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童年 早慧的孩子 ...
-
一个过早觉察到世界真相的人,往往先陷入不幸。
这是陈行苇长大后才明白的。
陈行苇小时候,是一个怪小孩,至少从大人的眼中看起来是这样的。当别的小男孩儿抱着篮球在草地上滚来滚去,弄得一身泥时,他却抱着小熊陪外婆在教堂端坐着,听两个小时的颂歌,做一个小时的礼拜。每每会有信众走来,纳罕地窃窃私语:
“男孩子,顽皮一点才正常。”
外婆抱起陈行苇,悄悄捂住他的耳朵,压低声音:“我们家的孩子就是比较文静,也不怎么爱动。”
每每这时,陈行苇就会紧紧抱住小熊,以至多年之后,当陈行苇再次从储物间找到小熊时,发现它身上不知何时已被勒出条条褶皱,就像记忆中外婆脸上的皱纹,又像外滩上黄浦江的浪潮;他就着捂在右耳上粗砺的手掌向上看去,在一双苍老的眼睛中又一次看见金碧辉煌的穹顶和披挂着白袍的万众诗班。他凝望着瞳孔中的倒影,直到自己的眼中也只剩下牧师嘴唇嚅动的动作,教义、颂词、祷告,那些呢呢喃喃的拉丁语,穿过手掌,向陈行苇的耳中钻去。
“阿门——”堵在陈行苇耳朵外沉闷的轰轰声顿时散去,他又学着大人们弥撒的动作,用四指摩挲额头、双肩,鞠躬。
那些古老嘶哑的教义大多在陈行苇的记忆中被动画片中魔仙棒亮闪闪的魔法掩埋而变得暗淡,但有一句话直到后来仍一直回响在陈行苇的耳畔——
“我们有着一样的罪”
我们有着一样的罪,那我们便生而一样,可为什么总在规定什么样的行为是男生该做的,什么样的行为是女生该做的呢?
当陈行苇又一次在幼儿园听见老师说男孩子去玩球,女孩子去玩娃娃时,板起小脸深思。
“陈行苇,你怎么不去和别的小朋友玩?”
幼儿园的老师担心陈行苇不合群,总是打断陈行苇的独自思考。
“啊!老师!我马上就去!”
陈行苇下定了某种决心,搬起一个小板凳,噔噔噔地跑到女孩子边上,怯怯地伸出手:“那个,我们可以一起过家家吗?”
既然大家都这么觉得,那我偏要和大家都不一样,反正这只是我的特点,别人也说不了我什么!
陈行苇每天一直呆在花丛中,陪着小女孩们用塑料小刀切开魔术贴粘合的假青椒、塑料青菜,啪啪地扭动着小灶台的旋钮,学着电视广告的样子颠勺、翻炒;有时,陈行苇会抱来自己的小熊,学着电视明星的装扮,向女孩子们借来发卡和梳子,从上到下梳开小熊杂乱成结的毛,别上五颜六色的夹子,再美美地用喷雾瓶喷上些自来水定妆。
说起梳妆,幼儿园为了培养小孩子动手能力,专门把小朋友每天换下的衣服挂在衣架上,让小孩子们排队一个一个学着拉拉链、扣扣子。无论是对小孩子而言多么奇怪的扣子,陈行苇每次都是第一个学完的,撅起小嘴哼哼道:“不过是把扣子放进口子里,简单!”
这时,老师们都哑然失笑,陈行苇简直和小女孩子一模一样。不过陈行苇生的白皙,头发小时候留得长长的,长得其实就和小女孩差不多。唯有脸颊两旁红红的,还有点粗糙,据医生说是皮肤天生的问题。
陈行苇觉得这样的生活可以一直下去。
幼儿园毕业那天,一群小孩子唱完感恩的心,陈行苇红着脸哭着鼻子和朋友们抱在一起道别:“我会想你们的。”然后背着朋友送的小包和贺卡,拉着妈妈的手抽噎着回家。
“回到家就不要再哭了,爸爸不喜欢男孩子哭哭啼啼的。”
陈行苇一愣神,妈妈继续道:“你小学就不在这里读了,我们去另一个家。”
“那一切会和现在一样吗?”
“当然,只要你想,随时可以回来看外婆。”
一切都不一样了。
六岁的陈行苇被爸爸逼着在七月份的大太阳底下站了两个小时的军姿时,眼泪都在眼眶打转,却被爸爸不见喜怒的眼神瞪着不敢乱动。
“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喜欢和一群女生在一起玩!别给我乱动!再热也给我忍住!我不信我还改不了你了!”陈伟忠站在阴凉处,眼睛上上下下地扫着陈行苇,好似面前的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一个亟待审判的犯人,“看什么看,再看眼睛给你挖掉。”
盐津津的汗从刘海尖滚落下来,流进噙着差不多咸的眼泪的眼眶中。像醉虾被白酒浸泡到浑身发红,渐渐的不再扑腾一样,陈行苇的眼睛被泪与汗腌的越发红肿疼痛,却在陈伟忠阴鸷的目光中,连扑闪扑闪眼睛都不敢。
陈行苇一直很害怕爸爸。有关陈伟忠的记忆总是以血红色为背景,闪回着争吵、哭啼,与碗筷碎裂一地的声音。
因为和寻常人印象中的上海人不同,陈行苇的家庭算不上多么幸福与富裕。
陈行苇的外婆上山下乡,在农村做了半辈子的活,缝缝补补,把眼睛做坏了。可当90年知青返乡的消息从广播中传来时,她独自佝偻着身子来来回回走了几十里的路,东跑西跑地寻遍了城乡的每一个部门,交齐了证明和钱款,带着全家登上了回沪的火车。
陈行苇的妈妈秦鹤,知青子女,带着特有的70年代的乡土气息。碍于时代的原因,秦鹤没有去读师范大学,只草草念了个中专就帮着家里上山砍柴。当回沪的火车汽笛响起时,她便誓死要在这片旧土上站稳脚跟。
可对她来说,所谓的站稳脚跟不过是进厂、嫁人,而后孕育下一代。
所以陈行苇自打记事起就记得一句话:“你要好好念书,不要像我一样没文化。”
陈行苇的爷爷是公司的采购员,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可谓是香饽饽,所以陈家几乎从不缺吃喝零食。陈家老来得子,对陈伟忠这个儿子极尽宠爱,大白兔奶糖、巧克力从不间断。陈伟忠自小被宠着长大,遇见不如意的事就先大打出手,坚信拳头底下出真理。这种泼皮自然没有什么好前程,说着要考的体校也没有考上,股市的黄金时期,陈伟忠正好在抽烟打牌,陈家本来能发达的机会也如流水般溜走了。
陈行苇的奶奶为了赚点外快,将自家的房子改成棋牌室,每天收点街边无赖打牌交的入场费。那房子里到处是尼古丁和焦油的气息。白墙也被熏成了老烟民黄澄澄的牙色。
秦鹤知道陈家不适合小孩子,来来回回抱着孩子工作日到秦家上幼儿园,周末再回陈家过一家三口的日子。陈伟忠这个泼皮独自在家没人管着,难免节外生枝,被秦鹤抓住就是一顿哭诉。那时候陈伟忠血气方刚,对着秦鹤就是一个巴掌,而后将桌子全部掀翻,冲着陈行苇也来了一皮带。
陈行苇就这么长大。
在他本应最快乐的童年,他听到的却是:“你是我们家唯一的希望。”
从一开始,做一个乖小孩就是陈行苇的目标。
只是陈行苇总是觉得在大人明面上说的那些乖小孩的标准外,他应该可以有些自己的想法。比如,做一个不是大人们说的那样的男生。
这种想法当然是错的,至少对于秦家和陈家而言。
抑或是不止秦家和陈家。
上了小学的陈行苇觉得自己应该能继续践行他的“自我大业”,可开学第一天便被一群男生围殴在厕所里。
“我爸说只有小女生才白白净净的,陈行苇你是男生吗?”
“快快快,把他裤子脱下来,看看他是不是男生!”
“我妈说和女孩子玩的都没出息,陈行苇没出息!”
青一块紫一块的陈行苇抽噎着被老师牵回了家。
“陈行苇今天被几个男生在厕所角落里欺负。那些人说陈行苇是个女生,不过您放心,我已经将那几个男生批评教育了。只不过,我也得说几句。陈行苇的确很多时候太像个女孩子了,今天体育课他就只和一群女生在一起玩,甚至上课起立的时候会双手撑开比作小裙子,您也得好好关心关心孩子,他是不是哪里有些……”
“都是你宠出来的,给他留那么长的头发,明天开始全部给我剪短!”
“怎么能全怪我呢?还不是你当爸爸的没有陪他,你以后多和他交流,少和我一个女的交流。”
秦鹤和陈伟忠的脸色越发难看,陈行苇就一直低着头,拉扯着衣摆,眼泪滴答滴答地落着。
“还扭扭捏捏的!”陈伟忠一巴掌拍下陈行苇的手,“明天开始你给我每天太阳底下站几个小时,我还不信纠正不好你了!”
“我知道了!你现在这样肯定是以前电视上不二不三的人看多了,有样学样!没关系,这电视你以后就别想看了!给我看书!”
“你那么喜欢被人打是吧?没关系,你以后被打要是不打回去,被我知道了,我等你回来就继续打你,反正你喜欢被人打,有的是被外人打,倒不如被家里人打!”
陈行苇在无数声责骂中将头慢慢抬起来,充盈着泪水的眼眶慢慢干涸,只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你们家孩子数学不太行啊,这样吧,去报个奥数班。”
“别人都可以,为什么就你不可以?你作为一个男生,理科应该是你的专长不是吗?难道说你觉得自己是个女的?”
……
无数回声都倒映在那眼底的一片黑水中。
“二辩陈行苇,该你发言了!”
在众多陈行苇遇见的老师中,值得被记住名字的并不多,但8岁那一年的辩论社团老师,秦薇,却是他这一生都必须铭记的人。
“你看过这么多书,文学积淀比很多小朋友都深厚,所以老师一直相信你可以打好辩论。”
“你的才思很敏捷,口才也很好,就是语速有点快,注意一下细节,我觉得你很适合演讲或者辩论。”
“可妈妈说男生应该少说多做,只会耍嘴皮子的男生都是没出息的。”
“谁说的?你知道马丁路德金吗?很多伟大的变革就需要一个振奋人心的演说家呢!记住,要乐观自信!”
自那以后,除了那眼底深邃的黑暗之外,陈行苇还多了一条灵活又犀利的舌头,和时常挂在脸上的笑容。当那些人再次用娘炮说事的时候,陈行苇就牙齿一咬,咧出一个调笑的笑容,反唇相讥,再赶紧跑开躲着他们的追杀。
“在让女生上前,陈行苇,你怎么不上?”
“这么喜欢用性别说事,你是不是没别的话了?”
“陈行苇你别跑!”
“嘻嘻!来抓我呀!”
最后,学的奥数也没用,只有那些陈行苇看过的书和他一起上了初中。
只是陈行苇那时还不明白:
为什么不是男生的样子就要被骂?
为什么不以暴制暴就要被打?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明白。
过早觉察世界真相的人,往往先陷入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