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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沙漠中的一条船(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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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愁予面色平静,眼光似雪山上孤寒的雪莲,仿佛带着一点事不关己的冷淡,缓缓开弓。
金尾黑漆长箭挟带雷霆霹雳,是洪荒燃烧的轰烈真火,夹杂阎罗地狱中带着咒怨的锋芒,那一团火将小小的客栈都要烧成灰烬。
第一箭如同电光火石直取雷霄潇心脏。
他身周内力铺展,劲气压迫,雷霄潇娟丽面容陡然惊愕,她心脏被重重撞击,刚劲的内力桎梏她的四肢,疼痛令她无法战立。
她的瞳孔中,映出了那勾魂夺魄的一箭。
第二箭散做血色残阳下横天的彩虹,又像万丈河水凝成千道寒冰,带着凌冽的寒气,带着灼热的火力,猛然射来。
林笑崎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揉着酸涩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孩童特有的困倦和软糯,说道:“你怎么还没睡。”
他懵懵懂懂站在箭光之下,全然不知箭矢已到他的眉前。
沈燝源瞳孔倏然放大。
百晓生的兵器谱上,天机棒被排在第一位。
其实,连百晓生自己都知道,他在撒谎。
排在第一位的兵器,是女人的身体。
女人的指甲,头发,嘴,笑容,都是武器。
而武器之中的武器,是她的泪水。
如此美丽的女人,在长箭闪到胸口之际,流下了同样美丽的泪水。
永远都不要看女人流泪。永远都不要对一个女人怀有恻隐之心。
因果和尚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武功尽失,唯有肉身,可以割肉饲虎,舍身喂鹰。
和尚俯身抱住了雷霄潇。
高手对阵,最忌讳的是被对手看破弱点。沈燝源输在心浮气躁,输在棋差一招,他终于觉得有点沁骨的凉。
千朵青色莲花陡然盛开。轻的温柔,缓的叹息,灿烂光华,一朵一朵相继浮现。
千朵莲花从容清雅盛开在这小小的客栈之中,带着点点柔和,从半空中,从林笑崎的眼珠之前,托住了那根负载万千冰冷怒火的长箭。
莲花转瞬消散。慈心剑剑身挡在黑箭之前。
丁心贫五指凌空收回长剑,他的剑有三分倦意,三分怀念,三分慈悲,和一分的伤感。
他站在客栈门口,轻轻颔首,笑容淡雅,他说道:“好久不见。”
苏愁予手中蓬出三丈银丝,绞缠住冲向和尚后心的箭杆。巨大冲力令他手掌刺破道道狭长血痕。
他手一抖收回长箭。
他的箭,像是灼烧热血的一团火。而他却忽然感到一阵难耐的孤独和痛苦,仿佛天下间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人。
也或许,他原本就是一个人。
雷霄潇探身紧紧搂住因果和尚,她眼中泪水潸潸而落。她说道:“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对你。从今之后,我们永远不要分开好不好。”
和尚淡然放开她温软的身子。
最了解女人可怕内心的男人,并不一定是她的父亲,她的闺中密友,而是那个曾经最爱她的男人。
她没有说话,也不必说话,只是静静的凝视着他的双眸。
很久之前,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总是像这样,若即若离,无法捉摸。
没有人比和尚更了解眼前的女人最可怕的一点在哪里。
这个女人最可怕的,是揣摩人心,并利用人的心,达到自己的目的。
她最喜欢的,是在一个人最欢喜的时候,将他的心血淋淋的挖出来看。
他久已学会在女人面前隐藏自己的情感,尤其是这个女人。
她抬起手,轻抚和尚的手臂,脸上犹有未干的泪痕。
只要和尚轻微的表达一下情绪,无论真假,这个女人就会绽放世间最美丽的笑容给他。
像以前一样,他为了看到她的笑容,费劲了无数的心机,杀了无数的人。
他的朋友,他的敌人。
直到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
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和尚深邃双目无惊无怒,无悲无恨,惟剩一丝平和。
他说道:“女施主,小僧业已出家。前尘往事,早已消散。”
雷霄潇云鬓半偏,咬着嘴唇,说道:“我却不信。你方才奋不顾身以命救我,分明是还惦记我。”
和尚说道:“大象蝼蚁,皆是生灵。我不能做舍身佛,但若能与众生解困渡厄,肉身不过皮囊,便是舍弃,又有何妨。”
雷霄潇说:“我虽然有负于你,但我却有自己的苦衷。你为何要这样伤我的心。”
和尚说:“施主不知众生皆空,无悟无施。太过执着,心怎能不受苦。又怎能不伤心。”
雷霄潇说:“你便一定要这般报复我么。”
和尚说:“有求皆苦,无求乃乐。小僧超然世外,不入五行。报复为贪嗔痴会,无恨即无报复,放过心魔即是放过自己。这般强求奈何的事情,这两位施主,都应当看破。”
和尚早已放弃了所有的情感,痛苦,欢乐和幸福,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雷霄潇却根本没有听懂。她心中惶惑。她依仗着男人对她的情感,欲望,一向无往而不利。
她同样是一个高傲而有欲望的女人。
因此她并不明白,她一直笃定留在原地的因果和尚,为何早已经不在那里。
她在众人面前当众被拒,怎受的了这样的侮辱。
雷霄潇挥袖掩面而去。
在那寂静的长街上,你能听见,有丝缕不绝于耳的哀泣声,宛转在无边雪落中。
苏愁予默不作声,忽然笑道:“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我纵然伤痛,纵然知道自己有心魔,却看不破,也不愿看破。”
他看了一眼负手而立眼光深幽的丁心贫,转眸看向林笑崎。
黑色长箭被慈心剑撞飞,穿透厚重粗木。箭簇犹自嗡嗡作响。
苏愁予说道:“你怎么会有流焰石?”
流焰王有一块小小的石头,没有人知道它的用途,没有人知道它为何存在这个世界上。
它是沈燝源想要收取的债。丁心贫曾经说过,流焰石早就给了最需要它的人。
最需要它的人,其实一直随身带着它。
沈燝源瞬间望向丁心贫。他的目光如同停滞在峨眉金顶,迷惘在绝岭云雾中。
他看着目光震惊而茫然,但瞬间握住了衣袖的林笑崎,心头的冷意忽然变成了极度的冰寒。像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走在黑暗中下着大雪的山路上一般。
也像是在这山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掉进了混合着冰块的无底深泉。
在身体感受到彻骨的寒意之前,一颗心就先冻成了冰。
丁心贫慢慢说道:“我来,是给你送一条船。”
沈燝源喃喃念道:“一条船?”
丁心贫说道:“不错。你要去的地方,如果没有这条船,你一定到不了。”
沈燝源不再看林笑崎,他笑道:“如果是别人告诉我,穿过沙漠需要一条船,我一定以为这个人是个疯子。但如果是你告诉我,我一定会相信。”
丁心贫笑道:“你不仅需要一条船,你还需要两个同伴。”
沈燝源回答:“同伴?”
丁心贫说道:“血骷髅令已经发出,想必你的同伴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沈燝源脸上有无尽的落寞,他笑道:“也许,我一个同伴也不需要。因为我刚刚决定不再去铃兰沙漠。”
丁心贫说道:“也许你不去铃兰沙漠,林笑崎会死得更快。”
沈燝源说道:“也许我去了沙漠,我死的,不会比他慢。”
丁心贫说道:“他只是个孩子。他根本不知道,他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沈燝源冷漠仰头,看着目光瑟缩的林笑崎。林笑崎蹲坐楼梯旁边,小小的手握紧自己的衣袖。
他看见沈燝源看他,眼神立刻倔强,竭力维持着自己的尊严。但那单薄的身板微微颤抖,少顷,有一粒一粒的泪水顺着面庞流下。
沈燝源心里叹了一口气。他很奇怪,自己竟然如此轻易的就原谅了他的隐瞒。
他走到他身侧,伸出手想要将他抱起。
林笑崎快速擦了一下眼中的泪水,紧抿着唇不吭声,试探着将手环住他的脖颈。
他身上有他熟悉的香味。沈燝源将他紧紧抱在怀中。
林笑崎垂眸,掩盖住了眼中惊涛骇浪一般的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