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轨》半渡春山

4、她强迫他结婚

　　直到他来到两人说好的地点，他没有迟到，虞明月却早早地坐在那里了，她换上了一条和林依然很像的一条淡蓝色裙子，那明明不是她的风格。

　　他推开门的那一刻，看到她那样坐在那低着头，双手把玩着裙子的布料，像第一次穿裙子一样，他一瞬间都有些愣神了，他莫名地觉得她有些可爱，真是疯了，他推门的手都有些放慢了。

　　而她看到他时，眼睛亮了起来，一瞬间就站了起来，眼神却忽然黯淡了下去。

　　浅花灰色的V领开衫，松松垮垮配搭在白衬衫，领口露出歪着的半截黑白条纹领带，领带松着，领口也开着，有些随性自然。

　　胸前的小徽章在阳光下泛着细弱的光。下身是白色长裤，裤脚长到白鞋边，背着斜挎包上，整个人像刚从风里走过来的漫画少年，清爽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温柔气质。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大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纸，从边角缝里突出来了，她还有些好奇，歪头去看他手里的文件。

　　他突然想起她做的事，心里就一股火，把文件放桌上，坐在椅子上，语气有些质问：“你是不是因为个人恩怨，去针对林家了？”

　　她的脸色瞬间不好了，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他正想问第二次时，她开口承认：“嗯。”
　　他对她的印象更差了，可以说是差到讨厌了。
　　一个“嗯”字，却又莫名带着千般情绪。姜唯羲几乎要错觉自己听到了委屈。
　　可笑，他绝对不会心疼她这种人。
　　她这种什么人？
　　她这种自私自利的人。
　　她这种小肚鸡肠的人。
　　她这种公私不分的人。
　　他以一种不可置信地眼神看着她，又一次刷新了对她的认知。
　　他听到了最令他震惊的话——
　　她深呼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轻轻吐出两个字：“她该…”
　　她咬着牙，愤愤不平说：“她该死。”
　　她眼底的冰冷让他陌生，他强压着情绪，还是忍不住对她发了火：“你真是有病！像你这种人，我更不可能和你联姻。”

　　也就是这句话，彻底引爆了所有体面。
　　她强迫他结婚，把他逼上绝路，她拿着礼物讨好他爸妈，对他却恶语相对。
　　他最后崩溃地拿着水果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你要是再逼我，我就死给你看！”
　　刀在他的手里握得愈发紧，皮肤被刀锋擦破皮。
　　她冷笑一声，双手一摊，眉头微挑，眼眶泛红：“你死了，也得配冥婚。”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她的眼底是无止尽的疯狂，他胃里一阵翻涌。

　　关键是，父母还替她说话。
　　“儿子，这明月，还挺好的，每天送这么多补品和水果过来。”
　　“儿子，依妈妈看啊，这个明月看着对你是真心的，还给妈妈送了护肤品呢！”
　　“能不能别说了，本来就够乱了，是我结婚，又不是她和你们结婚。”姜唯羲坐在沙发上，心里闷热又烦躁，爸妈也不好再继续火上浇油，只好悻悻闭嘴。
　　父母眼里对虞明月送来的厚礼爱不释手，直到拖了大半年，虞家不断施压，父亲的小公司也撑不住了。
　　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虞家这么强势，姜唯羲不禁幻想自己去虞家以后要唯命是从，被迫放弃音乐梦想的生活，他不想入赘。

　　没成想虞明月压根没让他入赘，她说：“可以不入赘。”
　　姜唯羲愣了一下，刚想说什么，就被她打断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轻的心慌，她背过身去：“如果你喜欢上别人了，婚后我可以放你自由。”
　　姜唯羲眉头微蹙，对她这句话有些不适，却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她甚至把协议扩到姜家最大利益化，处处对姜家有利，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一场亏本买卖，可虞明月并不把这场婚姻当成买卖。
　　姜唯羲父母也一再催促，给他洗脑虞小姐是一个多么好的人，日子拖了一个多月，音乐生涯也被迫暂停，他最终还是被生活推着走了。

　　举办婚礼那天，阳光好的刺眼，盛大的婚礼降临，姜唯羲穿着定制白西服，脸上却挤不出一丝笑容，一只手拨弄一旁还没通电的钢琴，无意地按着每个黑白键，最终落在黑键上，婚礼宣布开始，就像他的人生落在黑键上，白键明明那么近，却又那么遥远。
　　两家长辈也努力挤出不完美的笑容，姜唯羲还在空洞地望着门口，众人落座了，突然肩膀传来一阵疼痛。
　　姜唯羲“嘶”了一声，回头撞见母亲姜盼嫌弃的眼神：“欧呦，还把你委屈的，别一副别人欠你几百万一样，嘴巴张开笑一笑！”
　　姜唯羲嘴唇扬起惨淡的笑容，姜盼上手食指拉儿子的脸，露出一个更大的笑容：“这样才对！等会不许给我摆臭脸啊！”
　　姜唯羲眉头微蹙，还是按照母亲的意愿撑着笑容，每次母亲不看他，他就休息一会，不营业假笑，母亲一转身，他立刻挂上假笑。

　　大门打开，虞明月穿着婚纱走来。她的婚纱银白色的碎钻刺绣，裙摆如羽毛般的轻盈层叠薄纱，像是把整片星空都装进裙摆里，拖尾很长，层层叠叠的，蓝白渐变的色彩仿佛像蓝色眼泪那片海。
　　泡泡袖正好把她的肉肉都遮了起来，缺点藏起来，把最好的一面都给了今天，给了他，但姜唯羲移开了目光。
　　他注意到阳光透过彩窗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斑，注意到风琴手准备就绪，注意到主持人微笑的嘴角——就是无法将目光长久地落在新娘身上。
　　两家长辈努力挤出笑容，宾客们的表情各异，好奇、同情、看热闹的都有。姜唯羲感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像嘲讽他的余生，更像嘲讽他的妥协。

　　仪式过程中，他机械地回答——我愿意。
　　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当被要求交换戒指时，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冰凉的戒指几乎从他指尖滑落掉地上。

　　虞明月伸出手，他们的皮肤短暂相触。她的手很暖，而他的指尖冰凉。她迅速抬眼看了他一下，她的眼神复杂难辨——有期待，有坚定，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悲伤。但他的眼神只有忧伤，她看见了。
　　只是一瞬，她假装看不见垂下了眼眸，都在表演着幸福。

　　宴席上，他端着酒杯，却一滴未沾。有人来敬酒，他只是勉强笑笑，由伴郎挡下。虞明月跟在他身边，接受着众人的祝福。她表现得体，甚至偶尔还会微笑，眼里亮晶晶的，他再次看她时，她竟然埋她弟弟怀里。
　　她好像，是真的幸福。
　　但姜唯羲只觉得这一切虚假得令人窒息。

　　十二岁的虞遥星抱着姐姐，眼泪哗哗，全抹姐姐婚纱上了，被虞明月一顿嫌弃，弟弟哭得更大声了。
　　摄像师赶紧追着录视频，弟弟的哭，姐姐笑着托着弟弟的脸，捏了捏。
　　虞遥星见大家都笑话他，又埋姐姐颈窝处。
　　“姐，你结婚后，还能回家吗？”
　　“能，怎么不能。”虞明月无奈回答。
　　他撇撇嘴，有些委屈:“还能一起睡吗？”
　　爸妈一筷子敲他头顶上:“说什么呢？你姐都结婚了。”
　　虞明月下意识护着弟弟的脑袋，轻轻拍了拍:“好了，坐好，今天姐姐婚礼，放开了吃，姐姐去换敬酒服，你先吃。”

　　虞遥星乖乖点头，开始拿起桌上的一次性手套给姐姐剥虾剥花甲，把肉肉都放姐姐碗里，堆的满满的。
　　姜父母夸赞弟弟很爱姐姐，姜母也给虞明月留了菜，虞母面子上有些过意不去，拿只大螃蟹放她碗里。
　　虞遥星眉头一皱，刚剥完第十只虾，抓住大蟹腿放回大盘里:“姐姐对螃蟹过敏。”
　　空气凝固住了。
　　虞父有些尴尬地打破冷场:“对对对，你妈今天忙忘了！明月喜欢吃花甲！”
　　姜父母也附和一声:“对对对，亲家母今天肯定忙累了，唯一的女儿结婚，看上我们唯羲，是我们的荣幸。”
　　虞父母还想客套两句，虞遥星就接了话:“知道就好！结婚后要是敢欺负我姐，我揍死你们！”
　　虞父母闻言脸色铁青，尴尬的笑容爬上脸庞挂着。
　　姜父母爽朗一笑，把尴尬的气氛笑没了。
　　姜母摆摆手，带着些许口音说:“我们唯羲是乖孩子嘞，绝对不会欺负人的啦！”
　　姜父附和着，站了起来举起一杯酒:“对，来，今天孩子们结婚，我高兴，我敬亲家一杯，先干为敬！”
　　虞父母也倒上酒，跟着站起来干一杯。
　　虞遥星猛灌一杯果汁，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扔桌上，扒拉吃饭:“姐姐怎么还不来……？”

　　虞明月提着婚纱走向后台，从包里拿出镶金边相框照片，是一个小孩的照片，他的笑容灿烂如春日，眉头很浓，眼睛很大，五官端正。
　　和虞明月的眉眼几分相似。
　　虞明月把相框放在正中心，提起婚纱，径直跪了下去，右手叠左手上，连磕八个响头，每磕头一次，看向照片的男孩一次，磕得一次比一次重，第八个响头时，她抬起头，地上已经留下好几颗灰色的痕迹。
　　婚纱洁白如雪，她却跪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
　　“哥，我今天……结婚了。”
　　“今天，我比你大了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