，他的朋友得到了一个很好的机会，一个很大的官，要他构陷一位大将军投敌叛国，并许诺给他更好的权势和地位。”

　　林笑崎说：“那他答应了么。”

　　瞎子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说：“是的。他的朋友，不甘心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地方埋没自己的才华，他不仅答应下来，还逼着书生也来做这样的事情。”

　　林笑崎说：“那他可真算不上一个好朋友。”

　　瞎子微笑，说：“是的。后来……后来，书生经不起他的哀求，就做了一件令他此生后悔的事情。”

　　瞎子说：“书生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他看过大将军所有来往的书信，不仅倒背如流，还在那百分之九十九的事实里面，夹杂背诵了百分之一的谎言。”

　　林笑崎说：“所以，书生骗倒了所有的人。”

　　瞎子说：“是的。因为每个人，都愿意相信他所听到的，是事实。”

　　瞎子说：“再后来，他们用这样的法子，杀掉了很多很多的人，官也做的越来越大。”

　　林笑崎问：“为什么书生还要跟着做这样的事情？”

　　瞎子说：“因为……他的朋友用着百分之九十九的真实，夹杂着百分之一的谎言，成功地骗到了他。”

　　林笑崎说：“书生很可怜。被人利用到这种地步。”

　　瞎子停住船桨，说：“最可怜的不是被人利用，那说明你至少还有利用的价值，最惨的，是你终于没有了利用的价值。”

　　林笑崎问：“后来……书生怎么样了？”

　　瞎子说：“书生识破了那一个拙劣的谎言。于是他就离开，到了幽冥鬼渡，做了流焰王手下的一名摆渡的舟子。”

　　林笑崎隐隐约约猜到他在讲述谁的故事。

　　他忍不住问：“那……他的朋友，怎么样了。”

　　此时水面起了一层奇怪的大雾。大雾笼罩着这一条小船，看不见来时的路，也看不见前方的路。

　　瞎子从独木舟底下拖出一条长长的渔索，单手抛出。咔哒一声，不知道锁住了什么机关。

　　瞎子用手拽着渔索，拖着船，一点一点到那深雾里面去。

　　瞎子说：“他的朋友，做了很大很大的官，有一天，为了杀掉自己的对手，来到了幽冥鬼渡，请求渡河。”

　　大雾中看不见对面的瞎子的面容。

　　林笑崎奇怪沈燝源为何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瞎子仿佛知道他想什么，说道：“每一个来这里的人，都要被封住哑穴，不能说话。”

　　林笑崎问：“那我为什么不用……这也是规矩的一种吗？”

　　瞎子说：“不。这是因为幽冥鬼渡，从来没有孩子来过。我想和你聊天，所以封了沈大侠的哑穴。”

　　就是武功高强的沈大侠，也不能违背这里的规矩。

　　无论这个规矩是不是临时起意，他都只能默默地，让他封住了自己的穴位。

　　林笑崎说：“他那样骗了你，你会不会恨他？”

　　瞎子说：“是恨……但恨意总是维持不了多久。人都有惰性，总是愿意相信那百分之一的谎言里，总有一星半点，是真实的。”

　　哪怕被骗到肝肠寸断，永世不能回头。

　　林笑崎说：“你对你的朋友很好。”

　　瞎子像听到一个很好笑的笑话一样，裂开嘴无声的笑了片刻。

　　他兴致勃勃的说：“那你知不知道，我开的最后一个条件，是什么？”

　　林笑崎问：“什么？”

　　瞎子说：“我开的最后一个条件，是希望跟他埋在一个棺材里。”

　　林笑崎惊讶说道：“你把他杀死了？”

　　瞎子说：“没有，我怎么会舍得杀死他……他不仅活着，而且待会，你还会见到他。”

　　小舟到了岸边。

　　沈燝源倏然睁开眼，他顺势怀抱林笑崎，足尖一点，身形飘飘如翱翔的大鹏滑过宽阔河面，双足踩过水面上的不时浮现的黑色物体，起纵之间到了河对岸。

　　林笑崎看那黑黝黝的物体，却原来是一条一条的大鱼，口中生满利齿，鱼鳍硬如刀剑，十分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