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一隅》八爪有云

1、重逢即初识 从头再来

　　兴安城下着雨的那天，腊月初九，人们刚刚结束了腊八节的祭祀，城中满是香火的味道，熏的人头脑发昏。屋檐下的雨声，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掩盖。
　　作为一名武修，需要一把属于自己的本命武器，契合度越高能力越强。而苏别清临危受命，在本该挑选一把本命武器的时候去捉拿嫌疑犯——据凌霄阁的情报，有几名弟子在附近感受到了禁术气息。
　　禁术，分为控魂、修罗和重生三大类，因为使用时会耗费极大代价以及个别会造成极大的杀伤力，所以被列为禁术。他们都没见过禁术，怎么能知道那是什么感觉？苏别清感到一阵可笑，却又不得不遵守掌门之命。掌门也是奇怪，那么多人不挑，偏偏就挑一个他。
　　边抱怨着，苏别清的脚步愈加快了些，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一把自己的武器了——他等了很多年。说来也怪，到底等了多少年，他也记不太清了，师尊林尽涯总以他戾气太重为由拒绝给他本命武器。是一把剑？或是一把弓？再或者是一条鞭子？苏别清有些期待。
　　经过一条巷口，他闻到了一丝血腥味，它被雨冲刷的极淡，大概是受伤的那人没有什么致命伤。鬼使神差的，他踏了进去，有一种莫名的力量在引他过去。青石板的边上长满了青苔，中间却像是被人仔细修整过，不要说青苔，连一根松针都没有，更准确来说，似乎连雨都不曾眷顾这一条小巷。苏别清感受到一层灵力波动，在波动停止后，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和无数的哀号补面而来——巷子的尽头，是一把剑，被磨的锃亮却也掩盖不了它的戾气，剑柄似乎是由檀木做的，在血腥味中苏别清还能捕捉到一丝檀香；上面刻着龙纹，古朴而不凡，像是一把犯下过深重杀业的剑。
　　忽然“锃”的一声，苏别清下意识转身拔出练功剑与来人对峙，饶是他动作再快也被对方划伤了脸。那人蒙着面，与苏别清打斗时带起的风也没能使他漏出半分面容。苏别清好像从剑法中感到一丝熟悉，甚至他的每一招，都会被对方预判到然后打成平手。
　　苏别清自认勤学苦练，却也渐渐感到力不从心，只听那人开口：“天赋不错，就是剑太差了。”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像寺庙里敲响的古钟。
　　剑差？苏别清看向了身后那把剑，它的剑身微微颤动，发出阵阵低鸣，正在吸引着苏别清。那人似乎察觉到苏别清的心思，手中凝出一把弓，箭在空中晃出一道虚影，他举起剑，在剑与箭相撞那一刻向上一挑，改变了箭原本的行动轨迹。那只箭射到墙上，竟将石板刺碎。而苏别清的剑也被冲击力振成了两半。
　　“很聪明，”那人轻笑，“可惜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
　　苏别清揉着酸疼的肩膀，盯着那人。他用右手拉弓时很慢而且会颤抖，那应该就是他受伤的地方。
　　可为什么要杀他？那人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温柔地解释：“你既是来寻禁术并带回凌霄阁的，我自然要与你斗上一二。”
　　“如果你不想让事情败露，凭你的实力，应该不会让那两个修士活着回来。”苏别清咬牙切齿道，悄悄拿出师弟宋子青给的剑气符，开始运气。
　　那人举起弓，手中又凝出一支箭：“剩下的，就是秘密了。”
　　在箭离弦的同时，苏别清用符凝出的剑气也同样射向那人，可惜他稍一侧身，避开了要害，只被伤到了胳膊。
　　眨眼间，血肉被刺穿的声音贯彻小巷，苏别清仰倒在地上，身前已经没有了别人。有些血溅到了那把剑上，在他死后，那把剑柄上的龙纹眼睛处闪起了金光，好似活了一般——
　　“官人，官人行行好，放我回去一天吧官人！”“俺还没取着媳妇咋就没啦！”……
　　苏别清走过奈何桥，听着耳边的哀嚎和黑白无常的怒喝声，感觉有些难以接受自己死亡这件事。彼岸花在迷雾中微微颤动，苏别清突然感觉大脑一片空白。
　　他迷迷糊糊的准备接过孟婆烫，突然一股大风刮过，使手中的碗掉落在地，清脆的声音唤回了苏别清的思绪，他回过头，一个黑色的漩涡正在运行着，可是除了他感到吸引的力量，旁人都没有任何反应。而后在孟婆和黑白无常震惊的眼神中，他被吸进了漩涡——
　　“这位小友怎的独自躺在这？雨后天凉，作为武修，更要注意才是，莫要仗着年轻气盛就在石板上睡觉呀。”
　　不远处传来热闹的小贩喝卖声，种种嘈杂，唯有耳边声音最为清晰。苏别清睁开了眼睛，疑惑地看向来者，嘶哑的声音艰难地说出：“师……尊？”
　　林尽涯把玩着手中的扇子，关切地看向地上的人，听完苏别清说的二字微微一惊，蹲下身来细细端详着眼前这灰扑扑的人。
　　苏别清这才发现身上的伤已经没有了踪迹，他坐起来，像在证明自己一般回看林尽涯。可林尽涯微微皱眉，开口：“你的左眼……”
　　“师尊！”身后传来另一道声音。
　　那人一袭黑衣，是林尽涯的首席弟子宋子青。他束着高马尾，左手的大拇指处有一枚翡翠扳指，有些弯曲，靠近了看像一条小青蛇缠绕在他指上。当宋子青看见苏别清时，愣了一下，然后附身在林尽涯耳旁说些什么。
　　苏别清听力极佳，他听见宋子青说：“师尊，这人的左眼里那个符是？”
　　他又看见林尽涯摇摇头，无声地警告他不要多嘴，回过头笑道：“在下凌霄阁林尽涯，不知小友师出何门？”
　　“弟子……我……姓苏名别清，并未从师，只是自修自学罢了。”苏别清抿抿嘴，对新自称有些不适应。他好像明白了自己当下的状况——有点像禁术中的重生一术，在临死前一个时辰内以血绘符，死后自愿献出一魄给天地之灵，可在死亡地点再造躯骨重生。但重生前一切痕迹都将被抹杀，甚至会让施展者怀疑生前一切，故又称“浮梦”。
　　但这个说法太虚无缥缈，来源已经不可追，信的人也没有多少。
　　苏别清宁愿相信自己是机缘巧合下来到平行时空，也不愿相信自己是施展了禁术。在这里，使用禁术是大忌，修士提都不愿意提，更别说用了，他们倔强地守着自己修行中的“清白”，这种见解早已根深蒂固。再加上苏别清对于符咒并没有多少研究，他觉得这是万万不可能的。
　　林尽涯听完苏别清的话，眼睛一亮：“那你可有拜师的意向？”
　　“嗯……若不嫌我资质平平，我自然是愿意的。”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看向林尽涯的眼中隐隐含有几分期待。
　　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林尽涯想收苏别清为徒，也能看出来苏别清有拜师的意向。宋子青扯了扯他的衣服，林尽涯没管他。如果他有尾巴，此刻一定摇的极其欢快。可惜他还得故作矜持的说：“不如来我们凌霄阁吧！这里的长老可都是名满天下的，待徒弟也极好，同门之间也亲如兄弟。”
　　见苏别清故作犹豫地点了点头，他语气中难掩兴奋：“正巧我现在便要回去，方便的话，我们一道？”
　　“劳烦道长了。”苏别清站起身来微微行了个礼，准备与林尽涯他们同行。宋子青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就先行离去了。
　　“别清，你的剑没拿。”林尽涯提醒道。说来也怪，就在刚刚，一阵强大的灵力波动殃及整个兴安城，这里是波动最强烈的地方。他本来怀疑苏别清使用了禁术，可一看向他的眼睛，心中就隐隐有个地方被触动，感到阵阵熟悉。
　　苏别清一低头，被折断的凌霄阁弟子佩剑没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先前看到的那把杀意浓重的剑，剑鞘不知何时佩在了他的腰身。他缓缓将其托起，在锃亮的剑身上，他看见了自己的双眼：原本黑亮的瞳色变成金黄，右眼中是竖瞳，左眼中却是一个复杂的符咒。而宋子青在符咒方面颇有研究，大概刚刚说的也是这个。
　　可若连他都不知道，这个符的来头便不小了。
　　苏别清收起剑，快步追上那二人，看着熟悉的背影，他却恍若隔世。
　　他好像活了过来，又好像被彻底杀死在了这个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