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死而复生林中取逸 他用他的命 ...
-
意识如同沉在冰冷幽暗的海底,浮浮沉沉,浑噩不知日月。
霍一诺是被一种持续的、细碎的声响唤醒的。
不是竹涛苑里竹叶的沙沙声,也不是京城的喧嚣,而是……嘀嗒,嘀嗒……像是水滴落在什么硬物上的声音,规律而清冷,带着一种江南特有的潮湿韵律。
紧接着,是一种极其清淡、却异常醒神的药香,丝丝缕缕地钻入鼻端。
不是记忆中霍府灭门那夜的浓重血腥,也不是王艺飞身上常年萦绕的清冽雪松气息,而是一种混合了薄荷、艾草、或许还有些许不知名草本的温润药气,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她混沌的灵台。
眼皮沉重得像压着千钧巨石。她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
光线柔和,并不刺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素雅的承尘(天花板),原木的纹理清晰可见,透着自然的温润。
她微微偏头,视线所及,是一扇半开的雕花木窗。
窗外,细雨如丝,织成一片朦胧的纱幕。
雨水顺着黛色的瓦当汇聚成线,滴落在窗下青石砌成的浅浅水洼里,发出那唤醒她的、清脆的“嘀嗒”声。
窗外,是截然不同的景致。不再是相府竹涛苑那规整的翠竹粉墙,而是高低错落、连绵起伏的白墙黑瓦。
雨水洗过的墙面洁净素雅,乌黑的瓦片在雨水中泛着油亮的光泽。
一条窄窄的河道蜿蜒而过,水面被细雨点出无数细密的涟漪。
一艘乌篷小船慢悠悠地荡过石拱桥洞,船尾摇橹的艄公披着蓑衣,身影在烟雨中模糊成一幅水墨。
这里是……
江南?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茫然瞬间攫住了她。
她不是死了吗?
不是应该在那冰冷的竹涛苑里,在王艺飞的尸体旁……魂归地府了吗?
喉间传来干涩的痛感,她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一股极其清凉的薄荷气息,伴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这味道……如此熟悉!
是那瓶“枕黄梁”的味道!
一个惊雷般的念头在她混沌的脑中炸响!
她猛地从柔软的床铺上撑坐起来,动作牵动了虚弱的身体,带来一阵眩晕。
她低头,急切地看向自己的双手,又摸了摸脸颊、脖颈——温热的,有弹性!
她还活着!
那瓶药……根本不是毒药!
巨大的震惊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没死!
师父……师父给她的,根本不是毒药!
那是什么?
他为什么要骗她?
无数个疑问像疯狂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目光在陌生的房间里仓惶地扫视。
房间不大,却布置得极其雅致洁净。
临窗一张小巧的竹榻,上面铺着素色细棉布垫子。
靠墙一张简洁的榉木架子床,就是她此刻躺着的。
床边的乌木小几上,放着一个白瓷水壶和一只同款的杯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窗边一张小巧的梳妆台,台面光可鉴人,上面只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物件——一个巴掌大小、打磨得极其光滑莹润的紫檀木小匣。
那匣子透着沉静的光泽,像一只沉默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
霍一诺的心跳骤然失序。
她掀开身上盖着的薄被,赤脚踩在微凉的原木地板上,一步步走向那梳妆台。
每一步都像踩在虚浮的云端。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轻轻抚上那冰凉的紫檀木匣。
匣子没有上锁。
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预感,她缓缓打开了匣盖。
里面没有预想中的遗书,没有只言片语的解释,只有三张折叠得整整齐齐、颜色质地各异的纸张,静静地躺在深紫色的丝绒衬底上。
她的手指冰凉,带着细密的汗。
她拿起最上面一张纸。纸张有些陈旧,边缘微微泛黄卷曲。
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盖着数枚早已褪色、却依旧能辨认出官印的朱红钤记!
她一目十行地扫过,瞳孔骤然收缩!
这竟是一份详尽的密档!
上面清清楚楚地罗列着十年前霍家如何与北狄密使勾结,伪造通敌书信,构陷当时的兵部侍郎林远山,她的生父通敌叛国!
条条罪状,时间、地点、经手人、伪造的书信拓印……铁证如山!原来……原来霍家并非无辜!原来满门抄斩,竟是……罪有应得?!
霍一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踉跄着扶住梳妆台才勉强站稳。
支撑了她的仇恨基石,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成齑粉!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血海深仇的遗孤,却原来,她的家族,才是那场滔天血案的真正祸首?而王艺飞……他竟是王家唯一的幸存者?是那个被霍家构陷、满门灭绝的……王家后人?!
巨大的冲击让她几乎窒息。
她颤抖着手,拿起第二张纸。
这是一张崭新的、硬挺的官制路引。上面清晰地写着她的名字“林逸”,盖着鲜红的户部大印!路引允许她在大胤境内自由通行,身份清白,再无任何牵绊。
日期……赫然是她“死”后的第二天!他早已为她铺好了生路!
最后一张纸,是一张同样崭新的地契。上面写着这座江南小楼的具体位置、面积,所有人一栏,同样清晰地写着“林逸”两个字。
三张薄纸,轻飘飘地躺在她的掌心,却重逾千钧!像三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
真相,是如此鲜血淋漓,如此残酷!原来他背负着比她更深、更沉的灭门血仇!原来他当年从霍家血泊中抱起她,不是偶然,是刻骨的恨意驱使!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养大了仇人之女?为什么他教她武功,授她诗书?
为什么在她刺出那一剑时,他的眼中没有恨,只有解脱?为什么……他给她的“毒药”,竟是生门?!
“枕黄梁”入口时那股奇异的清凉薄荷味,此刻在喉间无比清晰地翻涌上来。那不是毒,是生机!是他为她准备的、通往新生的门票!
“啊——!”
一声凄厉得不像人声的悲鸣,终于冲破了霍一诺死死压抑的喉咙!她猛地将三张纸紧紧攥在掌心,攥得指节发白,纸张扭曲变形!
巨大的懊悔和灭顶的心痛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彻底吞没!
她像个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破布娃娃,顺着梳妆台滑坐在地板上,冰冷的触感从身下传来,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寒冷!
她做了什么?!她都做了什么?!她杀了他!
杀了那个背负血海深仇却仍将她养大、护她周全、最后连“死”都为她铺好了路的师父!
杀了那个……用最残酷的真相和最温柔的“毒药”,将她从仇恨深渊里硬生生拽出来的人!
“师父……师父啊……”
她把脸深深埋进蜷缩的膝盖,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衣襟和紧握的纸张。
那被攥得皱巴巴的地契上,“霍一诺”三个字在泪水的浸润下微微晕开。
悔恨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痛得她蜷缩起来。
她恨不得立刻死去,随他而去!
用最惨烈的方式向黄泉之下的他忏悔!
可是……可是那瓶“枕黄梁”的薄荷凉意,那三张沉甸甸的纸,那窗外陌生的、温润的江南烟雨,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
他不要她死。
他用他的命,换了她的生。
他用最惨烈的方式,斩断了她与过去所有的仇恨纠葛,将她从复仇的泥沼中彻底剥离出来,送到这远离京城是非、远离所有血腥记忆的江南水乡。
他给了她新的身份,新的居所,一个干干净净、可以重新开始的人生。
如果她此刻随他而去,那他这十年隐忍,这最终以命相护的安排,他流尽最后一滴血换来的……是什么?岂非全都化为了泡影?岂不是让他的死,变得毫无意义?
“不……”
霍一诺猛地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视线望向窗外。
雨丝依旧缠绵,白墙黑瓦在烟雨中静默。
喉间那股属于“假死药”的薄荷凉意,此刻却像一道清泉,冰冷而清晰地冲刷着她混乱的头脑。
她不能死。
她的命,是王艺飞用自己的命换来的。
这条命上,背负着霍家欠王家的血债,背负着王艺飞以命相赎的恩情,更背负着他为她铺就的、指向未来的路。
死,是解脱,是逃避,是对他所有牺牲最彻底的辜负。
活下去。
用“林逸”这个名字,像一个被王艺飞亲手洗净了仇恨、赋予了新生的人那样活下去。
这才是他最终想要的。这才是……她唯一能偿还的方式,哪怕这偿还,伴随着余生无尽的悔恨与思念。
她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紧握的手指。三张被泪水浸染、被她揉皱的纸,轻轻飘落在她膝头的地板上。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将它们一一抚平。
目光落在那张崭新的路引上,“林逸”两个字,此刻在她眼中有了全新的、沉重的分量。
她心中晓然,那定是师傅原本的名字。
她扶着梳妆台,艰难地站起身。身体依旧虚弱,心口依旧痛得如同被剜去一块,但一种孤绝的、带着血腥气的力量,正从那无边的悔恨和巨大的空洞中,一点点滋生出来。
她走到窗边,用力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窗。湿润清冽的空气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带着水乡特有的温润气息。
河道上,那艘乌篷小船已经远去,只在雨幕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
林逸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薄荷残留的余味,也带着江南初春草木萌发的微腥。
泪水无声地滑落,混入窗外的雨丝中。
她望着烟雨迷蒙中那陌生的白墙黑瓦,望着蜿蜒流淌的河水,望着这方他替她选定的、远离一切血与火的天地。
活下去。
带着他的血,带着他的“毒”,带着他给予的这偷来的、沉重的余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