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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沙漠中的一条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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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四颗骰子,夹在她的指缝之间。
还有两颗,平托在她嫩白的掌心。她慢慢握紧右手,玉石一般的粉末簌簌从她手掌散落,飘散在风雪中。
马车缓缓经过她身旁。
雷霄潇无神的双眼跟着马车的车轮缓缓移动。
她像是受了很重的伤,那种伤口看不出伤痕,然而在内心,却以一种缓慢而深刻的速度逐渐腐烂。
美丽的女人总是这个样子,她们很容易受男人的伤。其实一个男人衷心的爱情和仰慕对她来说,从来都不会显得特别珍贵,享受男人的爱情,不过是她的特权。
因为美丽本身就是武器,能够征服人心。因为美丽本身就赋予了她特权。
当一个男人为她陷入爱情之中时,她享受着被爱慕的喜悦,被追随的满足,被呵护的温暖,她将一切都当做理所当然,因而在失去一切的时候,才会变得歇斯底里而不可理喻。
于是她疯狂地追随着那个早就已经失去的男人,蔑视着人世间一切礼教、规范,甚至道德,漠视着别人的尊严,只是因为她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
她却从来不会想一想,失去的早已失去,做错的也已经做错。一个聪明的女人最应该的就是从这样的事情中吸取教训。何必再去追逐一个出了家的和尚?
只要她依旧美丽,那么,她就依旧会收割无数这样的真心和爱情。
因为男人永远都会为他们的眼睛付出美丽的代价。
她想不透,于是就会伤到自己。
林笑崎说道:“她真的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沈燝源放下车帘,淡淡说道:“越是漂亮的女人,越容易疯狂。”
林笑崎仰首看着他,小心翼翼说道:“可是她很冷。一个人坐在这样的雪地里,一定是十分寒冷的。”
沈燝源说道:“她怎么会冷?她在等她的猎物。”
林笑崎说道:“这样的晚上,怎么会有猎物?”
沈燝源笑道:“其实她的猎物,已经来了。”
暗哑的歌声响起。这种歌声很奇怪,唱歌的人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似乎是即使用尽全身的力气也没有唱得很好听,于是反而带了一种充满痛楚的凄厉一样。
像是没有舌头的一群人,在棍棒和长鞭的驱使下,大声嘶吼着怪腔怪调的号子一样。
林笑崎向沈燝源怀中缩了一缩。在这凝滞的夜色中,他看到漫天的的光芒穿透雪花,一点一点漂浮在空中,漂浮在雷霄潇的周围。
这种光芒像是萤火虫,也像是草原上的野狼的眼睛,更像是一点一点的磷火,上下跳跃着,攒动着,像是有了生命一样,用着邪恶的视线,包围住了雷霄潇。
漫天磷火游走过马车旁边,像是遇到无形的气层一般,一旦靠近便被触远。
那是一种温柔的,忧伤的杀气。
这种杀气弥漫着小小的车厢,林笑崎根本感觉不到。但他知道那些飞舞的明亮的光芒一定是比天下所有暗器加起来还要可怕的暗器。
本能令他感觉到恐惧。
在那游走的磷火光芒之后,远远走来一队镖师。
那的确是一队威武的镖师,他们手中提着一模一样的锋利厚重的朴刀,穿着一模一样的南康镖局的衣服,人人手腕上扣着沉重的铁环,将他们和五辆镖车死死扣在一起。
五辆镖车驮着一座一座的佛像,共有十座。
而那些游动的诡异的光芒,就是从这十座佛像之中不断飘散出来。
一张一张惨白的脸经过马车身侧。林笑崎惊恐睁大眼睛。
他看见每一个镖师张大了嘴嗬嗬的唱着歌,然而他们的嘴里,只有半截舌头。
他们的左侧胸口,都印着一个整齐的血手印。
他们的手都已经发黑发紫,但是他们仿佛不知道疲倦,也不知道寒冷一般,只是用手扶住着镖车上的佛像,迈着整齐的步子,唱着嘶哑难听的歌谣,慢慢走过。
林笑崎将头钻到沈燝源的怀里。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些镖师,既不像是活人,也不像是死人。
点点光芒不住跃动变幻,在空中缓缓形成了一张银色的大网。这张大网慢慢的从头到底罩住了瑟瑟发抖的雷霄潇。
这张锋利的网可以将一个人在一瞬间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小的肉块。而且速度很快,快到雷霄潇不会感到任何的痛苦。
雷霆有霸王枪,枪锋阳刚猛烈,以极刚克极柔。雷霄潇手中有什么呢?
她什么也没有。
她不仅什么也没有,而且在一瞬间,林笑崎发现她越来越老。
她白皙的年轻的皮肤逐渐变得干枯多皱,一双长长的美腿青筋直暴,而她的脸失去了饱满的白嫩的光泽,一条一条的皱纹就像沟壑一样纵横在她的额头和双腮,逐渐呈现出来的,是一张年过花甲的老妪的脸面。
原来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老去,也跟其他的女人没有半分区别。
只有她的一双手,却还是双十佳人的青葱玉指,配着鲜红的凤仙花甲,在快速的舞动下,笼着深紫色的光芒。
这种心脏一般的紫色他见过,是饮血剑陆留年的赤尾青竹掌才有的颜色。
那蓬紫色的光芒逐渐深沉,最后化为黑暗一样的颜色,一点一点侵蚀了覆盖在她身上的银色大网。
林笑崎知道她的掌风十分毒辣,但是没有想到她的心也是一般毒辣。
无声无息的黑色劲风拂到眼前时他才有所觉察,他几乎在瞬间握紧了沈燝源的手。
沈燝源握着他的手轻轻一扬,刀已出袖。
刀锋掠过脸颊,瞬间的寒意留在他的眼前,锐利的刹那流光,让他有一些晕眩。
那把刀没入黑色交缠著的点点残喘光芒,将银色的无形无质的大网道道割裂。
雷霄潇身姿柔软,她在刀芒闪过之时便从网中闪身跃出,一双绣鞋同时飞射出无数精巧的暗器,厉芒划破虚空,快速激射进镖车上的佛身。
那把刀刺入她的肩头,血迹氤氲在她胸前沿着干枯的皮肤落下,令人厌弃的可怖。
她向着沈燝源绽开一个妩媚的微笑,像是感谢他的救命之恩。这个微笑若是在年轻而貌美的女子脸上必然会令人心旌神摇,然而如果出现在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怎么也不会让人有愉悦的感觉。
她的微笑转瞬即逝。因为在那队镖师的尽头,出现了一个骑马的男人。
这个男人穿着黑色的衣服,骑着黑色的马,手中握着一把黑色的长剑。
他的脸藏在黑色的面具之下。
只有从黑色衣袖下露出的一只手,白得像是失了血色一样。
他的手指很修长,很秀气。他握着那把黑漆漆的剑,倒叫人生出唯恐压折了的怜惜。
他身上落了一层积雪,身形不动,像是孤寒料峭的山峰。他缓缓开口,声音硬的像是山峰上积年不化的冰雪:“你会新月神功?”
雷霄潇回答:“就算这里没有别人知道我会新月神功,你也不应该不知道。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陆留年。”
陆留年声音僵硬,说道:“新月神功化精气神为掌力,对阵之时可以一敌千,且掌中蕴藏剧毒,沾之即死。但容颜骨骼瞬间衰老,很难恢复。如果你有一面镜子,照照自己现在的样子,我想你一定很后悔用了这门武功。”
雷霄潇哑声回答:“就算是不像以前的那个样子,也总比死在这里的强。”
陆留年说:“你怎么会死在这里?像是沈大侠这样的人物,怎么会让他心爱的人难过。为了他的心上人不会难过,他就不会舍得你这么美的女人白白掩盖在黄土之中。”
雷霄潇冷哼了一声。
陆留年说道:“我却更不想你死。我希望你能日日陪伴在我身旁。”
雷霄潇笑道:“就是我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陆留年回答:“怎么会?我会给你重新造一个样子,只不过,你的心还是你的心,你的肉还是你的肉,只是你的样子,不会是现在这幅容易腐烂的样子罢了。”
雷霄潇眼光突然变的惊恐。因为她突然明白,他想把她做成什么样子。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陆留年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想留住自己的爱人的时候,就会把她做成一座佛像。
一座由这些活死人抬着的佛像。或许在某一天,她的身体里也会散发点点的光芒,织成一张银色的大网。
陆留年缓缓看过镖车上的十座佛像,自言自语道:“我该把哪一尊佛像扔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