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海螺少年》展笑言

5、第五章

　　六点，洛丛珊收拾好东西，跟池墨轩一起下班。
　　池清宇约的地方，离旅行社并不远，步行过去也就十分钟。

　　一路上洛丛珊又有些心烦意乱。
　　池墨轩看出她情绪不高：“清宇哥高二的时候休学了一年，我问了爸，也只知道出国治疗，至于他女朋友，好像就是出国期间认识的。”

　　“是吗？当时是我陪他一起去的医院，他好几次没了呼吸，刘阿姨怪我，就把我赶了出去。我一直等在医院门口，看见他被推出来，我联系不上他，还迫不得已转了学。我以为他不在了，没想到他还活着，真好！”
　　洛丛珊的声音有些哽咽，深吸了几口气才平复下来。

　　池墨轩多想抱抱她，可他明白会吓到她，只能伸手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你用不着把自己困在回忆里，清宇哥他现在过得很好，你也应该放下了。”

　　池墨轩的话，让洛丛珊心中一暖。
　　也许，见到池清宇以后，她的人生就可以往前走，再也不会孤单地在时间里漂泊了。

　　*

　　到餐馆的时候，池清宇已经等在座位上了，但洛丛珊并没看见其他人。
　　可能是怕见面尴尬吧。

　　“你们来啦！”池清宇站起身走近：“好久不见，洛丛珊，你还好吗？”
　　依稀还是记忆里那个温暖的少年，笑容柔软治愈，声音低沉富有磁性，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这些年的不告而别，仿佛只是小小地转身离开了一下。

　　可池清宇不知道就是他的消失，好像枷锁把她困在原地，她试着去忘记，去走进另一个人的世界，可惜短暂的挣扎只是徒劳而功。

　　洛丛珊曾今大概是有些怨的，现在看到池清宇，她只剩庆幸。
　　在生命面前，一切都不重要了，况且当时一定也很凶险吧。

　　洛丛珊定了定心神：“挺好的，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了，现在和小轩是同事。”怔愣了半天，才呐呐地说：“当年的事，我欠你一句对不起，虽然有些晚了。”

　　“根本不是你的错，那些人是冲着我来的。幕后主使是我爸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因为经济纠纷产生了冲突，便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所以才绑架了我们，是我连累了你。” 池清宇把他们引到座位，拿起桌上的菜单，摆了摆手说：“好了，不谈这件事了，我们点菜吧，这家的口味挺不错的，我师父推荐的，他可是老饕。”

　　池清宇被绑架后留下了严重的PTSD，这些年，他极力回避这段记忆，选择性遗忘与绑架有关的人或事，事件的细节也模糊到只剩几个片段，治疗了好久才能接受，周围的人也尽量不提起这件事。

　　洛丛珊有些奇怪池清宇的状态，他似乎已经能坦然谈起过往，也有了新的开始，却又不愿多说，好像这件事对他来说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也许这样也好。

　　餐馆的饭菜口味的确很好，就是份量不多，洛丛珊吃完觉得有些意犹未尽，但看看菜单上的价格，也没再点。

　　*

　　吃完饭，池清宇开车把他们送到了小区门口，因为这边停车位紧张，并没进小区。
　　两人从小区门口慢慢往里走，池墨轩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几次三番的犹豫着没开口。

　　看着他好似无措的鱼，嘴巴无意识地张合，手指紧张地屈起，不时用担忧的眼神看她，洛丛珊忍不住开了口：“你一定很好奇当年的事，其实如果说出来，我也能舒服点。”
　　她总忍不住倾诉的欲望，尤其是在心情不好的时候。

　　“高二暑假，学校组织补课，那天结束得很晚，天空又突然下起了大雨。”洛丛珊的表情带着丝追忆，却又很快染上了阴霾：“怪我太不小心，把父亲送我的银色项链弄丢了，池清宇帮我一起找，结果项链没找到，我们也跟同学们走散了，哪知道会被绑架，还是老师看到报的警。”

　　洛丛珊的叙述很简单，声音也很冷静。
　　池墨轩知道，如今她口中轻描淡写的往事，背后藏着很大的伤害，让她至今无法释怀，他只能安静地陪在她身边，用鼓励地眼神望她，希望她勇敢地面对过去。

　　“池清宇告诉我绑匪的目标是他，我负罪感的确会少点。那段时间我经常会收到莫名其妙的纸条，有时候出现在书包、课桌抽屉，有时候会出现在自行车篮。你哥知道了上下学总顺路陪我一起，我一直以为绑匪是骚扰我的人。”

　　“但想到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却在逃跑的时候慌不择路出了车祸，你哥为了保护我受了很严重的伤，一度心跳停止，我又很自责。”

　　“刘阿姨也怪我，打了我一巴掌，把我们一家赶出医院。我一直以为池清宇不在了，沉溺在痛苦中，学校又有不好的流言，爸妈逼不得已帮我转了学，后来也搬了家。听你说池清宇这些年过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短短的一段路，沉重的一段话，池墨轩听得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他恨自己为什么比洛丛珊小这么多，为什么年纪不再大些，大到可以保护当年的洛丛珊，让这些悲伤的事不再发生。

　　可惜人生哪来的如果，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不过再怎么说，他又遇到了她。
　　现在他长大了，那么就由他来守护现在的她吧。

　　*

　　告别池墨轩回到家，洛丛珊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忍不住回想起与池清宇相识的时光。
　　那时她青春年少，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憧憬爱情的时候，可是繁重的课业让她抽不出时间，对池清宇也只有淡淡的朦胧好感。

　　池清宇多受欢迎啊！
　　有高一的学妹，特地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他，还有高三的学姐，借学生会的工作频繁来找他，她只远远地用余光打量他，刻意不接触他，连目光不小心撞到，都会假装若无其事地偏移。

　　每次出课间操，洛丛珊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寻找他。
　　早晨八九点的阳光，温暖却不不炙热，池清宇仿佛被笼罩在一层光晕中。
　　高挑的个子，让普通的校服穿在他身上，都格外好看。

　　本以为这场暗恋，注定是场隐秘的憧憬，直到父母为照顾生病的弟弟，罕见地中秋没来接她回家。
　　她伤心地跑到操场看台背面，一个人蜷缩着埋头偷偷哭泣，正好被池清宇撞见。

　　他默默蹲下陪着泣不成声的她，温柔地递上纸巾。
　　洛丛珊忍不住声嘶力竭地问他：“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像别人一样，有个完整的家，为什么爸妈只关心弟弟，就因为我是多出来的那个吗？难道我就不配得到爱？”

　　池清宇并没询问她的身世，只是坐在她旁边轻声安慰她：“他们爱着你弟弟的同时，也一定是爱你的，因为你是先出现的那个。”

　　暖黄的灯光，随着空气中的尘埃四散飞舞，两个人的倒影相互依偎着，有风轻轻穿过碎发拂过脸颊，带着干净的皂角香气。
　　洛丛珊始终记得，池清宇琥珀色的眼眸，清澈明亮得好似山涧潺潺流淌的一汪清泉。

　　自此以后，洛丛珊就与过去的自己和解，从宿舍搬回了家。
　　只是谢嘉禾似乎并不喜欢这个抢占了父母注意力的姐姐，所以总装作自己被欺负的样子作弄洛丛珊，洛丛珊也不知道他小小年纪哪来的危机感。

　　但洛丛珊和池清宇之间却有了不一样的氛围，仿佛两个人有了共同的小秘密。

　　他们会偷偷分享喜欢的书单，会在偶尔对视的时候露出默契的笑，会故意拖到晚自习后一起结伴回家。
　　青涩年少的喜欢，默契地沉寂在心底，谁都没有说破，只隐藏着属于他们的小互动，这大概就是青春最美好的样子。

　　*

　　目送着洛丛珊离开电梯，池墨轩赶紧按下六层的按钮，到六楼后又从楼梯慢慢折返回五楼。
　　走过昏暗的长廊，在洛丛珊门口站了许久，他缓缓抬起手悬在门前，手放上去又提起来，却始终没有敲下去。

　　听着从门缝里漏出的模糊古筝曲，池墨轩叹了口气，放下举得有些酸胀的胳膊，转身坐着电梯下了楼。
　　沿小区橡胶跑道走了不到五分钟，他到了对面的公寓楼下。

　　用门禁卡刷开大门，池墨轩坐着电梯来到五楼，输入密码锁密码打开门，房内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月光摊在窗台。

　　他也不开灯，关上门走到阳台，隔着窗户望向对面。
　　洛丛珊家冷冷的白炽灯亮着，只能看到阳台上挂着衣服。

　　回想起刚才在电梯的一幕，池墨轩懊恼地敲了敲脑袋。他怎么就没能鼓起勇气，跟着洛丛珊回家，赖在那，哪怕一会，只要能陪陪她。

　　突然，洛丛珊穿着睡衣走到阳台，一件一件收起了衣服，收完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抱着衣服转头从窗户看过来，目光似乎停留了一会。
　　池墨轩吓得赶紧蹲下身子，躲在阳台的盆栽后面，生怕被她发现。

　　等洛丛珊转过身回屋，池墨轩才缓缓从后面站起身走出来。
　　他望着对面，心中五味杂陈。
　　两栋楼之间的距离很近，他和洛丛珊之间的距离，却隔着漫长的时间，隔着她的一整个青春。

　　洛丛珊家的灯，今天反常地熄得很早。
　　池墨轩的心也随之沉了下去，他担心地拿起手机，打开微博。
　　关注的动态里并没有消息提示。

　　他只好留了句言：小姐姐，到南京工作怎么样了？好久没见你更新微博了。
　　发送后，池墨轩静静等了好久，对面的灯依旧没亮，微博也始终没有回复，大概是睡着了。

　　腿站得有些麻，池墨轩转身回客厅打开灯，空荡荡的房间显得异常冷清，他走到书桌前坐下，随手翻开一本书。

　　书签掉了下来，落在了桌上，是洛丛珊宣传手册上的照片。
　　池墨轩盯着照片，书上的字开始变得扭曲模糊，怎么也翻不到下一页。

　　他索性啪地一声合上书，闭上眼睛，捏了捏鼻梁，脑袋里全是洛丛珊影子，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挥之不去。
　　也许，他这是中了名为洛丛珊的毒，只有她才能解。