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唾弃》华呼

2、报名 你不用再过

　　烈日当空，暑气蒸腾，太阳随着时间西移，橘红渐渐替代明亮的橙黄，白云飘荡在周围，被挥洒出的余晖染成绚烂的晚霞。夕阳穿越稀薄的云层，落在一排排冒汗的鼻尖上，映出一抹抹红。

　　穿着迷彩服的大一新生们正在接受着他们迈入大学的第一课。

　　唐蘅嘴唇紧抿，身体打颤，努力控制着自己摇晃不止的身体。
　　踢正步的定腿训练进行五分钟了，她感觉她的左腿正在被一大群蚂蚁啃食。

　　“还有一分钟，都给我坚持住。”
　　唐蘅脸上的表情瞬间皱成一团。

　　刚才不就说还有一分钟嘛，怎么现在还有一分钟，时间也没暂停过啊。

　　有人有同她一样的想法，后排一位男生在闻言后立马喊：“教官，您一分钟前就说还有一分钟，怎么又有一分钟。”

　　教官看向那人，眉毛微挑：“那是你听错了，之前是两分钟。还有，学生兵，你刚才的“报告”呢，被你吃了？”

　　“报告，没有，太干巴了咽不下。”
　　教官一顿，一抹了然的笑意浮到脸上：“学生兵，渴了？”
　　看到男生小鸡啄米般的点头，教官将视线拖到整个连队上：“其他人呢，有渴的吗？”

　　断断续续但都是肯定的回答传达耳边，教官低头看了眼时间，接着大手一挥：“行，既然都渴了，也正好到了解散时间。”
　　众人一喜。
　　“练完最后一分钟，原地休息五分钟。”
　　众人：“......？”

　　最后，等了不知是第几个一分钟后，喇叭里终于响起了尖锐的哨声。
　　这是下午军训集体解散的哨声。

　　确定教官已经离他们足够远，人群中的求雨声开始此起彼伏。
　　“老天爷啊，来场大雨吧，这也太痛苦了。”
　　“是啊，再这么暴晒与练下去，祖国的小花朵就要变成祖国的枯叶了。”

　　求雨声不停，但同时，他们奔向餐厅的脚步也没有任何含糊。
　　开玩笑，还有晚训，不吃饱饭就随时等着脸着地吧。

　　·

　　不管初高中，还是大学，饭点的食堂从来就都是人满为患的状态。
　　这是唐蘅排队五分钟依旧没有挪动一步的由衷感言。
　　垫脚去瞅宛如长蛇的队伍，考虑到不吃晚饭就去夜训所可能带来的悲惨后果，唐蘅继续认命地排在队尾。

　　九月初的气温还有着八月的样子，此时清爽是意外，干燥闷热才是常态。
　　唐蘅站在食堂有一会儿了，但对那只能吹动烛火的空调冷风感受并不深刻。
　　她把帽子摘了，拿在手里，把蓬乱堆在脑后的马尾轻轻撩了一下，露出细白的脖颈，她开始自食其力地用帽子送风。

　　队伍不断前进，在这时，唐蘅听到身前传来了一阵躁动的声音。

　　“那边，快看快看。”
　　“哇塞，好帅啊。”
　　“天呐，今年还有如此极品的新生，受不了了，帅得我鼻血都要喷出来了。”

　　唐蘅：“……”
　　什么等级的帅哥，这么夸张？

　　顺着声音，唐蘅抬头看去。
　　几名排在队前的女生肩靠肩，说着并不背人的悄悄话。她们的眼神时不时朝唐蘅这边瞟来，里面带着难以压抑的激动。

　　唐蘅神情诧异，然后惊悚，脚步后撤。
　　好帅是在说她！？

　　先不说她的风格适不适合这个词，单她刚下训的狼狈模样就和这形容词完全不搭边。

　　又仔细瞧了几秒，唐蘅发现对方的视线其实是落在了她的身后侧，而看见她的那几秒只是不小心捎带的。
　　事情符合了常理，唐蘅对她们口中的新生帅哥重新产生了好奇，她要看看帅成什么样才能在下训后依旧被称为帅哥。

　　身后依旧是乌泱乌泱的人，唐蘅一时间没有搜寻到她们口中的帅哥。
　　将要回头时，措不及防地，她撞进了一双清冷的眼眸中。

　　像是二月刺骨下湖面的风霜，飘荡的寒气卷席着冰粒迎面扑来，在她皮肤上噗簌爆开，并在她眼前结下一层冰雾。
　　本应该是让人寒到发颤，但在这闷热难耐的时候却让唐蘅感到一阵沁心的清凉。

　　不过下一秒，这股清凉就被自动加热了。
　　靠，这不是那渣男吗？

　　像被刺扎了一下，唐蘅认出了她们口中的帅哥就是那个害她被老师“请去喝茶”的罪魁祸首。
　　看帅哥的滚烫心瞬间凉透，唐蘅乏味转身。
　　抬眼再次看向那群学姐，眼中的好奇变成不赞同，一个渣男有什么好看的，空有一副皮囊，里面烂成一滩泥了。

　　打好饭后，唐蘅找个空位坐下，在群里把位置报备好，唐蘅便等着那两个姑娘来一起开吃。
　　但就在这个空档，唐蘅目睹了一场令她眉头紧锁的搭讪。

　　与她相隔仅三排座椅处，队前的几名女生正站在那儿，互相推搡着向前。
　　而她们不远处，渣男正坐在那儿。
　　唐蘅当即把手机丢到桌上，为学姐们的眼光愁眉不展。

　　许是唐蘅不善的目光太过强烈，男生冷不丁地抬头朝她这边看过来。
　　唐蘅双手环胸，面色不虞地瞪了他一眼。

　　唐蘅决定就这样盯着他，要他真敢加这群学姐的微信，那她一定会立马冲过去搅黄。
　　不过男生却没给她“见义勇为”的机会。

　　“同学，加个微信吧。”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宋长薄转移了注意力，他抬眸，看见几名陌生女生站在桌前。

　　“抱歉。”宋长薄直接道。
　　女生们漂亮的脸上表情一僵，追问：“帅哥，女朋友不让？”
　　宋长薄没有回答，淡淡重复：“抱歉。”

　　几名女生碰了钉子，虽不甘心却也无法，只好走了。

　　有人搭上肩膀，宋长薄回头。
　　徐罗表情悲痛，语气无奈且夸张：“老徐，你就不能温柔点拒绝吗，我看刚才那学姐都快哭了。”

　　他刚才为了给他们腾空，都没好意思过来，谁知老徐如此冷漠。早知如此他就快些过来了，还能安抚一下学姐们受伤的心。

　　不理会徐罗的胡言乱语，宋长薄低头吃饭。
　　徐罗瞧见他的反应，无奈点头：“也是，温柔这好东西可不属于你。”

　　第二天上午，老天爷如往常一般，依旧没有理会孩子们求雨的迫切心情，无际的天空对孩子们展示着蓝白搭配的好脸色。
　　军训也因此毫无异议地正常进行。

　　一个半小时后，随着哨声一个阶段结束，众人来到休息时间。
　　唐蘅瞬间像一根绑了石头的浮木，沉降到水底——她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但坐下没一会儿，她又撑着腿站了起来。
　　时间紧张，但她还是想上厕所。

　　刘畅玮也有三急，看见往外跑的唐蘅她连忙起身追上。
　　介于操场附近的厕所已经人头攒动，两人选择小跑去远处的教学楼。

　　十分钟后，两人从走出教学楼，而唐蘅手里多了一张宣传单。

　　她们刚才在楼里碰巧遇到了一位学姐，板砖厚的宣传单垒在胸前，正在向各个院系发放。
　　唐蘅瞄到了上面的内容，便在临走前要了一份。

　　“小蘅，你是要去参加？”刘畅玮问。
　　“嗯，我还蛮想参加这种活动的。”

　　刘畅玮：“你之前参加过吗？”
　　“没有。”
　　刘畅玮傻眼。

　　‘主持人选拔’几个大字明晃晃地印在传单最上端，刘畅玮心想，经验丰富是这种活动的门槛条件吧。
　　于是刘畅玮继续问：“这可是门技术活，你确定？”

　　唐蘅的点头毫不犹豫，“当然，而且我看这上面也没有关于经验的硬性规定。”
　　抖抖那张宣传单，唐蘅笑得颇为得意：“这不就是在赤裸裸地诱惑我嘛。”

　　先不说她参加活动就是玩票性质，单纯想趁着突然回去前对大学活动好好感受一把。
　　就只是单指主持这件事，唐蘅满是自信地心想：不就是把话说利落了，外加随机应变嘛。这俩她都蛮擅长。

　　而且学校里主持活动，哪会需要积压得如山般厚实的主持功底。

　　傍晚，夕阳榨出火红的余晖，像是火苗般映在人脸上，唐蘅压低帽檐遮住眼前的光，看向屋内——一名男生坐在桌前，正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看着手机。

　　唐蘅敲门：“你好，打扰了，请问这里是校园主持人报名处吗？”
　　张也听到门口有声音，微掀眼皮，看到一个穿着军训服，遮住半边脸的风尘仆仆的新生，“报名的？”

　　唐蘅点头：“对。”
　　张也：“是这里，进来吧。”

　　唐蘅走进来，顺便把扣在头上的帽子摘了去，还没等她头上的热汗消散一点，突然听见报名处的学长说：“哦，我忘了，报名纸没有了，你明天再来吧。”

　　没有了？
　　唐蘅怀疑自己听错了，又确认一遍，“学长，你刚才是说报名纸没有了？”

　　“嗯，你抬头看一下，现在外面都几点了。再晚来几分钟，我也走了。”
　　男生甩头示意唐蘅看窗外，橙亮的夕阳光已经撒上了枝叶，提示着时间已经不早了。

　　虽有失望，但没有办法，唐蘅只好离开。

　　来到第二天，唐蘅一下训又急匆匆朝报名处奔去。
　　她这次去得很早，把时间从下午直接拨到了中午，甚至都排到了午饭前面，就是为了抢占那一张小小的报名纸。

　　但……

　　“又是你？”
　　报名处的负责人还是昨天那个学长，在见到唐蘅的一瞬间神情吃惊，接着他把手机“啪”地倒摁在桌面，对唐蘅往外挥手，说出与昨天别无二致的话，“用完了，你明天再来吧。”

　　由于长跑而来，唐蘅呼吸粗喘，但一听到男生的话，她也顾不得顺气了，大失所望道：“学长，又没有啊。报名的人这么多吗？”
　　张也小幅快速点头。

　　“现在用完了，那你们下午怎么办？”
　　张也皱眉：“你管得还挺宽，下午当然是拿来新的。”

　　“那下午的报名什么时候开始？”
　　张也看着唐蘅身上的迷彩服，说：“你打听这么多干什么，你不是新生吗，下午不用上训？”
　　“用，不过要两点开始。”

　　张也往后靠在椅子上，双臂环胸，扬起下巴：“那就很不巧了，我们这下午两点半开始。”
　　听到时间，失落如秋风打落叶瞬间席卷全身，唐蘅无奈地叹出一口气，心道又对不上。

　　由于见识过教官那里批假的艰难，掂量了一下请假理由的重量，唐蘅决定还是到傍晚再来碰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到时还没有，那她可能与此事无缘了。
　　唐蘅转身离开，可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身后的男生说：“那个女生，等一下。”

　　唐蘅停下，转身问：“怎么了学长。”
　　这位学长像是知晓她心中的打算一样，极其“对症下药”地说：“到傍晚你也不用来了，剩不下的。而且就别想着报名了。”

　　唐蘅愣住。
　　张也继续道：“做主持人又不是什么轻松有趣的事情。”

　　看着张也，唐蘅感到奇怪极了。

　　按理说，这活动举办了不是越多人参加越好嘛，还能有筛选斟酌的空间。但怎么到了这儿，反是把人往外撵？
　　唐蘅本来对两次无功而返并没有多想，但此下，她脑海中不仅浮出一个令她不敢相信的猜测——到底是报名纸不够，还是这位学长不想让自己报名。

　　后一个猜测刚冒出头，就被唐蘅快速按压下去。
　　她与这位学长无冤无仇，并不相识，并且这才是他们的第二次碰面，对方从哪儿能对她生出敌意。

　　甩掉脑袋里冒出来的莫名其妙的想法，唐蘅笑着打太极：“谢谢学长的建议，我先走了。”
　　“唉唉唉。”看着女生走掉的背影，张也嘟囔：“这是听进去还是没有啊。”

　　回到宿舍，唐蘅没精打采地在位置上坐下。
　　钟慧卉心细，自打唐蘅一进门就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不对劲。
　　她问：“小蘅，怎么了，报名不顺利。”

　　唐蘅叹了一口气，点头，“嗯，又没报上。”
　　钟慧卉：“这次因为什么，还是没有报名纸了？”
　　“嗯。”唐蘅疲乏的脸上扯出一丝笑，对钟慧卉竖了一个大拇哥：“小如直觉厉害，一猜一个准。”

　　钟慧卉被唐蘅反过来对她的夸奖弄得哭笑不得，说：“小蘅，这时候你就别夸我了，你的报名怎么办。”
　　唐蘅轻叹一口气：“还能怎么办，我再去呗。”
　　扒拉开等待她已久的外卖，面条未加面汤但也已经坨成一个球，唐蘅不停地搅拌着，待根根不再粘黏在一起，她停下筷子，眼底满是倔强，道：“我就不信了，我的运气能一直背。”

　　到了傍晚，不信邪的唐蘅又去了。
　　从昨天傍晚开始算，短短一天，她已经来了三趟了。

　　不过这次，唐蘅在临进去时停顿了一下，转了个身进了拐角处。
　　唐蘅也不管她的想法多么黑暗了，此时她只想得知事情的真相，借以平复脑海中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是不是只有她在这儿，才会没有报名表。

　　唐蘅眼神往电梯口看去，今天她正巧听见隔壁连的一个小姑娘也要来报名，她决定让对方先进去，而她则在后面观察情况。

　　等了没几分钟，女生翩然而至。
　　是长得很漂亮的一名女生，五官精致端庄，身材高挑匀称，长发波浪及腰，是非常符合作主持人甚至演员的外形标准。

　　看到她进去，唐蘅静候发展。
　　直到看到那位学长摇头，唐蘅才松了一口气。

　　等等，不对。
　　唐蘅咽下将要抒出的一口气，替美女惋惜了一秒后，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又叹了一口气。
　　虽说知道不是针对她了，但问题的核心依旧没有解决，她还是无法报名。
　　唐蘅不禁感叹录海大学主持人活动的热门性。

　　漂亮女生失落地走了，唐蘅见电梯下去后也要准备走。
　　这时，口袋中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在原地站了会儿，拿出手机把消息回复了。
　　而在这空档，又来了一拨人。
　　是两个结伴的女生。

　　唐蘅余光瞥见了她们，刚要抬头告诉她们没有报名纸了，但又发现自己发了一个颇有歧义的表情包，于是连忙低头撤回。
　　两名女生也在这时进去了。

　　唐蘅专心发完自己的消息，等再抬头时，她却看到了极为神奇的一幕。
　　只见那名学长从桌洞里掏出了两张纸，瞧着还是稀有的、珍贵的、唐蘅跑了两天也未曾见到的报名表。

　　“我去，”唐蘅惊讶地声音都轻了，“这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