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异】养济院》物己阁主

1、第 1 章 昔闻胡

　　昔闻胡广襄阳府有山曰冬梁，南临筑水，北抵沧浪，层峦叠翠，延广万丈。其石嵯峨，其气嵸巃，以至松竹肥茂，树木蓊郁。山中奇氛孕灵，灵气育物，乃幽人仙师结庐之所在。

　　万历三十五年七月十五，庚申夜，月满如璧，蟾光皎白，其中有帝流浆，其形如无数橄榄，万道金丝，累累贯串垂下①。
　　冬梁诸兽皆感其大益于神通，莫不饮啖修习。
　　惟余一小狐名胡拙者，恣肆散怠，堕于游乐。但见其盘膝石上，不过浅啜，则可隐匿兽形。然拙惰甚，未几，翕目而眠。
　　旦日，狐族宗老召众亲于洞府，曰：“天道有恩，饫赐众生。尔等既饮千年玄功，当入世砥砺方为仙道。”众狐同声应诺，促装径去。
　　唯拙疏懒成性，盘桓良久方得成行。

　　越明年，至汉川，夏水洪泛。
　　甫至城南中圣寺，即见待毙之众蚁萃螽集，不可胜数。
　　拙咒诀生疏，未习修容障眼之术，惟敛兽面狐尾，啮爪蜷躯，作一褴衫伧叟，杂灾黎流徙，俟市开而典妻鬻子。

　　至南门，见大小粥厂数座，有甲兵守备，又有斗级执黄册以验民籍，唯汉川各里甲民户准领赈食粥。
　　拙见之，暗忖：“拙，妖也，何籍之有？嗟乎！吾等狐族，胎性善惑，奈何小狐驽钝，竟难果腹……唉！聊试之，若罔效，当复真形归山。”
　　逮己身，忽闻小吏叱曰：“籍贯姓名速速报来！”
　　胡拙嚅嚅言曰：“老鄙乃谷城人士，今至汉川省女，岂料……”
　　吏掩耳止之：“赈物，本籍人士为限！谷城无灾，老伧当速返原籍！”
　　小妖语穷，唯以狐目惑之：“非常之时何不便宜从事？”
　　吏忽觉神摇，扶额叹曰：“既如此，上承皇恩，准汝稠粥。然赈米赡银皆有常数，确不可得。”
　　拙术竭，唯取筹兑粥耳。然此粥二分粟米、二分豆菽、三分麸皮、三分沙碜，食之若啮檗吞针，人犹不克饱足，况妖乎？

　　当是时，一佻浮小郎近而哂曰：“老丈岂因粥淡而嗟？此取‘饥肠宜缓饲，骤饱反伤身’之理，乃太爷垂仁也。”
　　拙慎缄而对。
　　小郎复曰：“老丈腹馁否？胡不托身养济院？”
　　拙疑道：“何为养济院？”
　　答曰：“养济院，乃尊敕而建以收养鳏寡孤独贫不能自存者。官例月给米三斗，岁给布一匹。虽则非国之大典不得擅收孤老，然小子乃院内会头，领管百余人，况太爷乃小子姨丈，云胡不允？”
　　拙犹不解：“何故老鄙耶？”
　　小郎怫然：“小子不才，然性软心柔，今与老丈相善故有此言！老丈既疑，前语作东风马耳罢！灾潦苦甚，圣慈垂降，恩加而不知感，德被而不知戴，岂非昏蒙之徒耶？”
　　小狐心忖：“既如此，何妨随之一观。若不利，当复真形归山。”故揖道：“小官人恕罪！老鄙昏聩之甚，泥团不足尽也！叟孤贫无依，若蒙不弃，唯仗小官人行事！”

　　养济院在善业桥东一里，正屋五间，南北屋各三间。
　　至衡门，扣三响，内有管事应声启门。
　　小郎延拙入内，令童儿供秫粥衽席，俟二人去远，乃掩扉嘱曰：“此叟，当冒‘死册’刘家乡第二甲畸零户刘旺之名，如此，‘活册’十五、‘死册’六十俱在院中。明日郑府台亲至堪灾，其人虽苟禄无为，然慎行寡悔，点查之事切忌纰缪！”
　　管事口自唯诺。

　　翌日卯时，管事集众人于中院以待点验。
　　至午时，果见邑令诸僚拥一锦带玉舄之人缓步而来。
　　但见此人颜如渥丹、奋袂昂首，轩轩之资若霞举飞升，赫赫之貌似赤日照耀，其治下府县洪水汤汤、腐胔塞川，竟自晏然安靖，全无忧悒之态。
　　未几，邑令奉养济院名册以候查点，然府台振袖笑曰：“贤县官朝夕恪勤，坚直廉正，何必验之。”
　　邑令谄道：“府尊老大人案牍劳形，冒暑行阡陌，汗浃背弗辍。卑职愧不自胜，俯仰皆由府尊老大人。”
　　众吏亦颂声不绝，一时宾主尽欢，谀笑颤颤。
　　少时，邑令乃导府台移驾，屏人附耳密曰：“本县蒙灾，府尊徒受苦辛，卑职虽肝脑涂地，何酬万一，唯张筵献琛以报调护卵翼之恩。”
　　郑知府闻之，捻须而笑。

　　是夜，拙震而惊寤，但觉手脚见缚，口塞不能言。车辚辚而行，另有七八翁妪皆惴惴相顾，惕栗而泣。
　　拙方欲脱束，俄闻人言：“我等白役果见弃如芥，日日驱以艰务，所得甚薄矣！”
　　另有一人道：“日日如此，何故嗟叹！同舆男女只八银即贱鬻为奴，吾辈岂曰不足乎？”
　　众人闻之皆骇恫欲逃，然声哑行僵，自难脱身。
　　拙见之，面有恻隐，遽裂为狐，露齿如匕，舒爪似电，啮绳碎帛，佑助茕独，待其搀拽而遁，遂弃战战二吏，径奔东梁。
　　后，与世绝。

　　注：①摘自清代袁枚《续子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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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笔者有话要说：

　　这篇《狐妖小拙历险记》（我们小拙其实很善良可爱的，虽然笨了点懒了点，还是个优秀的退堂鼓演奏家…）写到一半几乎要放弃。

　　语法上，我只能靠着初高中培养出的基本语感；词库嘛，跟没有一样。而且这个故事多是日常场景，查起资料来就格外困难……

　　我曾经期望我的故事是符合史实的同时又充满想象……但是真的写焦虑了?……

　　好了，最后，致敬人类的勇气和瑰丽的想象！

　　祝大家身体健康，幸福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