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鸟的第七个雨季》珠海

3、迟来的归巢（上） 江砚白

　　江砚白站在门口，雨水的寒气尚未完全散去，身上带着一股清新的湿润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皂角香——那是萧烈曾经熟悉的味道，只是似乎又有些不同了。

　　他的目光在萧烈身上短暂停留，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回到了一个普通的旧地，见到了一个普通的旧识。可萧烈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快得像错觉。

　　“嗯，回来了。”江砚白应了一声，目光移开，落在店内的陈设上，“书店……还是老样子。”

　　“烈风”书店是萧烈大学毕业后一手打理起来的，不大，但布置得温馨而有格调。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各类书籍，靠窗的位置放着几张原木色的桌椅，阳光好的时候，这里总是坐满了看书的人。只是现在，因为雨季，显得有些冷清。

　　七年了，这里的确没什么太大的变化。萧烈下意识地想，因为他害怕改变，害怕连这一点点与过去相关的痕迹都消失不见。

　　“随便坐。”萧烈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想喝点什么？还是咖啡？”

　　以前，江砚白最喜欢喝他煮的手冲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偏爱那股纯粹的苦涩。

　　江砚白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点了点头：“好，谢谢。”

　　他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将湿漉漉的伞靠在桌边。萧烈转身走向吧台，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打开咖啡机，水流冲击着咖啡豆的声音嗡嗡作响，试图掩盖住自己紊乱的心跳。

　　怎么会突然回来？

　　他这七年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

　　为什么一句招呼都不打，就这么突然地出现？

　　无数个问题在萧烈脑海里盘旋，像一团乱麻。他想开口问，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更害怕听到那些可能并不想知道的答案。

　　咖啡煮好了，萧烈端着杯子走过去，放在江砚白面前。深褐色的液体在白色的瓷杯里轻轻晃动，氤氲出淡淡的热气。

　　“谢谢。”江砚白道了谢，却没有立刻去碰，只是看着窗外的雨。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店内若有似无的音乐声。

　　萧烈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尖冰凉。他看着江砚白的侧脸，七年时间，让他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轮廓更加分明，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和疏离，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石，温润中带着冷硬。

　　“这次回来，待多久？”最终，还是萧烈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尽量显得随意。

　　江砚白转过头，看向他，眼神平静：“不知道，可能……会久一点。”

　　“久一点”是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永远？萧烈不敢深想，只能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

　　“你呢？”江砚白反问，“这七年，还好吗？”

　　“挺好的。”萧烈几乎是立刻回答，语气有些生硬，“书店生意还行，日子过得……挺平静的。”

　　平静。是啊，死水般的平静。将所有的波澜都压在心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没有他的生活。可当他真的出现在眼前时，那层伪装瞬间就被撕得粉碎。

　　江砚白轻轻“嗯”了一声，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他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对味道有些意外。

　　“怎么了？”萧烈下意识地问。

　　“没什么，”江砚白放下杯子，“感觉……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萧烈煮的咖啡是带着浓重的焦苦味的，像他这个人，看似温和，内里却有着一股执拗的坚持。而现在，这咖啡的味道似乎淡了些，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萧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是啊，七年了，人怎么可能一成不变。他不再是那个冲动、热烈的少年，煮咖啡的手法变了，口味或许也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

　　“可能是咖啡豆换了吧。”萧烈找了个借口，语气有些干涩。

　　江砚白没有追问，只是又将目光投向窗外。雨还在下，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萧烈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尽管他知道这个问题可能有些唐突。

　　江砚白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他转过头，直视着萧烈的眼睛，那双曾让萧烈沉溺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茫然，还有一丝……萧烈不敢确定的脆弱。

　　“累了。”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萧烈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飞了太久，想找个地方……歇歇脚。”

　　候鸟飞累了，所以归巢了。

　　可这个巢，还能容纳他吗？

　　萧烈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质问，想嘶吼，想问他这七年为什么不联系，为什么走得那么干脆，为什么现在累了才想起回来。

　　可看着江砚白眼底那抹深藏的疲惫和脆弱，所有的质问都卡在了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艰涩的：

　　“……这里，随时欢迎。”

　　话一出口，萧烈就后悔了。他这算什么？无条件的接纳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江砚白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谢谢。”

　　又是一阵沉默。

　　萧烈觉得自己像个小丑，明明心里翻江倒海，表面上却还要维持着平静。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突然归来的江砚白，不知道这段被搁置了七年的关系，该如何继续。

　　就在这时，书店的门再次被推开，风铃又一次响起。

　　“萧烈！我跟你说，今天这雨……”一个爽朗的声音伴随着风雨声传来，是萧烈的好友，也是这家书店的另一个合伙人，林舟。

　　林舟话说到一半，看到店内的情景，猛地顿住了脚步，眼睛瞪得像铜铃，指着坐在窗边的江砚白，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你……”林舟结结巴巴地，视线在萧烈和江砚白之间来回逡巡，脸上写满了震惊，“江……江砚白？！你怎么……回来了？！”

　　江砚白抬起头，看向林舟，脸上露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林舟，好久不见。”

　　林舟还处在震惊中，看看江砚白，又看看脸色复杂的萧烈，感觉自己像是闯入了一个世纪大新闻现场。他和萧烈是大学同学，自然知道萧烈和江砚白当年的事，也知道江砚白当年走得有多突然，给萧烈带来了多大的打击。

　　这七年，萧烈绝口不提江砚白，林舟也很默契地从不触碰这个话题。可现在，这个传说中的“候鸟”，竟然真的回来了？

　　“你……”林舟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刚想再说点什么，就被萧烈打断了。

　　“别站在门口，进来吧，浑身都湿了。”萧烈站起身，语气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去拿毛巾。”

　　说完，他转身走向里间，留下林舟和江砚白面面相觑。

　　林舟看着萧烈的背影，又看了看坐在那里，神色淡然的江砚白，心里五味杂陈。

　　第七个雨季，江砚白回来了。

　　这到底是新的开始，还是又一次漫长等待的延续？

　　没有人知道。

　　只有窗外的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像是要将过去七年的空白，都用这湿漉漉的水汽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